一行人沿着白石台阶往上走。
台阶很宽,宽到二十个人并排走都不会挤。
台阶两侧的栏杆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望柱,每根望柱的顶端都蹲着一只石雕神兽,形态各异,没有两只是重样的。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上,使团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武魂城的全景尽收眼底。
苏文川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
教皇殿的正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
一位身着红袍的主教从门内缓步走了出来,在使团面前站定,右手抚胸,微微躬了躬身。
“武魂殿红衣主教,奉教皇冕下之命,在此恭候日月大陆远道而来的贵客。请随我入殿。”
众人跟着红衣主教穿过教皇殿的回廊,脚步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将廊道照得通明,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天使神的神迹油画,画框是镀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贵气。
苏文川走在红衣主教身后,目不暇接地扫过那些壁画和廊柱上的浮雕。
他之前在武魂城外已经远远看过武魂山的建筑群,以为那已经是极致了。
现在进了教皇殿内部才发现,山上的建筑群不过是前菜,殿内的每一根石柱、每一扇花窗、每一块地砖都透着一股不张扬但碾压性的厚重感。
是几百年的底蕴沉淀下来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气派。
正殿的大门已经敞开了。
门框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武魂帝国旗帜,黑底金纹。
苏文川跨进正殿大门的第一刻,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正前方高台吸引了过去。
高台是整块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分九级台阶,台阶两侧各立着一位身着红袍的封号斗罗。
石阶尽头的平台上放着一张教皇御座,椅背极高,椅身通体镀金,扶手上雕着两只展翅的天使。
比比东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正式的教皇礼袍,紫色的袍身上绣满了金线纹样,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头上戴着紫金冠冕,冠冕正中央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搭着权杖的杖头。
苏文川在南临城见过比比东,那时候她穿着一件便装长裙,站在码头上跟叶箫聊天,虽然气场也很强,但至少是随意的。
现在坐在高台之上的比比东,跟南临城时判若两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从高台上往下扫过来的时候,不怒自威,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
苏文川没有退,他好歹是太阳帝国的礼部侍郎,做了十几年外交官,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失礼比说错话更致命。
他稳住心神,整了整官帽和袖口,按照日月大陆的礼节朝高台上行了一礼。
姜侍郎紧随其后。
比比东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
“日月大陆的使臣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武魂城跟你们那边的气候不一样,住得惯吗。”
苏文川拱了拱手,“多谢教皇冕下关怀。贵国的驿馆设施完备,我等一路北上所乘的魂导列车也极为便捷,并无不适。”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过分吹捧失了使臣的分寸,又诚实地表达了他们对武魂帝国基础设施的震撼。
比比东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使臣身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继续寒暄下去,而是抬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书往旁边推了推,“具体的通商事宜,你们直接跟商部的人去谈。
商部尚书已经在侧殿等着了,他们会跟你们对接价格、航线、货物品类和结算方式。合约签完之后拿到内阁备案就行。”
苏文川愣了一下。
他以为双方会坐下来进行一些两国邦交方面的交流,比如互相介绍各自帝国的基本情况,比如谈一谈未来可能会有的合作方向,结果比比东三句话就把正事全甩给了商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比比东一眼。
然后他明白了,她是真的忙。
教皇御座旁边的矮几上堆着好几摞折子,每一摞都有小半人高。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手指还按在其中一份翻开的折子上。
武魂帝国的皇帝见他们一面,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剩下的细节,找具体的人去谈就行。
苏文川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做出了一副完全理解的表情,恭恭敬敬地朝高台上又施了一礼,“多谢教皇冕下拨冗相见。我等这就去侧殿与商部诸位大人详谈,不再打扰冕下处理政务。”
比比东嗯了一声。
苏文川和姜侍郎跟着红衣主教退出正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苏文川悄悄松了口气,姜侍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然后两人同时往侧殿方向走去,商部尚书还在等着他们,细节才刚刚开始。
两大帝国跟武魂帝国的贸易谈得很快。
武魂帝国这边压根不需要谈判,商部的人把拟好的贸易条款往桌上一摊,货物品类、价格梯度、航线排期、结算方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份性价比分析报告,用表格把每一种货物在日月大陆不同地区的预估售价、运输成本和利润率全算好了。
苏文川做了十几年礼部外交,头一回碰到这种卖家,什么都不用你讨价还价,人家比你更清楚你能赚多少。
他跟姜侍郎各自拿着条款跟自家使团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就签了字。
正事办完之后,武魂帝国商部的人没有催他们走,反而给他们安排了一周的行程。
苏文川在来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多看几眼武魂城,看看这个能把金属巨舰开出海的帝国到底是什么底子。
一周下来,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见识,加起来不如这七天看到的东西多。
姜侍郎在第四天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苏大人,我觉得咱们两家在铁门关打的那几场仗,在人家眼里大概跟两个村抢水井差不多。”
苏文川没接话,但他沉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