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境内高山起伏、峰峦重叠,又有袁江纵贯山脉。
江水行至半途,冲刷出峡谷险滩,凭空造就一道东西走向的山沟,将凤凰山、贵山两分,形成一片便于开采的褐铁矿床。
袁州三剑,便发家于此。
山下临着矿区,有座湖泽镇。
名为镇子,可本地多大宗商品往来,如何能缺了人气?
自然是一片繁华热闹,往来人物也甚为复杂。
这一日艳阳高照,茶楼酒肆挤满各地客商,纳凉饮冰。
说书的先生讲着讲着,忽然发觉客人们陆陆续续扒着窗台望向外头,竟把自己晾在了脑后。
“谁家的队伍,这么排场?”有人问。
“孤陋寡闻了吧!”立即有人忍不住卖弄起来。
“这是齐家人回来了!往后这凤凰山,可就是人家一姓的天下啦。
没瞧着最近铁行大大小小的客商老板都提前涌到分宜来了吗?
都是赶来拜码头的!”
“这齐家怎么突然如此了得?头两年不是还说要不行了吗?”
“听说啊,是当家主母自荐枕席傍上了哪个大派,说得有鼻子有......”
“少扯犊子,成天尽往下三路去!”
......
“先给衡山派送礼?”
“对!你们以往不送吗?”
尽管曲大堂主给了交待分清主次,可宁煜也没打算真将这次要的完全放弃不管。
掀翻嵩山派,除了要有一身绝强武功,人和钱也不能少了。
所以在闭关之前,他将手下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开了个关于凤凰山发展计划的务虚会。
许清如摇着团扇,回答道:“送是肯定要送的,只是原本三家拜的码头不一样。”
袁州府扼守赣湘孔道,紧挨衡州。
虽然这儿的生意最后要到九江进入长江流域,可就本地来说,这里其实是衡山派的势力范围。
宁煜大手一挥:“不要管什么码头。衡山莫、刘、鲁三脉,凡是能攀上的,咱们全都送。
而且要比从前的袁州三姓加起来送得还多!”
许清如苦恼道:“那得许多钱呢。虽说是八成分子,可现如今还没梳理清楚......”
“这便是姐姐你这里的重中之重。”
宁煜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稳坐这凤凰山,一招一式就没有不花钱的地方。”
“许姐姐掌着齐家的舵,务必要早日理顺产业,生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许清如咬了咬下唇,重重点了点头,既感到艰难,又不禁有些指点江山的热血之情。
大好江山,正大有可为!
“周师傅——”宁煜又唤道。
周嵘起身抱拳,恭敬道:“请公子吩咐!”
宁煜问道:“便请你明着在齐家做个供奉如何?
仗你武力,招兵买马,在齐家练支人手出来,以确保夫人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周嵘慨然道:“公子对周某有救命之恩、点化之情,您指哪里,某便去哪里!”
“如此甚好。”宁煜颔首道:“周师傅,我传你的玩意儿,大可不必太宝贝。若是碰见踏实有天分的,尽可择优栽培。”
周嵘应下:“若有可造之材,再带到公子面前请您掌眼。”
一边儿的刘允早就等之不及,争着问道:“旗主,旗主,我干些什么!?”
这小子福建人士,没有乡土束缚,跟着一起来了袁州。
宁煜莞尔一笑:“本旗想要在袁州扎下来,与齐家互为黑白表里,只靠咱们几个可不够,还是得发展教众。
我这儿有一桩差事,够你跑上一阵的了。”
......
交代完这些大略的方向,宁煜并不再插手更细致的工作。
能成自然喜人,若不能成,倒也不必介怀。
想必是掌中的剑还不够锋利,尚且不能阐明胸中的道理。
身处这座江湖之中,终究是要靠剑说话。
于是宁煜独自上了山——凤凰山狮子峰顶有一小片天池,他便在此地结庐闭关。
隔上几日,齐六郎或周嵘会上来一趟,给宁煜送些吃穿用度的物资,再叫他指点一番。
......
夜色深沉,月上西天,清辉洒遍天池。
宁煜盘膝坐于池边青石之上,双目微闭,五心向天。
他一双掌心里蒸腾着丝丝缕缕淡淡的白雾,在月光下氤氲飘舞,甚为迷幻。
流水碎岩拳的修行已渐渐有所成效,令他对在手三阴经脉中行炁有了些自信。
经半月绸缪,终于在此月圆之夜尝试一二。
肝为木枢,在雪魄功中本有消杀遏寒,免伤己身的效用。
是故宁煜此番,乃自足厥阴肝经入手。
他催动气海雪山,分出肝经寒炁,沿任脉上行玉堂。继而侧透,汇入天池,交通手厥阴心包经。
而后顺流而下,沿上肢内侧至手中冲,折返上行,于劳宫穴积蓄。
眼见掌中白雾越发浓厚,宁煜纵起一手横拍而下,轻覆在身边青石之上。
片刻之后拿开,只见石面都覆上一层细碎的薄霜,不由满意地点头收功。
内力流转间,如冰雪融水般清冽绵长,回归天池穴,纳入任脉,往来成环,不由感到气血滋养,握力充沛。
于是兴致勃发,身形一晃便至天池旁的空地上,双拳虚握,脚步踏出道道残影,顿时展开拳势。
起初如潺潺流水,柔缓连绵,双臂摆动间似有水流缠绕,看似绵软无力;
转瞬之间,拳风突变,刚猛如惊涛拍岸,一拳砸在身旁的山石上,碎石飞溅,拳力透过石块,竟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刚柔转换间,尽显拳法精髓。
果然,说一千道一万,内功修为才是王道。
凡能多练通一条经脉,举手投足便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宁煜又去一旁石上抽出长剑,内炁盈入手臂,将脑中走手厥阴心包经一路的剑法次第使来。
剑光如银蛇狂舞,快如闪电,时而如流星坠地,凌厉无匹;时而如柳絮飘飞,变幻莫测。
各门各派剑招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将他周身一丈笼罩在内,仿佛连月华都被切割细碎。
舞到酣处,他身形骤然拔高,如苍鹰展翅,长剑在头顶挽出数道剑花,随后手腕一沉,身形稳稳落地。
只见他单膝微屈,另一条腿笔直伸展,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剑斜指天际,如崖边苍松般挺拔苍劲。
此时,圆月已彻底西沉,东方天际一点晨曦恰好破开云层,穿透薄雾,落在他的剑尖之上。
寒冽的剑刃将那缕晨曦反射开来,点亮一道璀璨的金光。
“当啷——”
草庐边忽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宁煜收势望去,不由笑道:“六郎今日来得这般早?”
他气势虽渐渐收敛,可眼底的锋芒毕露,一时逼得人不敢直视。
齐六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掉落的东西。方才看宁煜舞剑,竟然心神迷陷,尚不自觉。
“宁大少,这剑法实在是...实在是...”齐六郎一时词穷,只叹道:“我真觉得,任意一招都能随意要了我性命去。”
“宁大少,你说我这辈子,也能练成这样的剑法吗?”
宁煜走到他身前笑道:“怎么不能?等你玄感之后,我教你你啊!”
二人进了草庐,开始烧水热食。
宁煜顺着话题问道:“那正阳功,练得如何了?”
齐六郎惭愧道:“有负您传道之恩。观想日出,我委实天分不足。”
“那另一种的法子呢?”
宁煜综合韩天鹏手记,和周嵘成功的案例,另外设计了一条观想气血充盈,升天如日的法子。
企图降低玄感这一关的门槛,帮助天赋差些,只能先死练外功的苦哈哈由外入内。
虽然曲堂主说这法子可行,但毕竟还没有实践成功的案例,还只能算在研发阶段。
齐六郎郑重道:“我本身毕竟不如周师傅打熬得扎实,还得再努努力。”
宁煜点头道:“不要心急,练起来若有什么感受,可常跟我说说。”
论过武功,齐六郎又汇报了些山下的新闻。
许清如和周嵘一文一武,皆在稳步铺开,欣欣向荣;
刘允领了宁煜的差事,还在山沟沟里来回钻探着;
山下熙熙攘攘,为着袁州三剑的这次洗牌生出不少争斗,可也都是些名来利往的小事。
“震动江湖的大事,近来只有一件。”
齐六郎不敢卖关子,凝重道:“嵩山派在江西栽了一个太保,这事儿叫神教总坛昭告天下了。
嵩山派恐怕丢了面子,给衡山派发了五岳盟主令。
江湖疯传,说是衡山派即将东进,要挑了天音堂找回场子。”
“呵呵~”宁煜掰着刚热好饼子,递给齐六郎一块儿。
“衡山派才没那么听左冷禅的话。”他说道。
“可是...”齐六郎双手接过,迟疑道:“据说莫大掌门已经接了盟主令旗。
还听说天音堂在赣西其余坛口,都已紧张起来了呢。”
“面子上自然不能有半点疏漏,否则岂不叫嵩山派挑刺儿?”
宁煜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你瞧好吧,衡山莫大不拖得嵩山派人来催几道,决计不能动弹一点儿。”
“我就有一句话叮嘱的。”
“请公子指教,我必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夫人。”
“简单。”
宁煜竖起一根手指来,说道:“给衡山送礼,不要断。”
他可是再清楚不过,那位莫大先生,只会做对衡山派有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