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舞会的喧嚣与华彩,如同一个明亮而虚幻的泡泡,在午夜钟声敲响后开始缓缓消散。
哈利挽着赫敏——他最终鼓起勇气邀请的、也是最正确的舞伴——走出依旧音乐缭绕的大厅时,心中有种奇特的平静。开场时,看到盛装出席、褪去书本气、显得光彩夺目甚至让他一时失语的赫敏,那份惊艳驱散了此前关于秋-张的最后一缕阴霾。
罗恩早已和他那位热情似火的舞伴拉文德-布朗不知跑到哪个角落去了,虽然哈利觉得罗恩的这位舞伴有点过于热情了,但现在他和罗恩处于友情恢复的敏感期,最终还是小心地没有多嘴。
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舞厅里的暖意和香水味。城堡外的花园在魔法灯笼和星光照耀下,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朦胧美,也成了许多寻求安静或私语的学生们的去处。
“去走走?”哈利提议,手依然保持着绅士的姿势。
赫敏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跳舞后的红晕,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好,里面是有点太热了。”
他们沿着一条洒满银色月光的小径漫步,远离了主要人群。冬青灌木上挂着冰霜,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享受着这份喧闹后的宁静。哈利想起了不久前的湖边,那份更沉静的孤独。
“赫敏,”哈利停下脚步,转向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有件事……我想去做一下。”
赫敏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事?不会是又想半夜溜去禁书区查下一个项目的金蛋线索吧?我告诉你哈利,哪怕有隐形衣,平斯夫人过节时的警惕性也——”
“不是图书馆,”哈利打断她,笑了笑,随即笑容收敛,“是……我想去禁林里,林奇叔叔的石屋。”
赫敏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意外。
“林奇教授?平安夜去他那儿?可是……教师们的圣诞晚宴和舞会后的聚会,他应该会参加吧?”她说到后面,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因为她回忆了一下,似乎在舞会上……真的没有看到那个总是穿着西装的身影。
“他不庆祝圣诞节。”
哈利直接说道,看到赫敏脸上露出惊讶和不解,便把自己那晚在湖边与林奇的对话告诉了她,包括林奇说“圣诞节不属于我过往生命的大部分时间”,以及他选择在安静角落度过的事实。
“我后来问过海格,”哈利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周围似乎无人,“海格说,就他所知,林奇叔叔没什么亲人在世了。我……我怀疑这和他被囚禁的那十年有关。那一定是非常……孤独的时光。以至于连圣诞节,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赫敏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总是能快速理解和分析信息,此刻,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林奇教授过往更深的同情,对哈利这份细腻关怀的感动,以及一丝恍然。
“难怪……我总觉得林奇教授身上有种特别的疏离感,即使他在帮助人的时候非常可靠。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然后看向哈利,目光坚定起来,“你想去陪陪他?在平安夜?”
哈利用力点了点头:“嗯。就算他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处理事务或者看书,至少……至少他不是完全一个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打扰他,但我就是想这么做。”
赫敏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哈利。我跟你一起去。”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不能空手去。虽然林奇教授说不庆祝,但毕竟是平安夜。我们先回去换衣服,然后去厨房,问问家养小精灵,拿一些不那么‘圣诞’、但可口温暖的糕点和热饮带去。低调一点,就当是……学生探望教授,顺便请教问题?”她为这个计划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尽管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理由要柔软得多。
“太好了,赫敏!”哈利松了口气,露出真诚的笑容。
有赫敏一起,这个计划感觉踏实多了。
他们又商量了几句细节,决定现在就回宿舍,换好衣服再去厨房,然后前往石屋。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丛挂着冰棱的冬青叶片上,一只精致的、甲壳闪烁着光泽的甲虫,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甲虫那对复杂的复眼里,倒映着哈利和赫敏低声交谈的身影。
当哈利说出“被囚禁的那十年”、“林奇教授没什么亲人在世”和“孤独的时光”时,甲虫纤细的触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激动得从叶片上滑落。
囚禁!
十年!
强大的霍格沃茨教授、挥手间制服四条火龙的吉姆-林奇,竟然有着如此黑暗悲惨的过去!没有亲人!有着深深的心理创伤!
丽塔-斯基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恨不得现在就变回人形拿出速记笔和小本子疯狂书写。
这比她偷听到的任何关于三强赛勇士的幼稚恋情或小摩擦都要劲爆一千倍!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巫师,却有着长达十年的囚禁史,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仇敌?政治迫害?非法的魔法实验?这简直是为《预言家日报》头版和她的畅销书量身定做的题材!光是“被囚禁的十年”这个短语,就充满了无尽的、可供“挖掘”和“诠释”的空间。
她按捺住立刻飞走去撰写草稿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聆听。
但哈利和赫敏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拿什么糕点的话,便转身朝城堡走去了。
甲虫丽塔看着他们离开,复眼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她真是等不及挖出这位教授背后所有能吸引人眼球的隐秘了。
她没有立刻去追踪哈利和赫敏,在到处都布置着魔法的霍格沃茨城堡里面乱飞还是太危险了,不符合她谨慎的特点。
但她也没有立刻飞走,因为她的“新闻嗅觉”告诉她,今晚这个花园里,秘密不止一个,而且她需要文章交稿。
她振动翅膀,轻盈地飞起,落在另一处视野更开阔的枝头。
很快,她的“目标”出现了——两个极其高大、与周围景观格格不入的身影,正从花园更深处缓缓走来,低声交谈着。是海格和马克西姆夫人。
啊哈!跨物种的浪漫?巨大身材下的细腻情感?这也是不错的佐料……
丽塔-斯基特向着他们飞去,落在离他们很近的树叶上,确保自己能清晰地捕捉到这两位半巨人之间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眼神,然后满意地收拢了翅膀,准备开始今晚的第二轮“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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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林笔直白色石道的尽头,白色的石屋静静矗立。
哈利和赫敏踏上石屋周围的白色石砖,夜晚的寒气似乎在这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了些许。他们手中拎着从厨房家养小精灵那里得来的、用厚布包裹着的糕点篮,正准备抬手敲门,那扇看似厚重朴素的木门却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家养小精灵托茨。
他穿着那套对家养小精灵来说代表着梦魇大恐怖的黑色小燕尾服,衬得他大大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比平日更显庄重的尖细声音说道:“波特先生,格兰杰小姐,晚上好。先生在客厅等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手中的篮子,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哈利和赫敏对视一眼,都有些讶然,林奇叔叔(教授)已经知道他们要来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托茨侧身请他们进屋,同时低声解释道:“石道是先生亲手铺设的,任何踏足其上的人,先生都能有所感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意味。
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旧书、木柴和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们。石屋内布置简洁却舒适,壁炉里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冬夜所有的阴冷。
林奇正坐在壁炉旁一张高背单人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厚书。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马甲,姿态放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他们的到来略感意外,但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哈利,赫敏,”他合上书,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这个时间来访?有什么事情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只是纯粹的询问。
哈利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篮子,赫敏则迅速接过了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学生遇到难题时的神情:“晚上好,林奇教授。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们……我们有些关于古代魔文在实战防护中应用转换的问题,争论了很久也没找到确切答案,资料也有限。想到您可能对这些领域有所涉猎,就冒昧过来想请教一下。”
她的话语流畅,理由听起来充分合理,完全是赫敏-格兰杰式的“学术突袭”。
林奇的视线在赫敏努力显得真诚专注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哈利那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面孔上,最后扫过他们手中那明显装着食物的篮子。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跳跃造成的错觉。
“请教问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哈利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还带了‘参考资料’?”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那个篮子。
哈利连忙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有些磕巴地解释:“是、是的,林奇叔叔。我们想……今天毕竟是平安夜,空手上门请教总不太合适。就从厨房带了点吃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糕点。想着……或许可以边吃边聊?”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自己也觉得这个“边吃边聊学术问题”的组合在此时此刻显得有点刻意。
林奇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就在哈利和赫敏的心渐渐提起来时,林奇忽然站了起来。
“正好,”他绕过椅子,走向屋内另一侧简单的餐桌,“我还没用晚餐。托茨。”
侍立一旁的托茨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身体:“先生?”
“去城堡厨房,看看有什么适合此刻端上来的食物,取一些来。”林奇吩咐道,语气随意。
“是,先生!”托茨响亮地应道,脸上露出一丝几乎是欢欣的表情,随即“啪”地一声轻响,幻影移形消失了。
林奇他拉开一把餐椅,坐了下来,指了指餐桌:“把你们的‘参考资料’放上来吧。站着可没法好好‘讨论问题’。”
哈利和赫敏如释重负,赶紧走过去,将篮子放在光洁的木制桌面上。
“盘子……”赫敏小声提醒哈利,看了一眼空空的桌面,又瞥向墙边的橱柜。
哈利会意,连忙转身:“林奇叔叔,我们拿些盘子来装吧?”
林奇坐在原处,只是朝橱柜的方向微微扬了下下巴:“最左边的柜门。”
哈利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简洁大方的白色瓷盘和餐具。他和赫敏默契地开始将篮子里的糕点——还带着刚出炉不久的温度和香气——小心地取出来,在盘子里摆放好。有撒着糖霜的迷你水果派,烤得金黄的黄油司康,还有几块装饰着蜜渍果干的松糕。
整个过程中,林奇就那么坐在餐桌旁,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
他们刚把最后一个盘子摆好,身边又是一声轻微的“啪”,托茨已经回来了。
他手中托着一个大大的银盘,上面放着几个带盖的瓷碗和一个小汤盅,还有新鲜的面包卷。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蔬菜炖汤,浓稠的汤汁里能看到炖得软烂的各式蔬菜和似乎吸饱了精华的豆子。
托茨利落地将食物一样样摆上桌,当他把那碗炖汤放到林奇通常坐的位置前时,林奇的目光在汤碗上停顿了一下。
作为自己非常喜欢的一道菜,眼前这碗汤色浓郁,蔬菜炖得恰到好处的炖汤,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不需要任何询问或推理,他瞬间便明白了。
尽管自己说过今晚不用餐,但托茨仍旧在傍晚甚至更早就炖上了这锅汤,默默守着火候,随时等待被需要的那一刻。
他抬眼,视线掠过垂手侍立、大眼睛里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托茨,又看了看桌上哈利和赫敏带来的、摆放得略显笨拙却充满心意的糕点。
他没有对汤的来历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拿起汤勺,平静地开始为自己盛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刹那的表情。
“托茨。”他盛好汤,将勺子放回汤碗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温暖的室内响起。
“先生?”托茨立刻应声,身体绷得笔直。
“去拿你的餐具。”林奇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晚没有‘先生’和‘仆从’,只有一起用餐的人。那张空着的椅子,是你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托茨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那双大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即使林奇先生经常有让自己觉得为难的命令,这个命令还是太令他恐慌了。
“先、先生!这不行!托茨是家养小精灵,托茨不能和先生还有尊贵的客人一起坐、坐在桌子上吃饭!这不合规矩!托茨应该侍立,应该伺候……”
他尖细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惶恐而拔高,语无伦次,两只手紧紧揪着自己燕尾服的下摆,看起来快要因为这种“离经叛道”的命令而晕厥过去。
哈利也愣住了,他看向赫敏,却发现赫敏的呼吸微微屏住,她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林奇和托茨之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林奇教授之前关于家养小精灵权益、关于托茨特殊身份的教导在她脑海中清晰回响。她想起林奇教授关于‘巧克力茶壶’和‘生存基础’的比喻。此刻,她正亲眼目睹一场小心翼翼、却坚定无比的‘换壶’手术。
是在托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与新的可能性之间,划下的一道清晰而坚定的界限。这是一个教学实例,远比任何书本理论都来得生动和深刻。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领悟与思索。
林奇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重复命令,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向托茨。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反驳的力量。
“规矩是我定的,托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这个屋子里,我说了算。今晚我们庆祝的不是圣诞,而是……难得的客人来访,以及一锅炖得恰到好处的汤。去拿餐具,坐下。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托茨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看看林奇,又看看哈利和赫敏——哈利和赫敏对他鼓励地点点头——再看向桌上那碗他精心炖煮的汤。
巨大的冲突在他小小的身躯里激荡——根深蒂固的奴性传统与对先生绝对忠诚之间的冲突,还有一丝……一丝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被当作一个“人”而非“工具”对待时所产生的、陌生而温暖的悸动。
终于,在对林奇命令的无条件服从,以及那丝微弱悸动的共同作用下,托茨深深地、几乎将鼻子碰到膝盖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托茨……托茨遵命,先生。”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橱柜边,取了一套和哈利他们一样的白色瓷盘和餐具,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空椅子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帮哈利和赫敏的面包篮里补满了刚带回来的、还温热的面包卷,又检查了一下林奇手边的饮品,然后才像触碰什么易碎品一样,极轻极慢地坐在了椅子边缘,只占了很小一块面积,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大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惶惑不安,但隐隐的,似乎也有了一点不同的光彩。
林奇将他的拘谨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界限的跨越需要时间。
“吃吧。”他率先拿起了汤匙,对哈利和赫敏示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托茨,“托茨,你的汤要凉了。”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命令都更有效。
托茨像是得到了明确的行动指令,立刻机械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进嘴里,然后,他的动作微微顿住了。或许,品尝自己为重要的人们准备的食物,而自己也是被允许共享的一员,这种感觉,对托茨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蔬菜炖汤温暖鲜美,糕点甜而不腻,简单的食物却因为周遭奇异而温馨的氛围显得格外美味。
哈利悄悄舒了口气,林奇叔叔完全没有提起他们过来拜访时的借口,心中那点因为“撒谎”而来的忐忑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林奇叔叔平静用餐的侧脸,又看看旁边坐得笔直、小口喝汤的托茨,还有对面神情专注、仿佛在上一堂重要实践课的赫敏,忽然觉得,这个远离城堡喧嚣、在禁林边上的平安夜,比他参加过的任何一场热闹的圣诞聚会,都要来得充实和温暖,也包含着更多他正在慢慢理解的东西。
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围坐的四人,将他们的影子柔和地投在石墙上。这是一个微小的空间,却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安静而深刻的交流与改变。
托茨依旧坐得笔直,但似乎随着话题转向复杂的魔文,他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关于“僭越”的弦,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他小口喝着汤,耳朵微微转动,听着那些他或许不完全明白、却让他感到安定的交谈声。
当话题暂歇,哈利望向窗外,只见禁林的深黑与石屋的暖光之间,开始悄然飘落细小的雪花,无声地将这个小世界温柔地包裹起来。
这个平安夜,对他们所有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