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然如宁煜所料——
直到这消息从风靡江湖到无人问津,衡山派竟没有一把剑东出江西。
也不知莫大先生是如何搪塞嵩山派的。
大半个月后,没等来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倒是刘允这小子办完差事回来了。
宁煜一见他就笑:“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刘允摸着寸头憨笑个不停,肉眼可见的黑了、瘦了,眼神却更亮堂了。
“旗主,我可没有您那一身寒冰真炁。这一个多月到处顶着大太阳乱转,可不就晒成这样!”
“可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允用力摇头。“人折腾着有事做,比游手好闲开心多了。”
说着这话,他忽然纳头便拜,高声道:“有赖旗主点化,竟叫我这夯货三十岁前由外入内,迈过玄感!”
“哦?”宁煜也不由喜上眉梢。
没想到身边的齐六郎一直没得门道,却是出去转了一圈的刘允终有所得。
当下又问了他许多破关时的感受,暗自记下,思索功法可有什么改进之处。
这种思索对他来说,可谓温故知新,也是一种修行。
聊过这些,刘允才汇报起了差事。
“旗主,咱们要在袁州展开旗子发展教众,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确实有难处。”
他照宁煜吩咐,在袁州东西南北好生考察了一番,已然通晓了些情况。
江西税重,赣西南尤其之重。
皆因为元末群雄并起之时,赣西、赣南为陈友谅伪汉的根据之地,颇与太祖朱元璋打了一番擂台。
是以本朝开国之后,一直未曾免过这两处的赋税、徭役,致使百姓苦不堪言,连年起义。
“我听说南安府那边儿,一直还有老百姓起义造反呢,据闻——后头还有丐帮的影子。”
袁州要稍好些,可弃地落草的也不少。
仅这东西不过百里的凤凰山,刘允便排查出了七八伙儿规模不一的土匪。
“旗主,我问过两位账房了。咱们要在这儿发展教众,土壤很好,只是有一桩不好。”
宁煜点了点头:“只怕很是烧钱。苛政苛税,放出去的贷十有八九收不回来。”
“旗主英明。”
“如此说来,还是钱的事情。”
宁煜摇头道:“齐家那边儿,总还得再花些功夫才能步入正轨。苗贷的事情,先放一放吧。
你先去火并了这些土匪。别处都罢了,凤凰山上,务必不能有别的风险。”
刘允干脆地应下:“正是要回来请您的令。周嵘师父那里也刚选出一彪人马,想找机会练练手呢。”
宁煜颔首道:“你们商量着办就是。不过,我还要划一条线给你。”
“您吩咐。”
宁煜叹道:“落草在山上的土匪,但凡还在种地的,哪怕就是只养了浅浅一窝菜叶子,都不许你们滥杀。”
刘允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世道逼人,有些人成了匪,向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挥刀;可还有些人,哪怕被逼得上了山,骨子里却还是个农民。
刘允心里不禁想,自己这是什么运道,侍奉过的两任旗主,一个比一个不像魔教中人。
一转念,又不禁悲伤起来。
如果江湖中能多一些如此守规矩、有胸怀的掌事之人,自己是不是也不用被迫去出家当和尚,更不用背井离乡?
于是他严肃答道:“省得了,咱一定约束好那帮兔崽子!”
......
凤凰山的发展暂时陷入了瓶颈。
整合产业、扩大生产要花钱,打点关系、四处送礼要花钱,招兵买马、供养练武要花钱......
狮子峰顶坐着闭关的宁大少爷也要花钱!
别看宁煜就一个人,用得却都是最好的东西。
单说他整日吃的辟谷丹,便是以上好茯苓为主材,辅以灵芝、首乌等多种珍稀药材,糅蜜制成。
炼精化炁,炼精化炁,精从何而来?便从此来!
——老鼻子贵了!
如此捉襟见肘的态势下,各部都绷紧了腰带,望眼欲穿地等着齐家的八成份子变现回笼,以解燃眉之急。
然而,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总有些不开眼的专干趁火打劫的勾当。
“怎么回事儿?”
青石上的宁煜蓦地睁开双目,射出凛凛锐光,令齐六郎和刘允各自打了个寒颤,低头避开。
“事情蹊跷得很。”他们答道。
原来齐家努力了两个月,终于渐渐整合起了产能,最近有一大批兵器甲胄要出货。
因他一家独大形成垄断,生产规模扩展上来,这批货数量太大。
以至于镇上原本三家做大宗运送生意的镖局,竟然都不能独自接下这镖。
于是许清如便将他们都请了来,联合保这趟镖,押解去福建沿海卫所。
结果这三家不知怎么地串联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要抬价。
这可把许清如气得不轻,当即撇下了这三家人,从外头请了一家南方知名的镖局来。
许诺人家,这一趟若能做成,便支持其在袁州开设分号,大家好长期合作。
这家镖局总号便在福建,当即应了下来,几日前便来了一大帮人手将货押走。
听到这儿,宁煜皱眉问道:“外来人拉走了这一大票生意,本地的镖局毫无动静?”
“是。”齐六郎答道:“不用咱们提醒,行镖的格外注意同行倾轧,可起先真没半点动静。”
“那事情出在何处?”
齐六郎神色古怪地看向了身边的刘允,答道:“临江府,货在清江上被截了。”
宁煜见状,也探询地看向刘允。
刘允黑着脸咳嗽两声,小声道:“旗主,是被本教自己人截下了。”
“自己人?”
“是,本堂紫旗便扎在临江府。清江上的飞鱼帮,是咱们的三炷香坛口。”
“真是岂有此理!”宁煜凤目外眦挑起,顿露寒威。
刘允抱拳道:“旗主,齐家和咱们的关系,一直藏着。
再者,咱们毕竟没有聚义展旗,江湖上还没咱们这个字号呢
恐怕...恐怕非得走一趟不可了。”
齐六郎也附和道:“宁大少,这趟货若拿不回来,家里恐难承受。据闻夫人这几日,连夜心绞痛呢。”
“不必多言。”宁煜抬手一竖。
“收拾东西,下山!”
二人上山来报,本就是这个目的,当即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动作起来。
要说也没什么收拾的,打包了几件脏衣服,提剑便下了狮子峰。
此时晨雾尚未散尽,山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拂过石阶上的青苔。
三人气势汹汹地行至半山处,忽见前方岔路口的老树下,立着一老一少。
老者一身黑袍,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松,手上牵个看着十岁出头的少女。
少女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两朵淡紫色的野菊,一身素青色布裙,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正好奇地踮着脚向上望来。
见宁煜等人看过来,她也毫不躲闪视线,忽闪忽闪地将三人上下打量了个遍,然后气鼓鼓地摇晃起老人的手来。
“爷爷,你骗人~哪里有俊俏得不像话的小哥哥呀?”
刘允跟齐六郎斜着瞥了眼宁煜,忍着不敢笑。
任你是什么绝世的容颜,孤身在野外山顶待上两个月不修边幅,也是要化作野人的。
老者目光落在主角身上,眸中似有精光一闪,随即又化作淡然的笑意。
他指着宁煜抚须道:“好你个猴儿,我不过随意来查,便碰到你三心二意,可见平时是不用功的。”
众所周知,师长看到你的一瞬间如果你恰好在玩,那么你一定是一直在玩。
宁煜简直想翻个白眼儿给他,开口道:
“堂主,我现在要下山去临江府找紫旗和飞鱼帮的麻烦。同室操戈,您管不管?”
听了宁煜的称呼,刘、齐二人便吓了一跳,马上肃立起来。
再听其言,更是惊得龇牙咧嘴。
曲洋笑道:“去寻一旗一香的麻烦?你才几个人?”
宁煜慨然道:“依我看,恐怕用不了几个人!”
“哦?”
曲洋松开牵着孙女的手,小姑娘很是乖觉地跳到了一边儿去。
“看来你这几个月,自认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喽?”
宁煜解下腰间的长剑丢给刘允,将两人挥退。
“您不若亲自考校考校罢——
看我到底用没用功,配不配去找一旗一香的麻烦!”
“呵呵。”
曲洋眯了眯眼,将一只手背向身后,低声道:
“年轻人,可不要太气盛呐......”
两道身影倏忽一闪,一老一少竟然真就在这山道上动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