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观峰,会仙殿后堂。
此处像是一间从山壁中挖出来的密室,中间以汉白玉铺就一汪水池。
周遭烧得不知木柴还是炭火,把这密闭的空间里蒸得云雾缭绕,湿热非常。
周琦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讲完此番因果,已经热得毛孔大开,分不清脸上究竟是什么水了。
“掌门大师伯!我师父死得惨呐——!”
他冲着玉池之后哐哐磕起头来,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氤氲的水汽如白纱般在室内弥漫,暖黄的烛火透过雾气,晕出朦胧的光。
池后的白玉石台上,一道高大背影盘膝而坐,身形挺拔如苍松,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仿佛周身都萦绕着沉稳厚重的威压。
此人微微侧首,开口森然若霜:“逝者已矣,生者更要向前看、朝前走!
你在我这里磕头,能拜死魔教的狗崽子吗?!”
周琦果然停下,却不知所措起来。
一旁的汤英鹗适时上前劝道:“先下去吧,周师侄。好生练剑,时刻准备听调,为你师父报仇!”
“是!”周琦又拜了一拜,旋即退了出去。
“三位师弟,你们如何看待此事?”玉池后的左冷禅寒声发问。
汤英鹗与陆柏、费彬三人对视一眼,示意师兄们先说。
陆柏咳嗽一声,率先道:“大师兄,地域之别,九州皆然,有时还要胜过门户之见。
我看这次,恐怕韩师弟行事确有不妥之处,才会激起江西武林如此大的反弹,连龙虎山天师道都露了面。”
费彬却道:“可无论如何,江西武林居然联合魔教...咱们难道不能抓着这一点找找场子吗?”
“难!”
汤英鹗摇头道:“他们做得干净,咱们山高水远没实证。
再者,黑木崖已经开始广而告之地夸功,宣告天音堂在江西击杀了嵩山第十太保,将此事应了下来。
退一万步说,人家抵死了不认,难道要掌门大师兄打上龙虎山去论道吗?”
费彬皱眉问道:“那咱们栽了一个太保,难道能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吗?如此一来,岂不堕了本门声势?”
“那自然是不能。”
汤英鹗冲着玉池后抱拳道:“大师兄,衡州毗邻赣西,衡山派势力本就横跨周遭数府之地。
对江西武林来说,虽同为五岳剑派,衡山却能算他们半个自己人。
衡山弟子往来江西,并不会如咱们一般遭受排挤。
请大师兄修书一封,申斥莫大消极懈怠,竟令南方魔教猖獗至斯。
要求衡山东出江西,剿灭群魔!”
“妙哉!七师弟好计策!”
陆柏赞道:“此乃堂皇正大之阳谋,莫大决计不能拒绝。
如此,一来显得咱们五岳剑派有所作为,不至于堕了名声;
二来可以消耗衡山派势力,也省得本门自己出人出力,去衡阳附近假扮魔教了!”
“唉——!”
玉池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汤师弟的确是讲到了关键之处。”
左冷禅叹道:“这便是本盟主为何要一力推动五岳并派。
若衡山与嵩山俱为一体,便可以衡山势力为主经略江西,不至于遭受本地武林如此剧烈的抗拒。
再有嵩山势力南下为辅,何愁不能拓展版图!
长江以北,已无可以伸展手脚之地。
唯有五岳合并,本盟才可超脱少林、武当的钳制,成就一番江湖霸业!”
“只可惜——”
“其余四岳皆是庸碌之辈,不思进取,因循守旧呐!”
“尤其是衡山莫大,南方大好土壤,却是一味玩物丧志,只守着湖南一地偏安。”
“汤师弟,便依你计策行事吧。若是莫大做不出个成效来,看他下次会盟,如何见我!”
三人齐声拜服,称道:“大师兄英明——!”
“再有。”
左冷禅皱眉复道:“派人去崆峒派打探一下,看他们是否真有个练成寒冰真炁的弟子,在江西活动。”
......
暮色四合,一支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其人多马多货物多,前后竟绵延二三十丈。
车队中央有一辆青绸围幔的马车宽敞又华丽,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宁煜斜倚着软垫,将头枕在身侧女子的膝上,姿态慵懒而惬意。
许清如穿着一袭素色襦裙,身姿窈窕。她微微垂首,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脸上,很是满足地独享这一份美貌。
她今天没有盘发,青丝松松地束着几缕,垂落在肩。
膝头铺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恰好承托着少年的头颅。
手上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白皙纤细的手指正将盘中盛着切好的玲珑鲜果一颗颗递到少年唇边。
宁煜微微启唇,含住一粒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驱散了些许倦意,专注地详阅起手上的素笺。
信笺上的字迹稳重大气、颇具古风,是小田道长的来信。
内容絮絮叨叨,写了很多。
先是抱怨功课枯燥乏味,不如山下历练多姿多彩,对无缘湓水一战深表遗憾;
再言回到山上了依旧是谁都打不过,要好好练功学剑。
下次再见面,要以天师府五雷正法碰碰他的寒冰真炁、以神剑御雷真诀试试他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
最后的最后,才说到宁煜关心的干货——
“虽然好些师兄觉得你们直接弄死嵩山太保做得太过,不过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他们都被我说服啦~
只要你们日月教在九江守规矩,大家尽可心照不宣。
宁贤弟,龙虎山碧水丹霞乃世间绝景,你可常来呀!”
宁煜阅罢,嘴角不由一翘,似乎透过信笺又看见了那一双反差绝伦、杀气十足的桃花眼。
龙虎山?他可不去。
小田道长,你的师兄太凶啦!
一直端详他的许清如见了这抹笑意,再递上一颗鲜果,动作娴熟而自然。
“笑得这么好看,怕不是哪位好情缘的信?”
宁煜呵呵一笑,从涂着丹蔻的玉指间摘下果子,反而递了上去。
“许姐姐,可要过过目?”
许清如笑着垂睫扫了他一眼,眼角翘起妩媚的弧度,曼伸雪颈叼住了果子,贝齿还在宁煜指节上轻轻咬了一下。
“妒妇难得宠,我才不看呢。”
宁煜闭目轻叹,摇头晃脑地说道:“许姐姐,我有上峰严令,要克己节欲,收心练功。
你再这么秀色可餐,我怕是就得离你远远的了。”
“啊...”许清如果然面露难色,不由将衣襟拢了拢。
可忽然又笑了起来:“原来我这半老徐娘还算‘秀色可餐’吗?公子一直不为所动,近来真是叫妾忧愁焦虑得睡不着觉。”
她周岁足二十八,又是未亡之人,如今世道,确实可自称半老徐娘了。
宁煜却道:“岂止秀色可餐,简直是叫人食指大动。不过——唯有如此,才有炼心之效。”
许清如掩口道:“公子既然是在炼心,妾可就不收敛了。”
说罢,果然又将外衫衣襟随意敞开来。
宁煜一时失笑,点了点她不再玩笑。
“要你随我一起离开九江,实在是过意不去。”
“公子说的哪里话。”许清如摇头道:“这才合适呢。”
“齐家这一遭占了大便宜,眼红我的人一抓一大把。正该回到袁州韬光养晦,充实内里。
至于鄱阳楼上的交椅...真有了实力,还怕说不上话儿吗?
再者......”
许清如抬手为少年拂了拂鬓边的发丝:“没有公子您的佛面,齐家怎么守得住这八成份子?”
不错,此番趁虚而入,齐家已经据有凤凰山八成铁冶份额。
宁煜不清楚其中细节,但老郑把了关,称赞许清如颇有手腕。
尽管给未能竟全功,还给熊、莫两家各留了一成,但这也只是事不做绝的面子功夫。
独占八成的齐家已经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假以时日,袁州府凤凰山将只有一个声音,“袁州三剑”将变成“袁州一剑”。
所以齐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稳守住,闷声发财。
而想要守着这么大的家业财富,当然少不了武力的支撑。
于是曲洋在郑栖白的建议下决定,宁煜因功擢旗主,迁袁州府开山扎旗。
老郑是个实在人,不仅叫宁煜带走了七、八个愿意离乡打拼的好手,还派来两三个账房老牛先生的学徒。
此外,曲大长老离去时耳提面命,叮嘱宁煜:
“叫你避个清净好生练功才是正经事,可别舍本遂末。
挣不挣钱,或是教务如何发展,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宁煜哭笑不得地应了。
一堂之主摆烂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叫人......
若不是圣姑和竹师兄面子,想来这位恐怕也不会从高山流水中抽身出来,看顾提点自己一番。
如此,一路宝马香车、美人相伴,宁煜再次享受到了舒适的旅途。
——果然还是软饭好吃。
这令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打坐练功,不闻外事。
旬日之后抵达袁州分宜,已是仲夏之末,天气渐渐炎热难耐起来。
可宁煜却好似并无所感,不减衣、不擦汗,风度依旧翩翩。
偶尔下车走路,身后都带着一股凉风,显然是太阴雪魄功又有精进。
这倒叫许清如更想成日贴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