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陕西的事情,已然理清了。”
成德殿耳房政事堂“千秋万代”的牌匾下,杨莲亭刚歪进那张大椅,地煞堂的花娘子便呈上来个札子。
杨莲亭接了札子扔在桌上,打着哈欠说道:“你说与我听听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半晌没见回话,抬头望去,见花娘子指着腮边冲自己示意。
杨莲亭忙捋着虬髯扶过桌上铜镜,一观之下,果然自己腮帮上脂痕未却,甚为显眼。
“咳咳咳......!”
他连连咳嗽掩饰着尴尬,胡乱拿袖子揩擦了一通,心虚地一时不敢面对花娘子的视线。
花娘子正襟端立,郑重道:“总管千秋日月在肩,岂能耽于酒色之溺?还望正心克己,勤心用事!”
杨莲亭无话可说,口中模糊一拌,连连点头算是答应。
此情此景,若叫外头堂口的教众见了,怕是得惊掉一地下巴。
大家伙总在私下蛐蛐隆隆,说杨莲亭在地煞堂蓄养姬妾,败坏风气。
却怎么都想不到,成德殿中,竟然会是这样一番诤臣谏主的景象。
经花娘子一番面刺,杨莲亭倒也清醒了神智,认真听她分说起来。
“属下等综合天音堂宁煜自陈、流星堂下各旗主香主表奏、曲洋长老请罪书,以及五岳剑派所公布消息、江湖风传之见闻,据实查证,已得玉女峰一战始末。”
“曲洋长老派遣座下副堂主宁煜,一同追缴叛逆向问天。
其人赴陕后意外得知,嵩山派欲借华山剑气相争之旧事,上玉女峰做文章,遂生心机,联合流星堂散布谣言,以华山仍持有《葵花宝典》的消息,欲行渔翁得利之事。”
“然流星堂主,葛百川长老与宁堂主因争权夺利起了龃龉,宁堂主遂暴起突袭斩之,强行摄住了流星堂上下!”
杨莲亭听到这里,兴致勃勃地鼓起掌来:“妙啊,妙啊!这小子好果决的手段,不愧是本座看中的人!
那姓葛的偏安于陕西,平素便怎么戳都不蹦跶。事到临头了还寻麻烦,真是死得好!”
然而花娘子眉头一皱:“总管不可凭好恶断事。
宁堂主固然是事急从权,如今看来,也确实办成了事。但如此擅杀一位十长老,委实败坏纲纪,后患无穷!”
杨莲亭把嘴一撇,却只道:“娘子请接着说。”
花娘子又一福,接着道:“宁堂主当夜于大战中,阵斩嵩山三位太保,可惜流星堂军心不可用,于乱中崩溃,未能竟全功。”
杨莲亭气得一拍大腿:“废物东西!天降猛人来领他们取功劳,自家却接不住。
也怪那叛徒向问天引着风雷堂来搅局......唉,童百熊也是废物,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只会添乱!”
他想了片刻,问道:“花娘子,这个宁煜好似还不到二十吧,竟然如此厉害?”
花娘子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惟本教有英才。华山气宗大弟子令狐冲剑败剑宗前辈封不平,也是年纪轻轻便跻身江湖一流之列。”
“那还有什么说的?”大总管一拍波棱盖,“姓葛的不是死了吗?正好让他补缺,赏个十大长老做做!”
“不可!”
花娘子沉声一喝,遂又将什么年少轻狂、跋扈擅杀、将来难赏的道理大讲了一通,听得杨莲亭皱眉不已。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杨莲亭不虞起来,“我当总管这许久,好容易手下出了个不得了的新人才,难道便赏不得吗!”
见他果然着恼,花娘子只得软了下来,不敢硬顶。
她温声劝道:“一来,宁堂主在自家表奏中也说了,他先前承诺,要将功劳分润给流星堂下各旗各香;
二来,曲洋长老已为属下擅杀葛长老之事请罪,可再削他一层功劳。
这般一来二去,总管赏他一身正经的玄衣就是。二十岁的长老,已是神教中头一份的殊荣了。
也好叫年轻人知晓总管恩威有度,方可令其忠心勤事。”
杨莲亭却不依:“玄衣?低了!便是那十个玄衣黄带的,又有谁真杀过几个嵩山太保?本座偏要给他一身杏黄!”
不等花娘子再劝,他又接着道:“至于恩威并施,收其忠心,那也好办。
叫他来黑木崖一趟,我正好见见这少年英雄,再令他服一枚神丹便是,不怕他穿了衣服又不忠心勤事!”
花娘子听了这话,几乎两眼一黑,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晕厥过去。
如此哪里是收人忠心?根本就是要逼人造反!
不过她已侍奉杨莲亭多年,早对其脾性了然于胸,深知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行顶撞。
“总管容禀,宁堂主正四处搜寻向逆下落,行踪无定,恐难受命北上数千里。”
花娘子又屈膝一福:“属下请命,携神丹替总管走一趟湖南,恩威并施。”
杨莲亭抚须一笑:“果然是自古美人爱英雄,尤其还听说这个宁煜仪表风流,花娘子见过他一次,看来是颇为心仪呐!”
花娘子低头道:“总管莫要与属下玩笑。”
杨莲亭笑呵呵地挥手:“君子该成人之美,便依娘子所请吧。”
花娘子长出口气,心里石头总算落定,赶紧抹过此事:“总管,接下来是属下等对向逆行止的推测......”
听了半晌,杨莲亭大手一挥:“让童百熊去办吧,左右别让他回黑木崖上来!”
......
中秋既过,金风初肃。
日月神教总坛黑木崖明发布告,耀武扬威——
天音堂副堂主宁煜,天资超拔,武功卓绝,于华山玉女峰一役,独力剑挫五岳剑盟群寇。
连败“君子剑”岳不群、“仙鹤手”陆柏等高手,阵斩嵩山五大太保,令“大嵩阳手”费彬仅以身免,狼狈遁走。
此战扬神教天威,震慑五岳,勋绩昭然。
特晋授宁煜神教长老衔,赐杏黄袍,加专使仪仗,以示褒崇。
......
“哇呀呀呀呀——!”
胜观峰,积翠阁,大嵩阳手费彬正将手中的信纸扯作漫天雪花。
他一张脸涨红如猪肝,愤而向堂中正座发问:“掌门何时出关!”
汤英鹗双目低垂,闷声答道:“掌门大师兄在参详‘天人化生’,吾亦不知其何时能出关。”
费彬指着满地碎片道:“那难道就任由魔教如此猖獗吗?!你难道不知那姓宁的小儿得了多大名声?什么‘天霜魔剑,杀人无血’便不说了。
那些个江湖糙汉说什么,神教宁长老专杀嵩山太保,前后已有上十个太保在其手中吃亏丢命,干脆便称其为‘太保杀手——宁太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汤英鹗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东方不败深不可测,魔教因而势大。当此之时,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局面不能丢。
当夜发生的一切,都只能任由魔教一起算在那宁煜手上。
师兄瞧华山派,不也没吭声吗?
这件事情就此定了性,是华山、泰山和我嵩山,一道在玉女峰抗击魔教,保卫华山。”
费彬无能狂怒,只能一屁股栽回椅子中。
他看向对面安之若素翘着指头拨弄着茶碗盖子的封不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夜就是这小子最先败走的!
“还有一桩事。”却是“大阴阳手”乐厚出言。“《葵花宝典》怎么办?”
“现在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五岳派之所以汇聚玉女峰,魔教之所以攻打玉女峰,皆是因为那《葵花宝典》。
还说,三师哥已经将其带回了胜观峰呢。”
“嘭!”费彬一巴掌呼在桌子上:“老子放他妈祖宗十八代的狗臭屁!”
汤英鹗不由皱了皱眉。
自家这位三师哥这趟从玉女峰回来,便始终情绪不大稳定。
不过六个太保只回来他一个,众人也晓得体谅。
“此事容易。”汤英鹗坐正了身子,“无非是他过江,我也过江!”
“岳不群夫妇及其大弟子、女儿的武功皆大有进益,这是从去岁开始就有目共睹的事情。
放出消息去,《葵花宝典》在华山始终传承不绝,先前只是没人参透而已,如今......显然是有人练成了,还惠及门中上下。”
乐厚肥胖的脸上小眼一眯,抱拳道:“此乃妙计,六师弟足智多谋,令人佩服!”
汤英鹗苦笑着摇了摇头:“多事之秋,大家都勉力为之吧。此番骤逢损失,门中难免要动荡一番,各位请先以稳重为要。
等钟师弟办完差事从南边回来,再看掌门师哥有何计较。”
“是——。”
......
华山派,玉女峰。
“六猴儿哥,这是最后一具了。”
英白罗将肩上一身夜行衣的尸体放下,气喘吁吁地瘫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怎么还有一个!”
六猴儿嗷嚎一声,无可奈何地继续踩着铁锹挖起坑来。
英白罗恼道:“这些人都失心疯了不成?咱们不知说了多少遍,本门没有那劳什子《葵花宝典》,可连日来夜探玉女峰的贼子始终有增无减。”
六猴儿摇头叹气,徒呼奈何:“你说归你说,人家不信有什么办法?这里头好些人刺死后揭开面罩,甚至还是白道上有口碑的人物呢。”
自从东方不败大展神威之后,《葵花宝典》这四个字便有了令人飞蛾扑火的魔力。
连日来谣言四起,华山派守山弟子的力量翻了何止数倍,却还是难以抵挡各式各样窥伺的目光。
如今大家在山门之中,真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长此以往,真是会把人熬坏了的。
恰恰华山派又刚遭逢大难,实在是有些难以支应。
有所不为轩中,岳不群夫妇正联袂向莫大先生长揖至地。
“莫大师哥,此番再得你相助,岳某实在汗颜。华山派上下,亦将常念衡山派大恩。”
莫大赶紧上前相扶:“你我两派向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咱们抱团取暖多年,又何须如此。”
待夫妇二人起身,莫大便抚须道:“华山此时委实不宜久留,既然议定,便速速捡那轻便的收拾了,随我一道回衡阳吧。”
岳不群侧目望向窗外,凄苦道:“只是这一峰基业...岳某要愧对列祖列宗了。”
宁中则看了看丈夫,出言劝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本门自当保全弟子香火,以求将来。”
“宁女侠所言甚是。”
如此这般,华山上下一应人等草草收拾,只带了门中秘要,将屋舍空空留在原处,趁夜下山而去,随着莫大、鲁连荣一道潜往湖南衡阳,以避灾祸。
数日后,玉女峰一片空城的消息为宵小探知,许多蒙面人不约而同地窜上华山山门。
他们砸墙推屋,掘地三尺,将华山驻地翻了个底朝天,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由是流言稍减,不再如之前一般甚嚣尘上。
......
莫大掌门率众回到衡阳时,已然入了冬。
其有弟子庞易、莫枕寒在衡阳城外码头相迎,只是船上骤然下来一大帮人,着实在意料之外。
庞易一贯总揽山下庶务,确实是个有手段的,短短片刻协调来了不少车马,将数十人并行李一并拉到了城中衡阳会馆。
一入会馆,岳不群便向莫大拱手称赞:“莫师哥,门中兴盛若此,委实叫人羡慕。”
自会馆门口起,车水马龙连绵不绝,快将整条街都塞个满当。
瞧那一车车箱笼压得车辙深邃清晰,上头的红货定然金贵又实在。
莫大难得呵呵笑着,谦虚道:“我这徒儿向来不成器,内功剑法没心思练,只顾着鼓捣这些庶务。”
岳不群陪着笑,心里却不免一番酸楚。
他二十多年来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却没有当甩手掌柜的福分。
一门之中,这等能打理产业的“不成器”弟子,委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庞易在一旁拱手道:“岳掌门容禀,这入了冬便进年关,门中颇多往来应酬,这会馆便难免嘈杂些。
还请岳掌门及华山各位兄弟姐妹在此将就两日,弟子必尽快安排个清净所在。”
岳不群忙道:“不必麻烦,我等叨扰之人,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正客套推辞之间,忽有管事来请庞易:“三爷,藏剑山庄今岁的礼物到了,由福威镖局林总镖头父子亲自押来,您是不是拨冗见一见?”
庞易皱眉道:“没见我这里有贵客招待?且去!且去!”
岳不群却心中一动,抬手问道:“福威镖局?可是当年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黑白两道的远图公,在福州创下的基业?”
莫大颔首道:“正是那一家。只不过,林家后人却未曾练成那般了得的剑法了。”
岳不群笑道:“远道而来,相逢是缘,不若一起见见吧。”
莫大虽奇怪岳不群怎有此兴致,却也只当是他冲着林远图当年威名,自无不可。
“老三,那你便去安排吧,给各位朋友一起接风洗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