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面沉如水,一屁股坐进杂草堆里久久不语。
宁煜见他这般,负手道:“岳不群此人,面子端得太死。他心里想要独孤九剑想得不得了,面上却绝不会开口向你讨。”
“你若还想父慈子孝,却也好办,只管将独孤九剑口诀招式录于纸面,双手奉上,便说是...请他指教。
之后,岳不群仍是你最亲最爱的师父,你仍是华山派理所当然的下任掌门。”
令狐冲面现纠结之色:“可风太师叔那里......”
宁煜摇头道:“风清扬固然是华山前辈,可你须弄清楚,谁才是华山掌门。
我也很替你遗憾,但是你恐怕只能选一边承担起来了。”
他走到令狐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此好好想想吧,佩剑借我一用。”
令狐冲此时心乱如麻,什么都顾不上,任由宁煜拿走了他的剑。
宁煜怀揣两把剑出了山洞,向上望了一望,便忽然纵身而起。
他一路几如冯虚御风,溯着瀑布飞上山巅,此处绝壁陡峭万分,已是人烟绝迹之处,非轻功高绝之辈不能至也,却偏偏已经有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白须长垂的老者,一身青袍素淡洁净,却神气抑郁,面如金纸。
宁煜抱剑一礼:“风老前辈,久违了。”
这白须老者,自然便是风清扬。
他正负手上下打量着宁煜——
不过稍稍落下一道目光,便能感应着找来。此子这般年轻,真不知是怎么练的功。
老人家开口道:“咱们已远远见过一面,便不必如此虚应故事了。”
“那天夜里承你的情,没让老夫破誓出手,保住了自家这一份清静。你待如何,直说吧。”
宁煜将令狐冲佩剑横陈而出:“此地与世隔绝,出剑也并非为了相斗,于前辈誓言无碍。晚辈斗胆,请风老前辈一展绝技!”
风清扬看了看那柄剑,先没说答不答应,反问道:“你与令狐冲的对话,老夫听在耳中。
我问你。你们口中的天下第一东方不败,到底练成了什么样的武功?那‘天人化生,万物滋长',又是什么境界?
魔教围攻华山夺走《葵花宝典》残本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彼时老夫亦不过稚子顽童,并不曾知晓那上面的武功。”
宁煜于是走近两步,将黑阳山下牧野原上那一场大屠杀细细讲了出来。
“晚辈所言,乃是勘察现场尸体之人具信转述,应无不实之处。”
风清扬听得眉头大皱,抚须的手都攥紧了些:“如此神鬼玄奇事迹,风某亦不能为之。若是这般,那天人化生,委实不可小觑。论境界...或许还在老夫之上。”
宁煜笑问:“风前辈可有心一试神锋?”
风清扬摇头道:“若是三十年前与闻,无论如何都要提剑去见识一番的。如今么......罢了吧,老夫心死之人,又无几年好活,不会再下崖去了。”
老剑圣落眼在宁煜脸上,问道:“后生,你想做天下第一?”
“是。”宁煜干脆利落地应了,“天下风云出我辈,谁不想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年轻真好!”
风清场长叹一声,目光一时恍惚,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见了当年的“华山一凤”风清扬。
“我当年剑法初成,也曾大江南北剑访群雌,磨砺锋刃。按说如今临老了,是该有成全后进之心的。”
“不过——”风清场话锋一转,“你到底是在魔教中厮混,老夫也不得不多问几句。”
“你师父是谁?”
宁煜即答:“神教圣姑,先教主任我行之女。”
风清场眉头一皱:“任我行我认得,比我小上十岁。风某隐居之前,却不闻他还有女儿。”
宁煜道:“任教主也算老来得女,家师今年亦不过双十出头。”
老剑圣的眼光一下子变得很是奇怪,上上下下将宁煜扫了个遍,而宁煜泰然自若,毫无怯意。
风清扬过了半晌才连连颔首:“妙极了,你小子竟然说的是实话。”
宁煜只道:“在下诚心来求教,自然不会欺瞒前辈。”
风清扬一摆大袖:“现在的年轻人......罢了,既是如此,老一辈的恩怨须落不到你们身上。”
“再有一问,那日攻来玉女峰的嵩山派,你与他们有仇?”
“灭门之仇。”宁煜答道,“我有诺言在身,十年之内要掀翻了嵩山派去,眼瞅着将过一半了。”
“好!”风清扬利索一喝,敛袖伸手——
“剑来!”
宁煜方欲递出,只见风清扬五指一摄,自己手中剑柄便骤然颤动,呛啷一声凌空而去,落入老人掌中。
二人虽然只隔了不到一丈远,但这毕竟是实打实的凌空御物,放在如今江湖,已然是武林神话一般的手段了。
宁煜不由笑着打趣:“风前辈不是剑宗高手吗,怎的功力竟然如此高绝?”
风清扬冷哼了一声,嗤道:“剑气之争,不过是互相攻讦的口号罢了。当年华山正堂悬字,谓之‘剑气冲霄’。若只练剑不练功,又哪里来的剑气?”
“出手吧小辈,取你最得意的剑来!”
山风鼓荡,瀑流飞扬,风清扬一剑在手,动也没动,却只凭气势便杀静罡风、斫定激流。
宁煜眼中,那消瘦的身影正在无限拔高,这思过崖上再无他物,唯有一道剑气冲霄,龙光射斗!
少年人眼放精光,伸手攥住剑柄,心头激荡着喜悦激动之情。
“华山派乃是全真教道统,却没想到风前辈所修并非道家天人合一之道。”
风清扬笑道:“人要走自己的道,我便不喜那静功枯坐、打磨性命的路子。天地沉昏,便仗剑决平,如此方为我道!”
“小辈,风某三十年来少有动手之时,可别让我失望!”
宁煜已拔剑在手竖于身前,双指徐徐抚过剑身:“晚辈自当——竭尽全力!”
少年神色肃穆,隐含威仪,双眼开阖之间已然驱动全身内炁,森然杀气倾泻而出,如大河之水席卷山巅,滚滚铺地。
风清扬眼中并无半分小视,赞叹道:“原来是个杀胚!如此年纪,能成一派宗师气象,杀道真是出了个武曲星。”
宁煜严正道:“风前辈,独孤九剑克敌机先,便让小子一个先手吧!”
一语落,剑光动。
炁贯长剑,嗡颤而鸣,如凤初啼,裂空而出。
宁煜一出手,便是自己新成就的最强攻杀之剑,凤呈祥。
一剑起,百剑随,凤翼天翔,垂如乌云盖顶,要压灭那冲霄剑气。
千剑纵横当头罩下,密如倾盆暴雨,剑风呼啸,直卷崖上飞瀑。
风清扬抬手出剑,刹那间三尺长剑没了影子,肉眼只能看到一片细碎白光在其身前闪烁不定,仿佛他施展了什么法术,召来天雷落地、电芒乱舞。
如同一张摆满棋子的棋盘骤然打翻,几百上千颗黑白子齐刷刷散落在地,叮叮当当的脆响密密麻麻、嘈嘈切切,一瞬间压过了瀑布轰鸣、山风呼啸。
两人以快打快,两把剑刹那间交击数十下。
宁煜感受着剑上传来的劲力,只觉每一剑撞上去,都如撞在万仞绝壁之上,令他每一剑都不得不全力以赴。
他陡然左手出招,掌指爪拳翻飞不休,以全真剑法“一掌一剑”的路数,将一身所学尽数揉进攻势,剑攻中路,拳破旁门,左右齐发,密不透风。
风清扬却不曾展露更广博的武学修养,只是一剑更快过一剑,将他左手攻势也都圈了进去,一一化解点破。
再斗数十招,宁煜身形骤然一纵,绝顶轻功全力展开,身影在崖巅飞旋腾挪,剑夺命、拳碎霜、腿断风,上穷碧落、下踏黄泉,将风清扬周身四方尽数笼罩。
两道身影飞掠交织,快得只剩两瞥流光,崖边松针被劲气震得漫天飞散,如有旁观之人,必定心惊胆战。
酣斗已过百招,剑气内劲四溢,崖顶渐渐凝起一层薄冰青霜,飞溅的水花似被缚住,瀑布声势都缓了三分。
蓦地一声闷响,一道身影猛地倒射而出,凌空翻飞数尺,“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长剑脱手,在空中旋舞数圈,“夺”地钉在岸边石上,兀自嗡嗡颤鸣不止。
宁煜站在没及小腿的寒流之中,右臂垂下,一道血线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坠入浪花,转瞬便被飞瀑冲得无影无踪。
他额上见汗,微微躬身喘着气:“一剑破万法!风老前辈,领教了!”
“这样的剑法深藏在思过崖,实乃武林之憾。谢风老前辈成全,令晚辈有缘得见!”
风清扬缓缓放下长剑,双目神光四溢,看着宁煜满是惊叹之色:“你...若是华山弟子,该有多好!小子,我现在是真的有些想杀了你了。若不是内炁告罄,你小子还能再与我打一百招。”
宁煜哈哈一笑:“打不了喽前辈,我底子已抖落干净,顶多再撑二三十招。”
风清扬微一眯眼,心中暗道:二三十招......这小子果然还有余力,以他轻功,我恐怕难取其性命。
罢了,今后一甲子必是此人之天下,算风某为华山派结一份善缘吧。
老剑圣于是开口道:“小辈,我看你武功,你无非是想练得更快、更准、更狠,能与那东方不败匹敌,对否?”
宁煜听出风清扬有指点之意,忙恭敬答道:“是,前辈可有以教我?”
风清扬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东方不败,但我见过另一个武功只求快、准、狠,杀人如鬼魅的剑客。”
宁煜心中一动,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果然,风清扬开口揭晓:“当年福州远图公一手辟邪剑法威震黑白两道。我上门请教,人家身为前辈高人,却也毫无架子,与我喂招。”
老剑圣回忆起当年场景,缓缓道:“他的剑法很奇怪。即便在我这个武功未大成的后辈眼中,那辟邪剑法的招式也满是破绽。
然而,他出招实在是太快!快到你才看清破绽,那一招已然或使完、或变化,叫人根本没有出剑去破其剑法的时间。”
风清扬指着宁煜道:“你的武功招式严谨,规格宏大又雕琢精细,远在那辟邪剑法之上了。
然而,虽然你小子已经很快,却还是没有远图公快。
我想其中奥妙,不在于出手变手之快,而在于......”
“走炁之快!”宁煜一口接过,“外功招式必有内功心法相配,进招变招,不是手到便可,心到炁到,才是重中之重。”
“不错。”风清扬点头道,“一语中的!”
“小子,你自有你的路,莫硬要跟别人比快、准、狠了。
我观你有通明万法之能,剑法只是你全身上下的一部分而已。汝之境界,恐怕还得向功力道行中去求。”
语罢,风清扬将长剑插在地上,转身离去:“一些粗鄙妄语,风某姑且一言,尔姑且一听。”
“前情尽偿,因果已清,你要求的都求到了,下山去吧。”
“以后,莫再来了......”
宁煜右手受伤,便单手掐了个剑诀向那消瘦背影低头一礼:“今日指点之恩,来日当有所报。风老前辈,等我天下第一,再来与您论剑!”
那青袍背影伸手挥了一挥,在悬崖边一闪便没了踪影。
宁煜淌水上岸,到两柄长剑旁一看,已然破破烂烂满是缺口,却无须再回收了。
他运起轻功落下思过崖,半条袖子浸透鲜血的模样吓了令狐冲一跳。
“宁兄弟,你这是......?!”
话问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思过崖高处,还能有谁?
宁煜笑着指了指上方:“有幸见识到了,无招之上,剑气冲霄!令狐兄,我心愿已了,明日便不来了。”
令狐冲一听,竟然还有些失落。
这三日有酒喝、有剑论,真是再舒心快活不过,宁兄弟这一走,日子又不知要怎么枯燥不堪了。
尤其是,还有那些难以决断的心事......
宁煜从眼神看出令狐冲心意,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令狐兄,人还是要多承担一些,才能有所成长,你好自为之。”
令狐冲答应一声,显然犹自心乱如麻,相送数十步,驻足抱拳:“宁兄弟,我戴罪之身,只能送到此处了。”
宁煜回礼道:“今番坏了你两把剑,改日自有补偿。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别过。”
挥别令狐冲后,宁煜满心都在体味推敲方才一战,直直下山而去。
走出数里,却有一道清癯身影等在山道之上,正冠锦服,道貌岸然。
宁煜稍稍挑眉,脚步不停,却扬声问道:“岳掌门三日来上下皆在暗中护送在下,如何今日愿意现身一见?”
岳不群看向那漫步拾级而下的少年,只觉此情此景与那一夜何其相像。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
他的目光钉住了宁煜浸血的衣袖,握着剑鞘的左手紧了又紧。
宁煜行至岳不群身边,山道狭窄,二人肩膀相擦,他居然正正将受伤的右侧放给岳不群。
“岳掌门要是不打算拔剑,我可这便走了?”
静候三息,宁煜果然迈步而去,后背空门大开。
岳不群骤然回身,沉声道:“我那弟子伤不得你!是谁人伤你?”
宁煜偏头应道:“岳掌门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岳不群目中现出挣扎之色:“你出言惊走我,他老人家便愿意现身了吗?”
见宁煜不答,这位华山掌门仰头微“啊”了一声:“风师叔......”
他到底城府深厚,纵心情激荡沉郁,也没有表露出几分来,只是说道:“宁堂主,请你也去山下听听,江湖上是如何流传的。
我委实不能再容你这般,随意率性地上下玉女峰了。若是传扬出去,你我须都说不清楚。”
“无妨。”宁煜摆了摆手,他现在心情大好,看华山派的人都很顺眼。
“我与风清扬前辈有言,天下第一之后再来拜访。下次再上玉女峰,便无须顾及江湖上说些什么了。”
说罢扬长而去,独留君子剑岳不群一人怔立于山道石阶之上。
他眼神空放,口中细微呢喃随风而逝,好似在念:
“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