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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人心似水

作者:风约云留字数:6.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1:00:55
第148章 人心似水

堂中霎时变得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托塔天王眼中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已然攥紧了拳头徐徐起身。

天资横溢又如何?年轻气盛又如何?

这小儿年纪轻轻头角峥嵘,总管又怎能不施展手段?

而有东方教主这位绝顶之人横压在上,谁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儿来?

张策迫不及待地拈起瓷瓶走到宁煜身前:“请小宁长老服丹,自此千秋万载,长参大道!”

宁煜叹了口气,接过瓷瓶在掌中抚摸,眼神幽深。

杨莲亭......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他向花娘子扬起手中的三尸脑神丹:“花娘子,如此对待属下有功之臣,果真是咱们英明神武杨大总管的指令吗?”

花娘子攥紧了小拳头在扶手上连叩不已,显然焦躁至极,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托塔天王笑容玩味,抬起手来扭动着腕子:“怎么,宁长老,你要抗命吗?”

面前少年人忽然一眼觑了过来,那眼神淡漠无情却有冰寒杀意,叫张策忽然脊背一抖,心里发毛。

警兆骤然在脑门炸开,张策险些没把持住直接一拳轰了过去,当即连退两步,面露戒备之色。

可回过头来,又觉得自家让个后辈吓退,实在是有失颜面,正欲再上前去,花娘子已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张天王慢来!”

她是此间最紧张的人,一路都在操心着图穷匕见之后要是真个翻了脸,该当怎么办。

宁煜舌下轻啧一声,暗道可惜。

他这一道杀气用上了九阴真经中的摄魂大法,本想出其不意激张策动手,借机打碎三尸脑神丹拖延一遭。

不过这玄武堂副堂主却不是个草包,性命扎实,意志相当坚定。

宁煜轻笑着迎向张策惊疑不定的神情,举起瓷瓶晃了晃:“张天王说笑了,在下如何违抗总管钧令。”

此时若暴起搏杀,弄死这姓张的不在话下,然而之后又当如何?

他如今坐断两省三府,肩承万钧,牵涉多少人身家性命,早不是洛阳城外雪地中的孤魂野鬼了。

宁煜在掌心倒出一粒红澄澄的丹丸,向二人稍作示意,回转座位上喝了一大碗水含着,仰头便塞进了嘴里。

而后喉头一滚拍了拍胸腹,又张口任由张策上下左右检查了个明白。

托塔天王眉头紧皱,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小子竟然如此轻易便服下去了?

可他亲自检查了个通透,却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力。

“好!”花娘子娇喝一声,颇有些激动地舔了舔黑亮的嘴唇。

“小宁长老忠心耿耿,妾身回去之后定会如实禀报总管!在此与宁长老立个状子,回过头来,定还有赏赐颁下,一定令贵堂满意!”

宁煜打蛇顺棍儿上,抱拳道:“在下别无他求,只有一桩物什想厚颜向总管讨要。”

花娘子心里更舒口气——有求便好,有求便好......

当即问道:“不知宁堂主属意什么,尽可说来。”

宁煜老实不客气道:“据闻武当祖师三丰真人手书的《太极拳剑经》原本,数十年前便收录上了黑木崖。

在下心慕神功,欲请一观。”

“嗨~”张策一听,百无聊赖地摇了摇手,出言道:“小宁长老到底久在外镇,不知其中内情。

那《太极拳剑经》我也瞧过,象征意义占了九成九,其实内里玄之又玄......反正这几十年了,也没见本教有谁从里头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来。”

宁煜笑应道:“总是要亲眼一观,才能熄了这好奇之心的。”

须知功法是功法,人是人。

张三丰的东西,哪有可能那么好参透。

花娘子听张策这么一说,心下估摸也不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当即满口应了下来。

这一下宾主尽欢,添酒开宴,又是好一番应付。

歇宴之后,花娘子温声软语,自称不胜酒力,请小宁堂主相送。

张策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冷笑不已:果真是姐儿爱俏,不愧为杨总管养在地煞堂的淫妇。一路对张某不假辞色,却专往这小白脸儿的怀里头钻!

不过花娘子是杨莲亭面前红人,他也不愿开罪,只作是什么都没瞧出来,谎称自己尚未尽兴,任由两人离席而去。

花娘子一路倚在宁煜肘弯内摇摇晃晃,出了院子又将他轻轻一推,端庄正直地行走起来,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宁煜眼中闪烁不定,见花娘子挥退随侍,便也屏退左右,趋上前去:“娘子此举,倒叫在下不明白了。”

花娘子并不顺着他的话头,反问道:“宁长老以为,张天王心中此时在如何想我?”

宁煜自然想得到,于是开口:“想必都是些龌龊至极的戏码。”

见花娘子面色平静如常,丝毫不为所动,他也不由心生敬佩,宽慰道:“众口铄金如风刀霜剑,娘子等人在地煞堂,委实辛苦了。”

花娘子乍闻此言骤然一愣,脚步都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抚着起伏的胸口,险些失态:“宁长老...不那般以为吗?”

宁煜叹了口气,这事儿怎么说呢。

杨莲亭幸进小人大权在握,在地煞堂整了一帮莺莺燕燕处理事务,下面儿的教众当然认为是此人滥权乱政,胡搞一气。

却又有谁人能想到,他杨莲亭是个......手底下用女人理事,才恰恰好是为了避嫌。

宁煜温声道:“河南深入敌后一战,神教与五岳剑派皆有死伤,花娘子是亲自去了的;

这番南下宣抚,若一个不好在下当堂翻脸,也有一番凶险,可花娘子还是亲自来了。”

“我于娘子只两面之缘,却也足以看出,您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人物。”

花娘子仰起面孔,终于情难自抑地一手拿住宁煜手腕:“无论真情假意,花妙辞多谢宁长老此言。”

此时离得近了,宁煜垂眸去看,才见此女其实生得实在清纯可人,只是双目下画了一对暗色卧蚕,又将嘴唇涂得黑亮,这才显出深邃锐利来。

宁煜忽然感到,手中被塞了个物什进来。

他神色一动便要察看,却给花娘子捂住。

花妙辞与宁煜四目相对,恳切道:“宁长老,支开张天王不容易,有些事我便长话短说。”

宁煜见她郑重,也不由肃穆起来:“娘子请讲,有我在此,不虞为旁人窃听而去。”

花妙辞点了点头,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迫神教长老服食三尸脑神丹自证忠诚,实乃乱命!”

宁煜听得心中一突,却不急着反应,静候下文。

“去岁末向逆作乱之后,逼迫几位玄衣长老服了丹,开有史以来之先河,河北已经明显人心浮动。

只是平叛的东风正刮着,东方教主又刚大展神威,无人敢跳出来说什么。”

花妙辞接着道:“今年到了宁长老你这里,则是变本加厉之始!杨总管疑心深重,谁也不信,现下尝到了能用脑神丹控制神教中高层的甜头,便绝不会停下来。

现下已经有天音堂一个黄衣长老服了丹,那外镇的覆雨、天风、天香各堂,皆是早晚的事罢了。

再然后,就该河北中枢的四象堂。

这样下去......”

她咬了咬牙,用力将话从喉咙中挤了出来:“这样下去,把人逼反是迟早的事情!”

“东方教主再是神威无敌,总不能把神教上下成千上万人都杀干杀尽吧?!

大不了大伙都学向左使,散了这香火逃出河北去!就是随便守着一座山、一条河过活,也好过性命受制,给人当狗使唤!”

宁煜眯着眼看向花妙辞,此人眼神坚定,是真的豁出去了:“花娘子,你可是总管身前的红人呐,在我这外镇之属面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妙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地煞堂这干姊妹,全都是依附杨总管存身的,在教众眼中我们是什么货色,宁长老也清楚。”

“真有一天四下里逼反了大家伙,杨总管有东方教主信重,想必性命是无虞的。可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黑木崖上,可有谁会把我们这些女子当人看的吗?!宁长老,妾身得给这些女人找一条活路!”

见宁煜抿唇不语,似在思索,花妙辞指向宁煜掌中,开口道:“你今天吃下去的,是明年端阳节的解药。现在手中握的,才是这回总管赐下的三尸脑神丹!”

宁煜双眼骤睁,神光一烁,令花妙辞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闭眼躲开。

他沉声道:“为什么这么做?”

花妙辞狠色道:“我在地煞堂十年,尽知各堂主、长老事迹。

唯独你年纪轻轻又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除却天罡地煞,十个堂口中唯独你治下最重苗贷之事!

纵要攀附结交,不选你,难道去选那些老头子们吗?”

宁煜的确没想到,杨大总管座下也有明白人。

杨莲亭此人本性究竟如何,其实根本不重要。

他的出身和位置就决定了此人必然多疑至极,谁也不能信,只能依靠三尸脑神丹控制部下。

原因在两点:

其一,他是个幸进之徒,骤然从一文不名到万人之上,没有半点根基,所有权力都来自东方不败这个天下第一的背书。

其二在于,此人没有武功。

本来你东方教主要培养继承人也好、代言人也罢,总有一帮心腹是愿意配合襄助的。

可你非要提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半点武功的人上来,大伙可不是抓瞎了吗?

连童百熊这等东方不败的铁杆忠臣都无法认同配合,反而始终与杨莲亭作对。

如此一来,杨莲亭连东方不败的根基人手也不能信重。

所以,自他得势起,三尸脑神丹的滥用便日复一日地加剧,终于到了如今,要让长老一级服丹的地步。

若不是东方不败这个天下第一委实有横断当世之能,日月神教早就维持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到了人心似水,浮动如烟的地步。

宁煜举起手中瓷瓶,轻声道:“花娘子,待我稍作查证,此事若是属实,咱们再谈后话。”

花妙辞颔首退开,屈膝一福:“回黑木崖后,妾身会在总管面前称赞宁长老忠心不二。又有张天王亲眼见你服丹,总管必然深信不疑。

还望宁长老能鉴察妾身一片诚心,将来大乱起时,能垂怜地煞堂一干姐妹性命。”

二人低声商定好机密联络信道,便做戏做全套,挨擦着一路到了安排好的客院。

宁煜走时,还特意在颊上留了两道黑亮唇印,叫花娘子的侍女们看见。

离开此处,宁煜骤然面色铁青,皱着眉快步闪回自家居所。

他分身落进院中,两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门,跌跌撞撞地迈了进去。

等候着的蓝凤凰吓了一大跳,慌忙跳起来:“怎么了这是!?”

宁煜来不及解释,脱起衣服喝道:“快!唤热水来,越烫越好!”

“诶!”蓝凤凰不敢怠慢,点头一答应便跑了出去。

毕竟是一堂之主,平素这些用度倒是不缺,蓝凤凰不多时领了一溜女使抱着热水赶回来。

只见屏风后,宁煜已光着身子坐进浴桶之中,盘膝运起功来。

他听见动静,眼也不睁,沉声道:“照头浇下去便是,而后你们全都出去!”

女使们依言上前,一桶桶滚烫的热水浇在宁煜身上,却如同泼洒在冰面上一般,“歘”得激出大片白汽,室内很快便雾蒙蒙一片。

等那些女使都退下,蓝凤凰趴在浴桶边沿,满脸心疼之色:“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这五仙教主无法解释为何在此处,是以白天小心藏着,不敢露给黑木崖使者发现,对今日之事全然不知。

宁煜不及解释,只让蓝凤凰双手捧在自己面前,忽然剧烈干呕起来。

几下过后,骤然“噗嗤”喷出一口带血的冰碴子来,真叫蓝凤凰心疼尖叫。

宁煜却长出一口气,吩咐道:“快看看,那丹药还完整着吗?”

蓝凤凰捧着一手血冰赶到灯下挑拣起来,从中取出最大的一块儿照亮一看,当即花容失色:“三尸脑神丹!”

宁煜唤道:“拿来我看!”

蓝凤凰捏着冰块,又擎了灯盏过来,宁煜低头一看——

那小冰块大抵完整,但有一面到底化了差不多,里头的丹药也融了小块儿。

蓝凤凰指尖一掐,将血冰和药丸揉碎,指甲再一拨弄,眼神顿时便是一乱:“空了!”

她一咬牙面上现出狠色,虽然慌乱,口中却连连打着气:“莫急!莫急!这劳什子最初本就是我五仙教的蛊术做的,我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凤凰且莫慌乱。”宁煜捏住她浸着自己鲜血的指尖,这才将白日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彼时当着张策的面,宁煜也做不得鬼,确实是真真切切将药吞了。

只不过他饮那一口茶水却不是为了下药,而是在口腔内激发寒炁将其冻成一坨碎冰,封住药丸后才囫囵吞了下去。

而后他面色如常与那二人虚与委蛇,其实始终暗自运使着寒冰真炁浸泡自己胃囊,以求让那一坨碎冰别太快融化。

只可惜,现在看来还是差了一些,若这颗药是真的,只怕里头蛊虫已经脱了出去。

蓝凤凰听罢惊得目瞪口呆,难以想象寒冰真炁还能运使到这个地步,惋惜道:“小哥已然是神乎其技,只恨那两人将你缠了太久!”

宁煜摇头苦笑:“我也没料到花娘子会有惊人之语,叫人多耽搁了一刻。”

于是又将花妙辞所言讲了出来。

蓝凤凰一听其所说,赶紧起身去桌上拿了那瓷瓶过来,倒出一粒红澄澄的丹丸来。

她拿起在鼻尖一嗅,点头道:“是真东西。”

又用巧劲儿划开外层,将药封剥开,取出里面一枚珍珠大小的灰色圆球在灯下磋磨。

“这一颗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三尸脑神丹,但你吃下去的到底是不是解药......人言不可尽信!”

宁煜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凤凰可有法子验一验?”

蓝凤凰将那捏碎了的红色药封收集起来,喂到宁煜嘴边:“这些药物是用来镇压尸虫的,于人无害,你先吃下去。万一那一颗也是毒药,不能让尸虫在体内没了压制。”

宁煜依言服了这些药,再抬头时,只见蓝凤凰正襟危坐,阖上双眼皱眉沉思。

过得片刻,蓝凤凰起身过来握住宁煜的手:“哥哥放心,这虫子说穿了也不过是一道蛊而已。

我们从前不插手,不过是长老们怕犯了神教的忌讳。阿妹若是束手无策,便枉为五仙教主!”

她俯身在宁煜唇上落下深深一吻,转身便利索地收拾起来。

“这儿不是苗寨,我们惯用的东西一样都无,凭我一个人不行,我得去找阿雅她们,还要置办些东西好配药物!”

宁煜披了件单衣从浴桶中起身,擦去了一身冰水。

“我写一道手书给老郑,缺什么叫他想办法。”

“好!”

......

“差事办成了,尊使如何愁眉苦脸?”

座船在渌江水面上浮浮沉沉,花妙辞与张策立于船尾,遥望着渐渐模糊的醴陵码头。

花妙辞反问道:“一路顺风顺水没动手,我瞧张天王也没多高兴。”

这一下子,张策也沉默了。

这二人各自心知肚明,其实大家在想同一件事,却因身份有别,不能宣之于口。

同样身为黄衣长老,张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连带着对宁煜年少成名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嫉恨都淡了——

自此之后,本教便有服下三尸脑神丹以证忠心的黄衣长老了,委实让人唏嘘不已,有兔死狐悲之憾。

......

送走黑木崖特使之后,宁煜等人立时动作起来。

五仙教这一遭是秘密北上,遣人去找恐怕接不上头,唯有蓝凤凰亲自去寻。

而宁煜则带着蓝凤凰写好的单子,先行东去江西。

临江府樟树镇是南方最有名的大宗药市,要寻些什么,彼处总是更方便些。

过袁州自然是先到凤凰山藏剑山庄,这可把许清如给惊喜坏了。

心里本早做好了自家公子爷食言而肥的打算,谁成想人竟冬月间便真个来了。

可正心花怒放地思索着如何献媚,却听宁煜说身体出了问题,要去临江置办药材。

许清如一听这还了得,仔细一问立即索了单子去,连下了好几道令,半晌才回来。

“成了,公子便请在此安心住下吧,左右是要等蓝妹妹她们来的,急也急不得。”

她本还想着劝劝宁煜安心静气,却没成想人家已经安然倚在榻上品起果子来,看着松松垮垮,哪有半点焦急的样子。

当下没好气道:“说不准脑子里便爬了虫子,公子爷怎么这么不上心?”

“上心有什么用?左右我拿它是没办法的,只听有办法的人安排便是。”

宁煜于是取出个小瓶儿倒出一粒儿白丸,许清如立即上来捧起茶盏,叫他合水吞了。

“这是什么?”

宁煜答道:“凤凰叫我每日服一丸冰蚕蛊,自然要谨遵医嘱。”

他反而笑着宽慰许清如来:“放宽心吧,再不济,我也还有年许的日子才会给虫子啃烂脑袋。若是凤凰的办法也不奏效,无非就是赶在那之前杀上黑木崖罢了!”

许清如听他轻描淡写,说得却是令人心惊胆战的豪言壮语,一时心头为之折服,眼中大放异彩。

又等了近一旬功夫,樟树镇采买的东西解来分宜,五仙教一众人才终于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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