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之前的针锋相对,也谈不上客气,就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务交接。说完,他根本不等克劳奇回应,便猛地一挥手,对着剩下的十五名傲罗低吼道:
“其余人,跟我走!营地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那些戴面具的臭虫还在到处蹦跶!我们的工作远没结束!动作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马当先,朝着营地中心依旧传来喧嚣和火光的方向大步走去,那狮子般的身影仿佛一台开足马力的战车。十五名傲罗毫不迟疑,立刻跟上,队伍迅速移动,很快消失在树林边缘,只剩下杂沓的脚步声和袍角掠风的声音迅速远去。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巴蒂-克劳奇,以及昏迷的闪闪,还有略显愕然的亚瑟-韦斯莱和嘴角带着一丝了然讥诮的小天狼星。
克劳奇紧绷的身体直到斯克林杰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随即,他的注意力便完全被地上那个裹着茶巾的瘦小身影攫住了。他大步走到闪闪身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下身,那副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起,带着一种审视与急迫交织的复杂姿态。
他没有立刻施法唤醒,而是先用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闪闪周身,检查是否有明显的伤害或异常魔法残留,同时一只手已经握紧了魔杖。
就在这时,亚瑟-韦斯莱急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克劳奇司长!抱歉打扰,您看到我的儿子珀西了吗?他是您的助理,我们在找他!”
克劳奇检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目光依旧低垂,仿佛闪闪的状况比同事焦急的询问更重要。
他的回答简短、生硬,却给出了关键信息:“你的......儿子......在骚乱初起时主动要求前往你们家的帐篷区域,以确保你们家人的安全。我批准了。他应该已经在那里。”
这个确切的答案让韦斯莱先生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焦虑立刻被宽慰取代。“太好了!谢谢您,司长!”他连忙道谢,得知儿子安全且有担当,让他归心似箭。
“我们快回去,亚瑟。”小天狼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蹲着的克劳奇和昏迷的小精灵身上短暂停留,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催促亚瑟离开。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转身,沿着来路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被林地吸收。
现在,空地上只剩下克劳奇,和昏迷的闪闪。
直到这时,克劳奇才缓缓抬起头。
他先是死死盯着亚瑟和小天狼星离去的方向,确保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没有任何折返的迹象。
然后,他的头猛地转向另一边——那是波尔特等五名傲罗追踪而去的方向,林地深处一片黑暗死寂。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暗,眼神深处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了然,一丝惊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恐惧。
昏迷的闪闪,出现在黑魔标记释放的现场。
一个男性人影在标记升起后逃离,被韦斯莱和布莱克目击。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指向一个让他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可能性。
闪闪是他安置在“那个人”身边的唯一日常监视者。
如果闪闪在这里,以这种状态出现……那么那个逃跑的“男性人影”是谁?
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被牢牢锁在枷锁和咒语之下的名字,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带着无尽的寒意涌上来。
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轻微而急促,握着魔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有腮边的肌肉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知道真相。
克劳奇猛地转回头,再次俯身凑近闪闪。
此刻,他脸上所有的冰冷面具都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急迫。他不再进行任何温和的唤醒尝试,魔杖尖端直接抵上闪闪的额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压迫:
“闪闪!醒来!立刻!”
强制唤醒的魔力瞬间涌入。
闪闪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双灯泡般的大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先是涣散,随即因近距离看到主人那张写满严厉与迫切的脸而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占满。
“主……主人?”她微弱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克劳奇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那双一贯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盯着闪闪,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冰冷的威胁。
他完全没有在意闪闪此刻的状态,而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锥,狠狠钉向刚刚苏醒的小精灵:
“说。发生了什么。从我离开帐篷开始。每一个细节。”
他的魔杖依旧指着闪闪,杖尖微微发亮,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任何隐瞒或迟缓都将招致严厉的惩罚。
闪闪被主人可怕的眼神和语气吓得浑身哆嗦,大耳朵紧紧贴着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开始叙述:
“主、主人……您、您出去帮助那些被烟火吓到的巫师老爷之后……闪闪,闪闪遵照您的命令,留在帐篷里,守、守着小主人……”她提到“小主人”时,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这是克劳奇绝不允许在外提及的称谓。
“继续!”克劳奇低吼,没有纠正称呼,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是、是!”闪闪打了个激灵,语速被迫加快,“然后,然后外面很乱,有很多叫喊声和砰砰声……闪闪很害怕,但一直看着小主人,他、他本来很安静,像平时一样……”她小心地描述着那个被夺魂咒控制的“儿子”的状态,“但是……但是突然,有一队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可怕面具的人,他们从帐篷很近的地方跑过去,还大声喊着……喊着‘为了黑魔王’……”
克劳奇的瞳孔骤然收缩。
食死徒!
而且就在他的帐篷附近活动!
这无疑加剧了最坏情况的可能性。
“小主人……小主人他……”闪闪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后怕,“就在那些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他突然睁大了眼睛!身体开始发抖!就像……就像突然从很深的梦里惊醒了!闪闪从没见过他那样!他想坐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一直瞪着帐篷外面那些人跑过去的方向!”
克劳奇的心沉到了谷底。
黑魔王的称号,对那个被反复洗脑、骨子里刻着疯狂忠诚的儿子而言,果然是最强效的刺激!
夺魂咒的压制,在外部强烈共鸣的冲击下,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闪闪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小主人看起来想出去,想喊叫!闪闪想起主人最严厉的命令,绝不能让小主人发出声音,被人看到!”小精灵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所以……所以闪闪立刻用那件隐形衣把小主人从头到脚罩住了!然后,然后闪闪就拖着他,用最大的力气,从帐篷后面溜出去,往树林里,往最黑、最没人的地方跑……闪闪想跑到安全的地方,等主人回来……”
她的叙述逻辑混乱,但克劳奇已经能拼凑出那个令他浑身发冷的画面:被刺激而意识挣扎的儿子,惊慌失措的小精灵,在混乱的营地中,拖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隐形衣,盲目地逃向黑暗。
“然后呢?!你们怎么到了这里?!”克劳奇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他粗暴地打断了闪闪的抽泣,魔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
“我、我们跑到这里……这里已经很远了,闪闪觉得稍微安全一点了,想停下来看看小主人怎么样了……”闪闪抽噎着,巨大的恐惧让她的话断断续续,“可、可是……当闪闪稍微掀开一点隐形衣的时候……小主人……小主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根魔杖!”
“魔杖?!”克劳奇失声低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明收走了儿子的魔杖!
家里绝无可能遗留!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逃跑途中,从地上捡到的,或者更糟,从某个昏迷的巫师身上,偷到的!
“闪闪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真的不知道!”闪闪惊恐地辩解,“小主人拿着魔杖,眼神……眼神好可怕,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看着闪闪,嘴里念着……念着闪闪听不懂的话……然后,然后闪闪就感觉全身都不能动了,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显然,她最后的记忆,就是被自己发誓要照顾和监视的“小主人”,用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杖,施法击晕。
克劳奇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儿子小巴蒂-克劳奇,在食死徒口号的刺激下,暂时挣脱或大幅削弱了夺魂咒的控制。
他弄到了一根魔杖。
他击晕了唯一知情的看守者闪闪。
然后,他来到了这片空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那个“男性人影”,那个释放了黑魔标记后逃入森林、正被傲罗追捕的人……
克劳奇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摇晃。
他看向波尔特等傲罗追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黑魔标记曾经狰狞盘踞的夜空,最后,目光落回脚下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家养小精灵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严厉、刻板、官僚式的冰冷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深渊般的绝望,以及在这绝望底层,悄然燃起的、为了掩盖这一切而不惜任何代价的疯狂决意。
他必须找到他。
在傲罗之前。
在任何人察觉真相之前。
必须!
克劳奇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小精灵,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主人”的考量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决断。
必须铲除所有隐患。
这个念头如同铁律,碾碎了一切多余的、软弱的情绪。
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像是从冰窟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带着宣判般的残酷:
“闪闪。”
小精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以为主人要下达新的命令。
“你违背了我最核心的命令。”克劳奇继续说,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文书,“你没有看管好……指定的对象。你让他暴露在危险中,更让他获得了不应拥有的物品,并最终导致了他脱离监管,可能犯下……无法预料的错误。”
“不!主人!闪闪尽力了!闪闪真的尽力了!”闪闪发出凄厉的哀鸣,扑上前试图抱住克劳奇的腿,“求求您,主人,不要惩罚闪闪,闪闪可以弥补,闪闪可以去找——”
“安静!”克劳奇厉声打断,脚尖不耐地挪开,避开了小精灵的触碰。
他居高临下,宣判了最终命运:“基于你的严重失职,并且可能已对克劳奇家族的名誉与安全构成潜在威胁……我,巴蒂-克劳奇,以家主之名,宣布:你,闪闪,获得了一件衣服。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家养小精灵,与克劳奇家再无任何瓜葛。”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尖叫划破了林地的寂静。
闪闪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瘫软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疯狂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茶巾散乱,哭喊声撕心裂肺:
“主人!不要!求求您!闪闪错了!闪闪愿意接受任何惩罚!鞭打!关禁闭!求您不要赶闪闪走!闪闪生是克劳奇家的精灵,死也是克劳奇家的精灵!没有家族,闪闪会死的!真的会死的!主人!仁慈的主人!再看闪闪一眼吧!”
闪闪的哭求凄惨而绝望,充满了家养小精灵被驱逐时特有的、深入灵魂的恐惧与自我毁灭倾向。
她知道被驱逐意味着什么——失去生存意义,缓慢地衰弱、疯狂,直至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