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天时间内,魔法部在伦敦塔的临时总部,终于略带仓促地搭建起来。
入口被巧妙地隐藏,设在一扇看似普通的后勤维护门后,此门位于白塔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附属建筑外墙上,与周围数十扇用于清洁、维修的旧门毫无二致。但只有巫师才能推开那扇门,麻瓜们无论用多大力气去推、拉、拍打,都只会得出这扇门是封死的结论。门是一条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直接通往核心大厅侧翼的明亮石廊。任何麻瓜无意中看到多人进出却不见其出来,都会被门上施加的混淆咒影响,转而认为那些人只是从别处离开了,或干脆忘记这件事。
核心大厅设在了标志性的白塔内部。
强大的无痕伸展咒将其内部空间拓展得异常高阔,形成了一个燃着魔法火炬、充满中世纪威严感的大厅,石墙上挂满了历届魔法部长的肖像画,他们彼此低声交谈,或是对着下方忙碌的巫师们投去审视的目光。
各部门则分散在不同塔楼。
气氛最为严肃庄重的魔法法律执行司占据了血塔;尽管发生了事故,但处理后续影响及进行秘密研究仍需场所,因此神秘事务司被安置在白塔最深处一个仅能通过会移动、变化的螺旋石阶到达的地下密窖中,更加隐秘;而需要频繁处理外部突发状况的魔法事故和灾害司,则被安排在了靠近历史上被称为“叛徒之门”的水门附近,方便其人员快速出入,响应可能发生的魔法泄漏或与麻瓜的意外交叉事件。
至于魔法部长康奈利-福吉的办公室,最终搬出了那间狭小且不隔音的临时办公室,选择了绿塔。尽管按照规格和象征意义,部长办公室理应设于核心所在的白塔上层,但福吉私下坚持更换了地点。
“离那些缄默人太近,让人后背发凉,”他对负责安排的乌姆里奇抱怨道,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谁知道他们那扇该死的门后面还在酝酿什么?或者他们那些瓶瓶罐罐、嘀嘀咕咕的研究会不会又突然弄出点动静?绿塔挺好,清静,视野也不错。”
此刻,福吉站在绿塔办公室的拱形石窗前,窗外是泰晤士河在暮色中的波光,以及远处伦敦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比起深埋地下的原魔法部办公室,这里确实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也能看到真实的天空和季节变化。
他背对着房间,对安静侍立在旁的乌姆里奇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略显自得的轻松:“你知道吗,多洛雷斯,搬到这里来,从地底下搬到这坚实的地面之上……感觉也不全是坏事。”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混合着优越感和一种新发现的理解:“我现在有点理解美国的那些同行了。他们把自己藏在的魔法国会那么一栋高高的麻瓜大楼里,每天俯瞰着整个城市。这感觉……不赖。”
他踱回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继续发挥着他的“见解”:“在地上,至少你能看到天空,能感觉到风吹。出了问题,你也知道往哪里疏散,而不是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被堵住。当然,”他迅速补充,显然不想显得是在完全肯定美国模式,“我们英国的魔法部有着更悠久、更体面的传统,伦敦塔本身就是历史与力量的象征。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迫不得已的调整,但也算是一次……嗯,有价值的体验。它提醒我们,有时候,换个角度,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未必是坏事。”
乌姆里奇脸上堆满了赞同的甜笑,她微微颔首,用那标志性的、柔滑的嗓音回应:“部长,您的洞察总是如此深刻。这确实是一次将挑战转化为重新审视我们工作环境的契机。在地面上,我们与魔法界悠久的历史联系更加直观,也更能彰显魔法部在现实世界中的稳固存在。这无疑有助于提升公众的信心——当他们知道我们是在如此具有分量的地方处理事务时。”
她的话巧妙地迎合了福吉,并将这次狼狈的搬迁粉饰成了一次具有战略眼光和象征意义的提升。福吉听后,显然更加受用,他点了点头,望向窗外的目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欣赏,暂时忘却了导致这一切的根源,那扇消失在神秘事务司墙上的、令人不安的门。
魔法部搬迁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魔法界激起了层层涟漪,其影响迅速从官僚机构的齿轮传导至每一个普通巫师的生活中。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日常公务与法律事务。
那些没有关注报纸新闻的巫师,在通过伦敦街头特定的红色电话亭,或是使用伪装成老旧公共厕所的单间壁炉网络进入魔法部时,突然发现这些入口都失效了。
电话亭不再下沉,马桶冲水后也只剩下真实的管道。
魔法部给出的官方告示语焉不详,只给出了“伦敦塔区域,寻找指定后勤入口”的模糊指引。这导致伦敦塔外围,尤其是在麻瓜驱逐咒和混淆咒的边界之外,常有一些穿着长袍、神色焦急的巫师像无头苍蝇般徘徊,低声互相询问或对照着匆忙誊写的潦草说明,试图找到那扇传说中的“打不开的门”。
即使成功进入,临时总部内部门分散在不同塔楼,标志不清,让习惯了地下总部明确楼层分布的人们晕头转向。魔法法律执行司的投诉接待处排起了长队,缴械、许可申请等日常流程变得缓慢而混乱。
其次,魔法公共服务出现了可见的卡顿。
飞路网管理局的临时办公点拥挤不堪,处理壁炉连接申请和飞路粉异常报告的速度明显下降,原因是临时飞路网节点“尚在调试稳定性”。
有传言说,一位老巫师在试用新连接时,上半身出现在了临时总部大厅,双脚却留在了他康沃尔郡的家里。门钥匙办公室则干脆暂停了大部分非紧急的跨国旅行安排,理由是“临时场地无法支持精确的长距离门钥匙锚定”。
魔法交通司的官员们疲于奔命,应对各种因入口变更和临时设施带来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看不见的信任流失。尽管《预言家日报》和《石塔日报》都采用了官方口径,但巫师们不是傻瓜。
所谓重大技术性维护需要全体搬迁办公地点,听起来就像用清理咒解释一场爆炸。谣言开始以猫头鹰传信和破釜酒吧耳语的速度传播:有人说魔法部地下发现了可怕的古老诅咒;有人窃窃私语是神秘事务司搞丢了非常危险的东西;更有人将此事与哈利-波特去年带回的伏地魔复活消息以及邓布利多的警告联系起来,猜测魔法部是在躲避或防备什么。这种不安情绪在对角巷体现得尤为明显,丽痕书店里与防御术、黑魔法识别相关的书籍销量悄然上升,脱凡成衣店报告说带有防护性刺绣的长袍订单增多。
而对于那些在魔法部工作的普通职员而言,影响则更为具体且令人疲惫。
他们不得不适应在历史遗迹中办公的古怪感觉:白塔大厅里历代部长肖像画无休止的评头论足和争吵;某些塔楼——尤其是血塔——里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一度让他们认为有幽灵寄宿其中,因为一些敏感的文员总觉得自己后颈发凉;原先总部里稳定、明亮的魔法灯光,被临时架设、有时会噼啪作响的火炬或发光球体取代。
通勤变成了一场挑战,很多人不得不改用步行或使用其他方式前往伦敦塔区域,幻影显形到指定坐标点的尝试则因该区域复杂的历史魔法残留和临时防护咒语而变得不那么可靠。
午餐选择也变得可怜,原来菜品丰富的食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搭起的帐篷,主要供应味道平平的肉馅饼、薯条和浓茶。
与此同时。
魔法界这阵显眼的、带着慌乱气息的搬迁动荡,如同黑夜中突然点燃的火炬,自然没能逃过那些潜伏在更深邃阴影中的眼睛。
在那个无法被轻易定位、被重重古老魔法与绝望气息包裹的庄园深处,空气冰冷粘稠。
壁炉里的火焰燃烧着不祥的绿色,映照着高背椅上那个苍白蛇面的身影。伏地魔的红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闪烁着冰冷而狐疑的光,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杉木魔杖。
“卢修斯。”他的声音比地窖的寒气更刺骨,嘶嘶作响,并非询问,而是一个冰冷的命令。
卢修斯-马尔福几乎是立刻从房间的阴影里滑步而出,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淡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但紧握蛇头手杖的指节却泛着白。他深深鞠躬,不敢直视那对红色的瞳孔。
“我忠实的仆人,”伏地魔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又下降了几度,“告诉我,我们那些……亲爱的、忙于维持‘秩序’的朋友们,为何突然像受惊的狐媚子一样,放弃了他们经营了几个世纪的地下巢穴,挤到伦敦塔那堆老石头里去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红眼睛锁定卢修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我那亲爱的、爱管闲事的老校长邓布利多,又给他们灌输了关于我回归的可怕故事,让他们觉得地底下也不安全了,需要跑到明处,晒晒太阳,顺便……警戒起来?”最后一个词带着危险的轻柔,仿佛毒蛇吐信。
卢修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知道主人多疑且自负,任何魔法部的大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针对他的防备或挑衅,而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承受主人的怒火。
“主人,”卢修斯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仍然存在,“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来自魔法部内部尚未被清洗干净的渠道——这次搬迁,并非直接针对您回归的预警,至少不是主要目的。”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伏地魔的反应。
那双红眼睛眯了起来,示意他继续。
“起因在神秘事务司,”卢修斯快速而清晰地汇报,这是他能提供的、最能解释异常同时可能平息主人疑虑的信息,“发生了严重的、性质未明的内部事故。具体细节被缄默人和福吉严密封锁,但可以确定的是,事故核心与时间厅有关,据说……出现了足以导致整个魔法部所在区域受到波及的根本性威胁,他们不得不全员紧急撤离。”
伏地魔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摩挲魔杖。
红眼睛里的狐疑并未完全散去,但被一种深思的冰冷所取代。神秘事务司……时间厅……那些连他都觉得需要谨慎对待的古老秘密和危险力量。
“事故?”他嘶声重复,语调玩味,“什么样的事故,能让整个魔法部如临大敌,仓皇搬家?而不是派几个傲罗或者事故处理司去修理一下?”
“消息称,异常极其……深刻且不稳定,”卢修斯斟酌着词句,“可能涉及到了某些基础的魔法规则扰动。福吉和他的亲信似乎认为,继续留在原址风险过高,任何试图修复的举动都可能加剧问题,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选择伦敦塔,更多是出于空间隔离和临时安置的实用性考虑,那里本身具备强大的历史防护基础,且易于与麻瓜界隔离。”
他小心地补充道:“目前魔法部内部也是一片混乱,效率低下,各部门沟通不畅。福吉的主要精力似乎放在了控制舆论、维持表面秩序,以及……嗯,据说不忘指责阿不思-邓布利多可能与此事有关上。”他适时地提供了这个细节,知道主人乐于听到任何关于邓布利多的负面消息或困境。
伏地魔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壁炉中绿火燃烧的噼啪声。终于,一丝近乎愉悦的冷酷弧度出现在他那没有嘴唇的嘴角。
“事故?”他轻声说,嘶嘶声里带着嘲弄,“仅仅一次事故,就让他们如此仓皇,放弃了经营数个世纪、固若金汤的堡垒?有趣。”
他缓缓抬起头,红色的瞳孔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记得……在我上一次……活跃的时期,”他嘶嘶地说,每个词都像冰冷的蛇鳞摩擦,“魔法部还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那些傲罗在克劳奇的指挥下,至少懂得如何坚守阵地,如何让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代价。那座地下建筑,不仅仅是办公室,更是一个象征,一个决心。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出现在他没有嘴唇的嘴角。
“如今,他们却因为自家后院里一道不知所谓的裂缝,就吓得集体撤退,躲到地上供麻瓜观赏去了。甚至不敢,或者说无能到无法查明那裂缝的源头。力量下滑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真是令人唏嘘,卢修斯。当年的魔法部,可是对抗我的主力。而现在,”他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温度,“他们更像是一群在自家着火的房子里,只想着先抢救肖像画和羽毛笔,却连火从何起都搞不清楚的……官僚。”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卢修斯身上,红眼睛里闪烁着的得意光芒下隐含着一丝感慨。
“这很有趣。混乱、虚弱、以及这种对自身根基都失去掌控的恐慌……它们比任何公开宣战都更能说明问题。我们当年的对手,已经衰朽至此了么?”
卢修斯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接话,心中却因主人这番罕见的、带着历史对比的感慨而更加凛然。这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继续监视,卢修斯。”伏地魔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命令口吻,“我要知道那事故的真相。但更重要的是,看清这事故所暴露出的……他们如今的真正成色。混乱是阶梯,而虚弱,是邀请。或许,我们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费力去砸开一道坚固的门了……当门自己开始从内部朽坏时,轻轻一推,或许就够了。”
“是,主人。”卢修斯低声应道,悄然退下。
伏地魔独自留在闪烁的绿火光中,苍白的手指再次抚上魔杖。这一次,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耐心。
魔法部的狼狈,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防御姿态,而是一份关于敌人衰变的、再清晰不过的诊断书。他品味着这份认知,如同品味一杯陈年的毒酒。对抗他的主力?那已是过去的幽灵了。现在,他面对的,更像是一个正在自己瓦解的躯壳。
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优越感。
另一边,魔法部的变动在一次威森加摩几位老友的私人茶叙间,被不经意地提及。
埃非亚斯-多吉,这位与邓布利多相交多年、始终保持着赤子般热忱的老巫师,挥舞着茶杯,声音里满是困惑与不满:“阿不思,你一定听说了吧?整个魔法部像搬家的小精灵一样跑去了伦敦塔!《预言家日报》上那套说辞,连我养老院里的蒲绒绒都不会信!内特——你知道,老卡修斯的儿子,现在在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他悄悄告诉我父亲,事情邪门得很,跟神秘事务司那帮从不开口的家伙有关,连福吉都吓得宁愿待在麻瓜的古堡里也不愿留在地下了!”
另一位在场的老巫师,格丝尔达-玛奇班,她犀利的目光从半月形眼镜后射出,发出“哼”的一声:“官僚主义的混乱典范!福吉那个蠢材,除了会给《预言家日报》下禁令和念叨一切都在控制中,还会什么?我打赌他现在正躲在塔楼里,一边欣赏河景,一边祈祷别出更大的乱子。”
邓布利多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指尖相抵。他面前的柠檬雪宝没有动,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显得异常深邃,仿佛在迅速拼接着这些碎片信息背后的图景。神秘事务司……需要全员紧急撤离的威胁……这绝非寻常事故。
当友人们的议论暂歇,将目光投向他时,邓布利多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伦敦塔……确实是个有趣的选择。历史的重压有时能提供另类的庇护,但也可能掩盖更深层的问题。”
他微微顿了顿,蓝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康奈利认为情况棘手到如此地步,而威森加摩或我本人,能以任何非官方的、咨询的形式提供些许帮助,以减少不必要的风险……我很乐意去‘看一眼’。毕竟,有些古老的魔法扰动,或者……某些被忽略的联系,多一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审视,或许不是坏事。”
他的话没有指责,没有炫耀,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再清晰不过:他看出了魔法部官方解释下的巨大空洞,并且愿意提供他那被福吉忌惮却又无可替代的洞察力与力量。这是一种含蓄的、摆在桌面上的提议。
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提议几乎注定会石沉大海。
福吉宁可抱着他那套邓布利多制造恐慌的偏执,将魔法部塞进历史遗迹里,也绝不会主动向霍格沃茨的校长打开大门,邀请他来审视自家最核心的危机。
邓布利多的表态,更像是一种沉静的标注,标注出魔法部当前领导层的无能,以及在真正危机面前,可供调动的最大资源却被官僚的傲慢与恐惧拒之门外这一可悲的现实。
玛奇班教授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十足的讽刺:“指望福吉向你求助?阿不思,你还不如指望皮皮鬼突然爱上维护校规。”
邓布利多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他重新拿起那颗柠檬雪宝,目光投向窗外霍格沃茨连绵的雨云,仿佛已经看到了伦敦塔内那看似稳固、实则充满不安的临时总部,以及福吉紧闭的门后,那拒绝外界智慧帮助的、固执的阴影。他愿意提供帮助,但也清楚地知道,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这份帮助很可能无法送达真正需要它的地方。
而等待,有时也是一种策略,只是代价未知。
邓布利多那番“乐意提供帮助”的温和表态,经由某个隐秘渠道,几乎分毫不差地摆到了福吉的办公桌上后。
福吉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铁青。
他猛地将记录的羊皮纸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一下。
“果然!”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我逮到了的扭曲快意和更深沉的怒火,“果然是他!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甚至等不及我焦头烂额,就急不可耐地要伸出他那双‘乐于助人’的手,来‘看一看’了!这算什么?炫耀?还是想坐实这次事故跟他有关,好证明他无所不知、而我束手无策?!”
他的逻辑在偏执的轨道上疾驰,完全无视了邓布利多话语中任何善意的可能,也略过了时间厅事故与一位霍格沃茨校长之间那极其牵强的关联。
在他的认知里,邓布利多的任何关切都是别有用心,任何提议都是干涉,任何知道都等同于策划。
“他想插手魔法部事务!他想借着这次乱子,把手伸进魔法部,伸进我的办公室!”福吉在绿塔的办公室里踱步,像一头被逼到角落却自以为看透猎人的困兽,“先是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现在又想用顾问的名义行使监督的事实!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要建议由他来主持修复工作,好让所有人都看看,离了他阿不思-邓布利多,魔法部连自己的门都看不住?!”
一旁的乌姆里奇适时地发出一种轻微而忧虑的吸气声,粉红色的身影在角落的阴影里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对部长忧虑的深切共情。“部长,这种……不合规的、绕过正式渠道的关切,确实令人不安。它暗示了一种对魔法部现行管理架构的……不尊重。如果任由这种印象蔓延,恐怕会对您的权威,以及魔法部在此困难时期所需的统一指挥,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她的话像油,浇在了福吉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恐惧之上。
“损害?他想损害的可不止是权威!”福吉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他是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的指手画脚忍气吞声吗?不!这次,必须让他明白,谁才是魔法界合法的管理者!”
一个念头在他翻腾的思绪中迅速成形,变得清晰而冷酷。
既然邓布利多如此关心魔法部事务,甚至不惜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那么,就彻底切断他与魔法部最高法律和决策机构的正式联系。
这不仅仅是拒绝帮助,这是一次公开的、严厉的惩戒,一次划清界限的宣言。
“多洛雷斯,”福吉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怒意,“准备文件。以魔法部长的名义,提请威森加摩首席巫师暨全体议员审议……鉴于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近期多次公开发表与魔法部官方立场相悖、可能引发公众恐慌的不当言论,且其行为已多次逾越霍格沃茨校长职权范围,涉嫌不当干涉魔法部内部事务,在魔法部应对当前特殊困难的紧要关头,此种行为严重不符合威森加摩元老议员所应秉持的维护魔法部权威与社会稳定的最高职责。因此,我正式提议,暂停其威森加摩首席巫师头衔及元老议员资格,即刻生效!”
乌姆里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抓住了猎物的蜘蛛,她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那抹甜蜜的微笑了。
“部长,这……这确实是一项坚定而必要的措施,旨在捍卫机构的纯洁性和决策的独立性。我立刻去起草最严谨的提案,确保程序上无懈可击。”她知道,以福吉目前展示出的决心,配合魔法部长的权力,这份提案最终会在一片混乱和争议中通过。
消息像一道霹雳,短暂地划破了魔法界因搬迁而弥漫的焦虑迷雾。
尽管明眼人都清楚,剥夺邓布利多的威森加摩头衔,就像剪掉狮子的鬃毛,丝毫不会损伤其真正的力量、智慧与在无数人心中的威望——他依然是霍格沃茨的校长,凤凰社的领导者,伏地魔唯一恐惧的人。
但这无疑是一次公开的、蓄意的羞辱,是福吉在自身权威受到内部危机和外部隐现威胁双重挑战时,所做的最激烈、也最愚蠢的反弹:他不能处理面前真正的麻烦,却将全部的惶恐与怨气,化作了一记狠狠抽向邓布利多脸颊的行政耳光。
《预言家日报》在次日头版用谨慎的措辞报道了这一重大人事变动,强调这是为了确保威森加摩在特殊时期的团结与高效。
而《石塔日报》则在不起眼的内页,用干巴巴的文字记录了提案投票结果和邓布利多头衔被暂停的事实,未加评论。
而邓布利多本人,则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霍格沃茨的校长室里,邓布利多站在凤凰福克斯的面前,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怜悯。
“看来,康奈利比我们想象的更需要一堵墙来获得安全感,”邓布利多轻声对福克斯,也像对自己说,“哪怕那堵墙,只是将他与解决问题的可能性隔绝开来。”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
紧接着,在邓布利多被褫夺威森加摩头衔的余波还未在《预言家日报》的评论版和破釜酒吧的窃窃私语中完全散去时一则经由魔法部精心引导披露、瞬间攫取了所有巫师注意力的新闻,如同第二道被刻意调整过角度的闪电劈下——
哈利-波特,那个“总在制造新闻的麻烦男孩”,据称在其麻瓜亲戚家的社区里,不仅“可能遭遇了某种黑暗生物的骚扰”,更关键的是,他被指控在此过程中“公然、严重地违反了《国际保密法》”。
《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标题并未突出袭击的恐怖或哈利的安危,而是直指核心:《违法使用魔法!波特再陷麻烦旋涡!》。
文章巧妙地将摄魂怪可能出现的骇人传闻轻描淡写地处理为未经完全证实的扰动报告,却用大量篇幅和权威消息人士的口吻,强调一名未成年巫师在麻瓜密集区施展了魔咒这一确凿事实,并将其定性为对保密法基石鲁莽而危险的挑衅。
文章还暗示,这或许是某些不负责任的成年巫师灌输危险思想导致的后果,并宣布魔法部将对此严肃处理,进行正式审判。
审判地点,别无选择,定在了魔法部当前临时的权力中心——伦敦塔。
白塔内被临时改造出的审判室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氛。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陈列室或小礼堂,空间通过魔法拓展,但依旧能感受到石墙的厚重与历史的森冷。威森加摩的议员们坐在临时架起、高低错落的深色木椅上,更像一群聚集在古老地窖里举行秘密会议的人。
福吉端坐在审判席中央,背后悬挂着临时带来的魔法部纹章挂毯,试图在陌生的环境中营造熟悉的权威感。他的脸色绷得很紧,目光在进入审判室的哈利身上一扫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随即更多是投向他意料之中会出现的那个人——阿不思-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安静地坐在被告方顾问席上,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平静地扫视着整个临时法庭,仿佛在评估这里的回声效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福吉那纸驱逐令的无言嘲讽,也是对这场审判定性的最大挑战。
审判按照福吉预想的脚本开场:指控哈利非法使用魔法,危害《国际保密法》,证据确凿。魔法部的证人——一个被匆匆派去、叙述干巴巴的逆转偶发事件小组官员——陈述着踪丝记录和魔力残留分析。
气氛似乎朝着对哈利不利的方向倾斜。
然而,当轮到了被告方陈述时,情势陡然逆转。
邓布利多站起身,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传唤了他的关键证人——阿拉贝拉-费格太太。
这位居住在女贞路、面容和善却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太太走上证人席时,福吉脸上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与轻蔑,显然不认为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年麻瓜能有什么分量。
然而,费格太太清晰、细致、甚至带着未散惊恐的证词,彻底改变了局面。她不仅准确描述了摄魂怪那可怖的外形、冰冷的感受、以及它们明确攻击哈利和他表哥的行为,更以一个敏锐观察者角度指出,这两只生物的出现绝非偶然,它们带有目的性。
她的哑炮身份使得她的证词在目睹魔法生物这一点上无可辩驳,且完全中立。
她甚至提到了袭击发生前,附近街区出现的不正常的阴冷和宠物行为的异常——这些细节与摄魂怪活动的前兆吻合。
费格太太的证词瞬间让魔法部波特无故违规的指控显得荒谬可笑。一个未成年巫师在面对确凿无误的摄魂怪攻击时使用守护神咒,是无可指摘的自卫行为。
邓布利多紧接着转向了更核心的质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审判室里回响:“既然证人已经证实了袭击者确实是本应被羁押在阿兹卡班的摄魂怪,那么我请问魔法部:这些危险的黑暗生物,目前是否仍然处于魔法部的有效控制之下?”
福吉被逼到墙角,他不可能当众承认魔法部失去了对摄魂怪的控制——那将是比一次袭击事件严重得多的丑闻和失职。
他脸色僵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当……当然!摄魂怪当然仍在魔法部的掌控之中!阿兹卡班的警戒从未松懈!”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很好,”邓布利多立刻抓住这一点,他的蓝眼睛锐利如鹰,“部长先生亲口证实,摄魂怪仍在魔法部掌控之下。那么,两只处于魔法部绝对掌控之下的摄魂怪,为何会出现在萨里郡的麻瓜街区,并精准袭击哈利-波特?根据魔法部的运作章程,调用此类生物需要极高权限。因此,逻辑只指向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结论:这次袭击,并非意外或失控,而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必定是魔法部内部,拥有相应权限的高层人士,下达或纵容了这次调派!”
审判室内一片哗然!
邓布利多的推论严丝合缝,将福吉亲口承认的“掌控”变成了指向内部黑手的铁证。
福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自己亲手加固的逻辑陷阱。他无法反驳邓布利多,因为反驳就意味着要否认自己刚才的话,或者承认魔法部对摄魂怪失控——无论哪一条都是灾难。
在巨大的压力和无数道质疑的目光下,福吉只能狼狈地、含糊地应付:“这……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魔法部……魔法部自然会进行彻底调查!我以部长的名义保证,会查明是否有……有任何违规行为!”他的保证在邓布利多刚刚构建起的铁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像是一种被迫的承认。
回到绿塔那间令人窒息的临时办公室,福吉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他像困兽般咆哮,咒骂邓布利多让他在整个威森加摩面前尊严扫地,将一次本可用来打击对手的审判变成了对自己的公开处刑。
就在这时,乌姆里奇,一直像一抹安静的粉红色阴影般跟随在侧,上前一步。她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甜腻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表现的、混合着愧疚与忐忑的顺从。
“部长,”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小心翼翼,“关于……关于摄魂怪被调用到女贞路的事……我必须向您坦白。”
福吉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瞪着她。
乌姆里奇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巨大勇气:“是我……是我私下做的安排。因为那个男孩帮着邓布利多给您找麻烦,我……我为您感到无比愤怒,部长。我只是想……想给那个妄自尊大的老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给他最偏袒的那个小麻烦精制造些真正的麻烦,好让邓布利多手忙脚乱,没心思再来指手画脚。我没想到……没想到邓布利多竟然能找到那个哑炮,更没想到他会借此反咬一口,让您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都是我的错,我太欠考虑,只想着为您出气,却坏了大事。”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一副等待严厉惩处的模样。
福吉愣住了。
暴怒的火焰在得知元凶竟是自己最信赖、最贴心的副手时,骤然卡住。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被背叛的震怒,而是一种奇异的、扭曲的释然——原来不是邓布利多神通广大到能操控摄魂怪,也不是魔法部内部真有他未知的黑暗叛徒,而是自己人一次愚蠢但忠心的擅自行动搞砸了!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对邓布利多更深的恨意。
都是因为邓布利多!如果不是他咄咄逼人,如果不是他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乌姆里奇这小小的“出气”举动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是邓布利多把一件小事无限放大,变成了攻击自己的武器!
“你……你真是糊涂!多洛雷斯!”福吉的斥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焦躁的抱怨,而非真正的怒斥,“这种事怎么能擅自行动!现在好了,全成了那个老疯子的把柄!”但他的语气里,原谅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比起一个潜在的、未知的内部敌人或邓布利多深不可测的阴谋,一个忠心耿耿但方法欠妥的下属,显然更容易接受,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是,部长,我太糊涂了,我愿接受任何处分。”乌姆里奇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悔恨。
“处分?现在处分你有什么用!”福吉烦躁地挥挥手,一屁股坐进椅子,疲惫和恨意交织,“现在的关键是,邓布利多借着这件事,又扳回一城!他现在肯定得意极了!我们必须想办法,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乌姆里奇这时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那抹刻意伪装的忐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算计过的、闪烁着为主分忧光芒的专注。
“部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的腔调,但压得更低,更具策略性,“关于如何遏制邓布利多……及其影响,我……或许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