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醴陵之后,宁煜这几日过得十分舒心。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日日有架打。
原来向问天发动叛乱之后,离开河北便兵分了两路。
他自己一路高调行事,拽着黑木崖的追兵绕向西边;
而任盈盈则率领一同叛出黑木崖的半数天罡堂旧人潜行南下,直抵湖南。
她在湖南这里得了宁煜赴终南山的消息后,才又动身追向陕西送药。
饶是以老郑的养气功夫,一见宁煜回来,也不禁大吐苦水。
这些天罡堂老人皆是任我行旧部,资历老本领高,他是既管不住也惹不起。
即便东方不败凶名盖世,能让这些骄兵悍将老实蛰伏,可湖南到底离着河北几千里地儿。
这大半年,老郑是真的操碎了心才没惹出什么乱子来。
宁煜一听,这还了得?当下便提着剑挨个找了过去。
他嘴上倒是客气,口口声声请各位前辈指点。
这些老家伙也听说了宁煜名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黄衣长老嘛!
又有圣姑介绍说这是自己“师弟”,心中更加惊讶。那岂不是代父收徒?
当下见猎心喜,一个个摩拳擦掌,等不及要称量称量宁煜的斤两。
而后嘛......
寒风打着旋卷起几片零落的枯叶,宁煜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叹了口气。
“师姐,今日无人陪我过手了。”
银铃般的轻笑洒在风中,任盈盈上前与宁煜并肩:“连龙墨长老的烈阳掌都为你所破,他们如何还愿意给你做陪练?
说起来都是些几十岁的叔叔伯伯,连日轮番败于你手,面子上总归难过。”
宁煜抱着手摇头晃脑:“无趣...无趣...”
他抚了抚自己右肩已然痊愈的伤口,不禁想念起风清扬来。
任盈盈宽慰道:“你且静心几日,等向叔叔和蓝凤凰齐至,我们便往杭州府一行,图谋大事。”
宁煜扭头看向佳人。
任盈盈遮掩惯了,纵然只有两人独处,也还是挂着一层薄纱,只露出秋月寒霜一般的双眸。
她下半张脸掩映在一层玄色的朦胧之后,却也依稀看得出娇唇的轮廓,叫人浮想联翩。
任盈盈给他看得羞怯,双眼一嗔:“瞧什么?!”
宁煜笑道:“那就只有师姐陪我练练了。”
这却不是少女想听的话,不由叫她冷哼一声:“那你可小心了,如今我也练了九阴真经,自能再度将你拿住!”
两人于是跃入庭中论起拳脚,起先只拼招式巧妙,如两只燕子在万树梨花间追逐嬉闹。
不过宁煜仗着古墓武功轻巧灵动,没过十几招便摘去了任盈盈面纱,一下将圣姑惹得柳眉竖起。
她登时运炁发力,使出九阴真经上的摧坚神爪来。
这本是王重阳刻意留下克制古墓武功的武学,立时将宁煜追得上蹿下跳,不得不随之发劲,以履霜破冰掌相对。
两人这一动起真格的,顿时卷起枝头落白,舞出茫茫一片暴风雪。
郑栖白刚叩开院门,一下子便被糊了满头满脸。
任盈盈化作一道残影,劈手夺过自己的面纱,在雪花纷纷落下之前闪回了屋中。
唯宁煜一人穿过风雪迎了上去,把住老郑的臂膀赔笑:“郑老如何有空到我这里来?”
二人便即往书房行去。
郑栖白一手抱着些折子札子,另一手抹了把脸,没好气道:“堂主既然也知属下艰难忙碌,便请体恤一二,稍解难处。”
宁煜正色道:“郑老直言便是,我自然悉数听从。”
他现今的逍遥自在可全指着这位呢,如何能不敬重?
“那就好办了。”郑栖白问道:“宁堂主,你可还记得,年初去往终南山之前许诺过,今岁要去袁州过年?”
“这个——”宁煜试探着说道:“老郑,此为我自家私事,你就......”
“私事?!”
郑栖白声调陡然一高,将一部折子拍在宁煜胸口。
“年关将近,今岁藏剑山庄的分红比去岁又少了三成!”
他愤愤然道:“去岁有铸造‘长相思’这一项在,本来就少些,今年却还更少。”
“凤凰山冶铁所是本堂下辖三府之地最出息的产业,许娘子跟堂主你生了气,却要叫我这里短上几千两银子,过不得年!”
“我的宁堂主,你说这还是私事吗?!”
宁煜已然将折子上的数目看明白,也不由嘬了嘬牙花子:“那郑老你的意思是...?”
“却也简单。”郑栖白瞬间变脸,收去怒色抚须一笑:“堂主你款款去袁州过年,不过十五,不要回来。”
“嘶——”
宁煜一下子倒吸口凉气,指着他说道:“老郑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像个拉皮条的龟公。”
郑栖白双手一摊:“许娘子是咱们白手起家时一路过来的老元从,你又给人家许了指望,打不得骂不得。除了这般,还能怎么办?”
他拍了拍宁煜的肩膀:“莫扭捏了,我是龟公,堂主以为自己是恩客吗?您呐,还是老实做个‘头牌’吧!”
“郑老...”宁煜回头看了看,凑近了低声道:“我师姐在此,你叫我如何独自去袁州做‘头牌’?”
“喏——”郑栖白又递出一副札子:“黑木崖有令,杨大总管派出特使宣抚湖南,要当面与你赏赐嘉许呢。”
“那位大小姐及天罡堂的诸位,恐怕都得出去避一避了。”
宁煜开札一看:“特使已到岳州?”
“正是!”
果如郑栖白所言,一听杨莲亭的人不日便要顺着湘江抵达醴陵,任盈盈便即刻率诸叛臣启程东去。
临走时倚马回首:“煜哥儿,向叔叔、竹师兄联手在外兴风作浪,为我等遮掩。他们若往东南而去,恐怕黑木崖会发现我等意图。
杭州之事事关重大,我一人殊无把握,你......”
宁煜上前贴着马身,在旁人不可见处轻轻握了握少女指尖。
“师姐放心,等我应付了这里,再等到蓝凤凰,便从速去往杭州府寻你。任是何等艰难险阻,也难抵你我同心协力!”
任盈盈吓得手臂一颤,帷帽下的眼睛快速四下一扫。
她不敢多贪指尖温暖,稍作触碰便拿了起来,做贼心虚一般藏进帷帽中,扶了扶耳上鬓发。
又轻道了声“我等你”,便纵马上路而去。
在其身后,任我行诸位旧部依次打马跟上,路过时不是挤眉弄眼,便是高竖拇指,宁煜都一一笑着还礼送别。
任盈盈去后,宁煜身前彻底没了能与自己对练之人,于是只得独自钻研起静功来。
与风清扬一战令他获益良多,现下再谋求进益,心思主要放在两件事上。
一是参悟玉女心经,看看能否将剔了林朝英藏在功法间的那些旖旎心思,拔高立意,真个将其化作一门参悟大道的神功。
二是如今内功有成,或可以七伤拳心法,试着炼一炼五行五脏之炁,探求其妙处。
这一夜宁煜与榻上静坐细思,月光透窗而来,在他面前洒了一地霜华。
宁煜存想太阴入道,尤其喜月,但凡夜空明朗,向来是不闭窗的。
他耳廓微动,嘴角忽然勾起笑意,却仍闭着眼一动不动。
过不多时,地上青霜忽然一暗一明,闪烁一下。
原来今夜不惟月光,还有一只小蝴蝶过窗翩翩而入。
那纤细的身影本踮着脚想吓人一跳,可才走近两步,便瞧见青年脸上风流的微笑,登时破了功。
“小~锅~锅——!”
宁煜最喜她这一口西南味道的官话,当即开怀朗笑。
蓝凤凰纤腰一扭,已踢了绣鞋,如水蛇一般攀进了宁煜怀中,点着他脸颊问道:“小哥哥如何不看阿妹?”
宁煜环住她腰腿,摇头道:“怕是黄粱一梦,睁开眼小蝴蝶便要飞走啦!”
蓝凤凰咯咯笑了起来:“便数苗疆十万大山,都没有小哥哥一般说话好听的男人了。”
苗女大胆奔放,伸长天鹅般的颈项,将脸颊贴在宁煜颈侧,呵气如兰:“阿妹的脸蛋儿红得发烧,哥哥还怕是在做梦吗?”
宁煜这才睁开凤眸,见怀中美人儿目有秋波妖娆姿,腰若纤笋自窈窕,慨叹道:“我便是做梦都难梦见这般美的阿妹吧?”
二人久未相见,着急一诉相思,自不免一番唇擦齿碰。
笑闹一阵,宁煜抚摸着怀中人亮晶晶的红唇,问道:“凤凰如何来得这般快?”
蓝凤凰一只蛇信儿与情郎手指嬉闹着,含糊道:“唔把阿雅她们甩在身后,一路先跑来了...嘻嘻!”
“不过人家也有说头。”
她得意道:“没了雪凤霜皇笛,教中便炼不得冰蚕蛊。可这一趟圣姑的差事,却不能没有这宝贝。
为了不误时日,我早点跑来找你,自然便合情合理啦!”
宁煜见她眉目果有霜尘之色,眼底顿生怜惜:“就你这只小蝴蝶鬼点子多,早晚给龙阿姨气死。”
“哎呀——”蓝凤凰扑腾着两条小腿儿埋头进宁煜怀里:“人家昼夜不歇地跑了好远,脚底都疼死了,好哥哥给人家揉一揉好不好?”
她忽又翻起一双大眼睛,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轻声道:“人家在寨里寻了一种紫色的花朵,炼成汁水也能涂在脚趾上,还有一股香气哩,小哥哥肯定喜欢!”
“好——”
宁煜起身将她放在榻上:“我去唤热水来,给你净足。”
蓝凤凰窝进里面扭头掩口娇笑着:“堂堂神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杏黄衫长老给我净足,阿妹真是再荣幸也没有啦~”
宁煜笑着点她:“那便请五仙教主好生受用一番!”
......(略)
有这只小蝴蝶在左右,日子真是有趣了许多。
宁煜每日照旧做功课,蓝凤凰便取了雪凤霜皇笛去炼蛊。
两人都是肩承万钧、心怀志向之人,纵柔情蜜意,却也知节制。
这一日宁煜练完了拳掌回到院中,便见蓝凤凰蹲在廊下,正在寒风中摆弄着满满一铜盆冰碴子。
那紧致绷得圆月儿也似,恐怕有碍宁煜存想太阴星模样,遂上前一掌拍碎了去。
“别闹~”
蓝凤凰一手持着雪凤霜皇笛,只摆起另一只手晃了一晃,更是全神贯注盯着眼前,连头都没空抬起。
宁煜于是也撩起衣摆蹲身看去。
只见蓝凤凰以霜皇笛在那盆中搅动,冰水里原本清澈,渐渐析出些白色透明的絮状物。
而后随着搅动缓缓聚合,形成一颗颗绿豆大的不规则圆粒儿。
“这就是冰蚕蛊?”
那东西太小,宁煜不由俯身靠近了些,蓝凤凰便一手挡在了他眼前。
“诶——别离那么近!那可是活的,现下还没封蛊,保不齐就有那不安生的跳起来。若是溅进了眼睛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宁煜依言起身离得远了些,毕竟谁也不知内炁对这东西能不能起作用:“既然是这般危险的玩意儿,如何就在家门口操弄起来?”
蓝凤凰抬头俏生生翻个白眼儿:“阿妹我可是五仙教主,再说了,这也不是有毒伤人的东西!”
她又从怀中取出个瓶子,簌簌将满瓶白粉倒了进去,继续搅拌起来。
那些白粉遇水化成胶状,随着搅拌糊住了盆中那些圆粒儿,如同给他们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茧。
“好啦!再搁外头冻上一夜,便可大功告成了!”
宁煜见她这般说法,才靠近了去看。
盆中现下结出一颗颗透明丹丸,大的有小拇指甲盖儿大,小的不过黄豆大。
蓝凤凰见他感兴趣,指着盆中讲解道:“里面那核儿便是蛊虫,这小东西金贵得很,不给它们伺候舒坦,眨眨眼便死给你看。
所以,外头那层蛊封便是给它们造得房子,好让它们安安稳稳地活着。”
宁煜点了点头,问道:“这冰蚕蛊看样子非得极寒之下才能炼制,不知作何用处?”
蓝凤凰笑道:“中原叫我们五毒教,是因为教中只有那几样害人的毒蛊在外头出名。
其实苗人炼蛊,便如中原医家炼药一般,治病救人才是初衷。”
“这冰蚕蛊中的小蚕能吐一种纤细至极的冰蚕丝,种入血管有养颜益气、疏通栓塞之效。
若按你们中原说法,实乃一味养生的良药。”
宁煜亦感到大开眼界:“不意竟如此神奇!”
他转念一想,便知任盈盈请蓝凤凰来的意图。
任我行被囚禁多年,必然饱受折磨,这当女儿的,做的看来是提前备好药石的打算。
数日之后,黑木崖特使终于驾临,天音堂醴陵总坛上下人等摆开排场,在码头恭候迎接。
宁煜见到来使,不由笑着抱拳:“河南一别,四季之远,花娘子风采依旧。”
罗伞遮去渡口风雪,伞下女子紧裹着紫皮大氅,肤色晶莹剔透煞是白皙,娇嫩嘴唇却涂抹得乌黑发亮。
“宁堂主却是风采远胜往昔了!”花娘子欠身一叹:“不过一年功夫,妾身要尊称宁长老了。”
“岂敢岂敢,南方湿冷,寒冬之中还偏劳娘子,实在惭愧......”
两人虚应了几句礼数,宁煜又与其身边铁塔般短褐赤膊的壮年大汉招呼道:“托塔天王,亦久违了。”
此人乃玄武堂副堂主,神教黄衣长老,“托塔天王”张策。
当日在上官云帐下,二人算是见过。
此人彼时寡言,此刻也只颔首道:“宁长老如今张某位属同级,却不必多礼。”
宁煜还是听出了几分不虞的,却只笑了一笑。
回到醴陵总坛庄园,花娘子先是代表杨莲亭大总管当众宣读命令,授予嘉奖赏赐。
近些年来教中风气如此,众人早已熟稔,一通“千秋万代”的烦琐流程花了半日才走完。
等宁煜穿着新赐的杏黄袍,迎使者一行入内堂就坐,花娘子才出言要求屏退左右。
宁煜便知,戏肉这才要真个端上来。
挥手一下令,堂内便只有花娘子、“托塔天王”张策及宁煜三人议事。
主位空悬,宁煜只在堂主与二人相对,起身问道:“花娘子,不知对我擅杀葛百川一事,总管可有心意示下?”
花娘子还未说话,张策却先冷声道:“宁长老,张某请教,曲洋长老现在何处?”
“特使虽今日才到,却早已有前令送递,天音堂真是好大的架子!”
宁煜冲着空悬的主位拱了拱手,答道:“时至岁末,曲长老在九江府与江西武林磋商事务,原定的还要去龙虎山拜会。
特使将至的消息一到,醴陵这里便已经往江西转去。只是天寒路冻,此时曲长老收未收到,在下也不敢确定。”
这话滴水不漏,张策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花娘子笑道:“天音堂事业蓬勃,下辖横跨两省,自然事烦。”
又答起宁煜先前的问题:“曲长老不在也无妨,总管此番只有话给小宁长老。”
宁煜抱拳躬身:“请总管、花娘子指教。”
花娘子深吸口气,斟酌着字句:“小宁长老年方及冠便穿了一身杏黄,此乃本教史上前无古人之殊荣,只怕也是要后无来者的。”
宁煜当即说道:“后进功劳微末,又闯下大祸,全蒙总管不弃、花娘子抬举,不仅容我大罪,还破例拔擢。
如此种种,煜自当铭感五内,结草衔环以报!”
花娘子神情稍缓:“你能这般知恩图报,那真是再好不过,也不枉总管对你如此看重。”
她转眼看了看张策,见此人老神在在没有插话儿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然而,你到底无理擅杀了一堂之主,十长老之一,此事无论如何揭不过去,你心中可有准备?”
宁煜垂眸低下头:“此乃题中应有之义,总管究竟有何处罚,还请娘子示下。”
花娘子深吸口气:“杨总管乃惜才之人,实在不忍苛责于汝。然汝年少轻狂,若不加以约束,日后恐怕再有不忍言之事。”
“为使汝与神教、与总管有始有终,恩义不绝......”
花娘子缓缓自袖中取出一只精美的圆肚细颈白瓷瓶,轻轻放上身旁桌面。
她终于咬牙说道:“总管赐下神丹一颗,邀小宁堂主——长参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