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唐宁街10号,首相办公室。
首相站在窗前,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窗框。
他正在等一份紧急报告,以及一位此刻迟到了的重要人物。
房间里光线渐暗,街灯尚未完全亮起,暮色为伦敦的天际线镀上一层沉郁的铜色。漂亮的景色略微缓解了他心头的烦躁。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几乎算得上刻意的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首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身,反而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仿佛那声咳嗽只是错觉,是过度疲惫的神经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他甚至在心中默数,期待听到秘书敲门通报客人抵达的声音。
咳嗽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坚持,更响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提醒意味。
首相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慢慢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室另一头的墙角——那里悬挂着一幅他早已习惯忽视、却被告知必须保留的肮脏油画。画中那位头戴长长银色假发、长得像青蛙一样的小个子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活生生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原本呆板的嘴唇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演练某种台词。
接着,一个清晰、平稳,像是在念发言稿的声音响起:
“致麻瓜首相。请求紧急会面。请立刻答复。忠实的,福吉。”
首相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结巴:“不……现在不行!福吉先生,我正有……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面,对方随时会到。是关于南部防洪堤坝的紧急评估,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可以另约时间,通过正式渠道……”他试图用公务的紧迫性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画像里传出的声音打断了他,依旧是福吉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意味:“您等待的交通大臣,以及他带来的那个所谓紧急防洪预案小组,在来的路上都突然感到……异常疲惫。一种压倒性的、健康的困意席卷了他们。他们非常明智地决定回家好好睡一觉了。相信我,他们今晚不会来了,而且醒来后会精神百倍,只是暂时不记得这个小小的日程调整。”
首相无奈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吧。我同意会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办公室角落里那座长期只作为装饰、从未真正使用过的精美大理石壁炉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变。
原本冰冷洁白的灰烬,轰然腾起近一人高的、剧烈旋转的翠绿色火焰。火焰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接着,康奈利-福吉一步从漩涡中跨了出来,姿态带着魔法部长特有的、经过训练的从容,尽管他的细条纹长袍下摆还沾着几点未熄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绿色火星。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是习惯性地、略显刻意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尘的衣袖。
“晚上好,首相。万分感谢您愿意抽时间见面。”福吉的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标准而圆滑的政客微笑,充满了安抚性的诚意,只有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和紧绷。
为了选定一个合适的,足够魔法部办公的地方,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又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去现场看过了情况,才做出了最终决定。
“请务必原谅这不太正式的登场方式,以及……对您原定日程那一点点必要的调整。实在是情况特殊,刻不容缓。”
首相努力让自己站直,试图找回一点身为主人的威严和镇定:“福吉先生,每次您这样出现,通常都伴随着我需要理解和配合的麻烦。这次又是什么特殊情况?我希望不是更多的民众被牵扯进什么事件之中,或者又是几条火龙和斯芬克斯什么的?”
“哦,这次的事情……层次不同,首相先生。”福吉走上前几步,态度显得异常诚恳,语气推心置腹,仿佛在分享一个关乎双方的重大机密,“简单来说,我们魔法部内部……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技术性故障。导致总部目前……嗯,暂时不太适宜办公了。我们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点来处理善后,而伦敦塔,从历史、空间和……场地兼容性上来说,都非常合适。所以,希望你能行个方便,暂时把那个地方借给我们用一阵子。”
首相的眉头紧紧皱起,怀疑之色溢于言表:“意外?什么样的意外?严重到整个魔法部都要搬走?是……水管爆了淹了地下室?还是老化的电路起火了?结构安全问题?”他竭尽全力,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属于麻瓜世界的逻辑去揣测和界定对方的“麻烦”。
福吉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过于朴实无华的猜测给逗乐了,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语和无奈。
“水管?”他轻轻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优越感和实际烦恼的语气说道,“亲爱首相先生,要真是那样简单明了的麻烦就好了,那倒是谢天谢地。不……”他凑近了一点,尽管知道对方无法真正理解,还是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调子说,“是我们那边内部的一些问题,可没你们那么好解决。总之,我们需要借用伦敦塔一段时间,就这么简单。”
“但这会对伦敦塔造成影响吗?”首相立刻追问道,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核心的担忧,“对伦敦塔本身的结构?对里面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对……对伦敦城的安全?”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灾难电影的画面。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福吉立刻满口否认,做出一副郑重保证的姿态,政客的本能让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以魔法部的名誉向你保证,绝对安全,毫无影响,不留后患。我们只是……嗯,暂时借用一下那个空间,进行一些内部的调整和维修。对外,你完全可以说是进行一场最高级别、最严格的突击性古迹建筑结构安全隐患深度排查与预防性加固工程。我们的人会处理好所有细节和伪装,保证看起来天衣无缝。游客和守卫只需要暂时离开几天,回来时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可能更……牢固。”
“但是,具体是什么性质的意外?它会不会扩散?你们需要在那里做什么?”首相还是觉得不放心,想要更多的信息。
“首相先生,”福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悄然注入了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和权威,“具体是什么性质的内部问题,属于巫师的事务,受《国际保密法》严格约束。你知道我们之间的规矩,有些领域,麻……非魔法界人士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好,也越安全。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事实:我们借用,我们处理我们自己的问题,然后我们离开,一切恢复原状。这是最直接、最有效,对我们双方都最省事的安排,难道不是吗?”他的目光平和地看着首相,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最终决定。
首相看着福吉那张挂着无可挑剔微笑的脸,那笑容既亲切又疏远,既充满保证又深不可测。
他想起了此刻正在家中“安然沉睡”、对今晚会议毫无记忆的交通大臣和他的团队。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深深无力感、隐约的恐惧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务实妥协心态,最终涌了上来,淹没了残存的疑虑和好奇。
“……需要借用多久?”他最终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妥协。
“不会太久,我保证。看处理进度,几天,或许最多一两周,最多不超过半年。”福吉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因为谈判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优雅地伸出手,从空气中——或者说,是从他延伸的魔法袖口里——抽出了一卷闪烁着淡淡珍珠母贝光泽的古老羊皮纸。
“那么,按照我们两个世界协作的古老章程,这种临时的、特别的场地借用,需要一份简短的谅解文件,主要是明确双方的权益、保密条款以及这次联合行动的临时权限划分。都是格式化的内容,为了程序的完备和历史的记录。”
他将羊皮纸在首相光洁的办公桌上轻轻摊开。
上面的文字是优美繁复的花体英文,但在首相看去时,那些字母的边缘仿佛有微光流淌、旋转,核心意思却清晰而牢固地呈现在他意识中:兹同意魔法部在指定期间内于伦敦塔及其相关区域进行必要的、隐蔽的作业,麻瓜政府提供清场配合与外部掩护,并授权临时管辖权;魔法部确保作业安全、隐蔽、不造成任何物质或环境损害,并于事后恢复原状。
“在这里签名即可。”福吉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看起来相当古雅、尾端镶嵌着一颗清澈琥珀的黑色羽毛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签署一份普通的双边文化交流备忘录,“这主要是为了我们那边的档案记录,表示我们这次必要的、善意的合作,得到了您正式的、知情的许可。”
首相看着那自动微光的羊皮纸和那支显然非同寻常的笔,又抬眼看了看福吉那充满保证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对方的解释尽管含糊但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自己的顾虑似乎也得到了承诺,更重要的是,想起了那些被动睡觉的同僚,他默默接过了羽毛笔。
笔尖触碰到羊皮纸上指定签名处的瞬间,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仿佛带有生命力的静电,划过他的指尖,旋即消失。他稳住手腕,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迹闪烁着微弱的金光,然后牢固地、仿佛天生就印在了那张奇特的纸上。
“完美!由衷感谢您的理解和极为高效的合作,首相先生!”福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利落地卷起羊皮纸,那纸卷在他手中光芒一闪,便消失无踪。
“我的人会即刻开始准备,并与您的相关部门无缝对接清场和掩护事宜。一切都会平静、顺利地进行,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那么,我就不再占用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了。”
他优雅地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依然残留着一点绿色火星的壁炉,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小把亮晶晶的粉末。
“魔法部!”
他清晰地说道,将粉末撒入余烬。
轰的一声,比之前更旺盛的翠绿色火焰再次腾起,瞬间吞没了他高大的身影。火焰猛烈旋转,然后如同被抽走般急剧收缩,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青烟或硫磺味都没有留下。壁炉恢复成冰冷、洁白、毫无生气的装饰品模样。
首相缓缓地、深深地坐进厚重的皮质办公椅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望着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壁炉,又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幅脏兮兮的肖像画——画中的小人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场超自然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指尖那残留的、似有若无的细微麻刺感,提醒着他刚才签署的,是一份与另一个世界达成的、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契约。
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吐出了今晚所有的困惑、无奈和隐隐的不安。
获得麻瓜首相的签名之后,魔法部的搬迁机器便以令人咋舌的、混杂着高效与混乱的方式全速开动起来。
第一批抵达伦敦塔的巫师们大多穿着深色或暗色的得体巫师长袍,只是样式新旧不一,有的袍角还带着匆匆赶路的褶皱。
他们穿过刚刚清空的庭院,提着用扩展咒放大过的箱子、夹着不断滴答作响的窥镜,或用漂浮咒牵引着摞得高高的文件柜。
最后几个麻瓜工作人员是在一道巧妙的混淆咒下以一种略显恍惚的状态离开的。当最后一个麻瓜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某种拘谨的气氛瞬间消失了。
“总算清净了!”一个头发像被风吹过的草垛、袍子上沾着不明闪亮粉末的巫师喊道,魔杖已经滑到手中,“赶紧的,先把那些麻瓜驱逐咒用上,要弄得严实点!我可不想凌晨三点被哪个醉醺醺的麻瓜当成公共厕所敲门!”
几十根魔杖举了起来,动作熟练而略显潦草。
没有炫目的光芒,但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远处,一个夜跑者原本朝着这个方向,突然毫无理由地转向了旁边的小路。连附近的流浪猫都竖着尾巴跑开了。
“还有那些混淆咒!”一个女巫快速地挥动魔杖,像是在搅动一锅看不见的浓汤,“别偷懒,多叠几层!”塔楼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开始微微晃动、失真,砖石的颜色变得难以聚焦,窗户透出的零星魔法光亮被扭曲成模糊的、缓缓旋转的光斑。任何投向这里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移开,仿佛那里只是更浓的阴影。
麻瓜驱逐咒和混淆咒之后,是无痕扩展咒。
伦敦塔的各个石室、大厅、乃至阴暗的塔楼囚牢,都在扩展咒的作用下发出不情不愿的、低沉的“咯吱”声,内部空间被拉扯、膨胀,扩大了数倍甚至十数倍。白塔最底层被临时改造成了主会议室,原本陈列亨利八世盔甲的地方,现在悬浮着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魔法英国立体地图,各个地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原本显得庄严的石墙,则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羊皮纸通告、紧急备忘和各种颜色的便签,被魔法固定着,不至于飘落。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夹鼻眼镜的老巫师正吃力地对着一扇原本通往厕所的小门施展无痕扩展咒,嘴里嘟囔着:“……三倍,不,得五倍……至少得把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那些聒噪的档案柜塞进去,梅林的胡子啊,他们到底养了多少炸尾螺的资料?”
“注意承重结构!吉德罗!”远处有人喊道,“别把麻瓜的古迹给撑裂了,我们可赔不起,还得恢复原状呢!”
名叫吉德罗的老巫师推了推眼镜,不满地咕哝:“我在魔法建筑维护司干了四十年,知道墙壁的韧性在哪里!嗯……大概知道吧。”
文件是另一个大麻烦。
魔法部的文件可不像麻瓜的纸张那么安分。被施了自动归档咒的卷宗像受惊的银色飞鱼一样在空中穿梭,寻找着对应编号的柜子;一些敏感文件被施加了咆哮咒,一旦被错误地触碰或试图非授权打开,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斥责声;还有一些高度机密的黑色文件夹,则像阴影一样在墙角流动,只有特定权限的巫师才能让它们显形。
“抓住那沓飞行审讯记录!”一个年轻女巫尖叫着,挥舞魔杖试图套住一叠正试图从窗户缝隙溜走的羊皮纸,“它们想跑到伦敦市区去!”
更混乱的是一些魔法物品和生物。
“梅林在上!锁好那些诅咒收容柜!”一个男巫捂着耳朵大喊,他面前一个不停颤动的黑铁柜子正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尖锐摩擦声,柜门缝隙里渗出黏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
另一个角落里,几盆看似无害的仙人掌突然开始同步摇摆,并发出节奏感极强的刺耳嘶鸣,像一支走了调的铜管乐队。“闭耳塞听!”负责布置绿植区的女巫绝望地给自己施了个咒,然后手忙脚乱地给每盆仙人掌扣上厚重的隔音罩。
最棘手的莫过于几个被小心翼翼、里三层外三层用束缚咒和静音咒裹挟着搬运来的大笼子。即使如此,其中一个笼子里的东西仍在剧烈冲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偶尔还伴随着鳞片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和短促的、被咒语压抑成呜咽的低吼。笼子外面挂着显眼的警示牌:“XXXX级,极度危险,未驯化,仅限持有许可证人员靠近”。
“这边!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临时安置区在血塔地下三层!别让它们路过档案区!”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巫师用魔杖杖尖喷出耀眼的红色火星指路,声音嘶哑,“还有,谁去把那个迷路的、总想给人讲故事的博格特从盔甲展厅里弄出来?它已经吓哭了三个实习生了!”
运输的巫师们像一群繁忙的工蜂,骑着飞天扫帚在扩展开的塔楼间穿梭,用魔法绳索拖拽着巨大的板条箱和包裹,躲避着横冲直撞的文件和偶尔失控的魔法小玩意儿。“借过!紧急魔药材料——易碎!剧毒!还有自我意识!”一个骑扫帚的巫师尖叫着掠过,身后拖着的箱子里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和模糊的咒骂声。
一位试图把自己的办公桌椅——一套会自己悄悄移动位置躲避灰尘的魔法家具——用缩小咒带走的巫师显然念错了重音,桌椅在半空中“嘭”地一声恢复原状,砸在刚刚铺好的、会根据踩踏者心情微微改变图案的魔法地毯上,砸得地毯发出一小声类似叹息的嘶啦声,图案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漩涡。
魔法交通司的司炉工们正在空地上手忙脚乱地试图稳定一个临时壁炉飞路网节点,绿色和橙色的火苗时不时失控地喷出来,点燃某个巫师的袍角,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灭火咒的闪光。
当然,还有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临时办公室,以及傲罗指挥部的临时通讯中心。这里相对有序,但也弥漫着紧张。阿米莉亚的身影在各种闪烁着微光的水晶球和地图间穿梭,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发布指令,协调着对原魔法部大楼的封锁,以及对这次“时间厅大门消失”事件源头的调查。
喧闹、混乱,却又在一种奇异的、魔法的效率下强行推进。
伦敦塔古老的石墙和幽深的走廊,从未经历过如此离奇而忙碌的夜晚。历史与超现实的行政灾难在此刻碰撞、交融。
而在这片搬迁的狂潮边缘,靠近白塔一个不起眼的、被施加了更多防护和隐藏咒语的侧厅入口处,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几个缄默人如同他们留在魔法部原址的同伴一样,穿着深色兜帽长袍,沉默地站立。
他们刚刚抵达,没有携带任何大型显眼的行李,只有每人手中或身前悬浮着一两个样式古朴、密封严实的箱子或容器。容器表面流动着复杂的魔文,隔绝了内里的一切气息和波动。
这是一些可以移动保存的贵重物品,也被他们暂时搬了出来。
为首的一位缄默人抬起一只手,魔杖对着临时划定的“神秘事务司临时隔离区”入口。无形的魔法涟漪荡开,如同水波渗入石壁。门上浮现出复杂的银色纹路,又迅速隐没。这是更高阶的防护与隐匿魔法,确保即使是在这临时栖身地,那些最危险、最不可言说的秘密也能被妥善封存,与魔法部其他部门的喧嚣隔离开来。
一名路过的高级官员忍不住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触及那些静默的深色身影和散发着不祥宁静的入口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离开了。
其中一个缄默人带来的密封箱子里,突然传出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滴答”声。那不是钟表的规律走动,而是一种紊乱的、时快时慢、时而重叠、时而逆流的声响,仿佛时间本身在里面痛苦地痉挛。
提着它的缄默人手腕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覆盖上去,更多的魔文亮起,将那诡异的“滴答”声强行压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
他们无声地走入那片被重重保护的临时区域,身影被内部的阴影吞噬。
伦敦塔外,麻瓜的伦敦依然在夜幕下安然运转,对脚下这座古老遗迹中正在发生的、超乎想象的搬迁与潜伏的危机一无所知。只有最敏感的人,或许会在路过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或者觉得今晚塔楼的影子,似乎比往常更加浓重,更加……不安。
福吉的临时办公室被匆忙布置在曾经陈列王室珠宝的厅室附近一个狭小的石室里,这里隔音效果并不算好,门外魔法部职员们匆忙的脚步声、漂浮文件柜的磕碰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生物在哀鸣,又像是什么装置在过载噪音不断渗透进来。
送走了满脸愁容的卢多-巴格曼,临时办公室那扇不太合缝的木门刚哐当一声关上,福吉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安抚人心的油彩便瞬间剥落。
他猛地转身,不再顾忌门外可能还有未走远的耳朵,也不再维持部长的体面,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标着“时间厅观测最新恶化报告”的羊皮纸,看也不看,就狠狠摔向石墙。
“废物!饭桶!一群只会伸手要经费、出了问题就瞪着我的蠢货!”他低吼着,声音因为压抑和愤怒而嘶哑,像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他在这个临时拼凑的、充满灰尘和陌生感的狭窄石室里踱步,龙皮靴子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一个门!一扇他妈的、好端端的门!就在神秘事务司最深处的墙上了!没了!连个门框印子都没留下!然后告诉我们,必须全体撤离,因为不知道那后面——或者说,那‘原来有门的地方’——现在到底链接着什么鬼东西,会不会把整个魔法部都拖进……拖进谁也不知道的糟糕境地里!”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噩梦。
“时间厅!那地方本来就邪门!里面那些嗡嗡转的玩意儿、那些永远走不到头的架子、还有那些……那些关于时间本身的禁忌!现在好了,门不见了!谁能告诉我,一扇负责看管时间的门不见了,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报告里那些谨慎而可怕的推测,但他拒绝细想,恐惧转化成了更炽烈的怒火,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他的偏见,总能为他提供最顺手的靶子。
“邓布利多!”这个名字像毒牙一样从他齿缝间迸出来,带着积年累月的忌惮和此刻迁怒的狠厉,“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他一直在霍格沃茨搞些神神秘秘的名堂,一定是他又在偷偷研究什么古老危险的时间魔法,想把什么见鬼的玩意从过去捞出来,或者往未来塞东西——结果呢?魔力失控了!反噬了!像一头野龙撞破了栅栏,直接冲垮了神秘事务司的防护,把那扇该死的门给吞了!不然怎么解释,时间厅那么多防御咒、稳定咒,偏偏就那个最要命的出入口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自我说服般的狂热,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
“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他们的算计!”福吉的眼睛眯起来,闪烁着阴谋论者特有的、将碎片拼凑成骇人图景的光芒,“他还有那个和他蛇鼠一窝的林奇!知道我们在加强魔法部的防御,在提防他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他嫌我们碍事,嫌魔法部不听他的指挥,就想出这么个毒计!故意给魔法部捣乱了,力量分散了,不得不借用麻瓜的地方,像个受惊的鼹鼠躲进地洞里!而他,阿不思-邓布利多,就能趁机扩大他那个秘密社团的影响力,或者进行他那些危险实验而不被我们监管!甚至……甚至这可能是他为了那个波特小子铺路!制造混乱,削弱魔法部,好让他……哼!”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完成这个荒诞的推论,但那份自以为戳破阴谋的激动让他脸色涨红。他转向乌姆里奇,仿佛寻求认同:“你说是不是,多洛雷斯?这太像他的风格了!表面上与世无争,背地里玩弄这些……这些宏大又危险的手段,把整个魔法部都当作他棋盘上的棋子!虽然那些缄默人支支吾吾说不清原因,但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谁有能力去碰时间魔法?时间厅的门说不定只是个开始,是他某种夺权计划的第一步!而我们,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维护魔法界秩序的人,却要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还要被他算计!”
他的逻辑在愤怒中扭曲跳跃,越来越荒诞,却在他自己那里无比自洽。
“还有那个波特!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福吉的眼睛里闪烁着偏执而愤怒的光,拳头重重砸在摇晃的桌面上,“他早就成了邓布利多手里最好用的那枚棋子!一个被惯坏了的、爱出风头的小子,仗着点过去的名声,就敢对魔法部的决策指手画脚,在报纸和杂志上胡言乱语,蛊惑人心!邓布利多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邓布利多让他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冲!他简直就是邓布利多伸出来的、专门给我们制造麻烦的手!”
他越说越气,仿佛哈利-波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挑衅。
“他需要被提醒——不,是必须被明确告知——谁才是这个魔法世界真正的管理者!不是那个躲在城堡里的老校长,也不是那个靠着陈年旧事获得名声的林奇!”福吉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狠意,“如果由我说了算,我就该给他一点终生难忘的教训。把他关进一个能让他冷静思考的地方,好好反省自己对魔法部权威的蔑视……不,关起来或许太显眼。最好,直接没收他的魔杖!一个连魔杖都没有的巫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还怎么当邓布利多的马前卒?到时候,他才会真正明白,在魔法英国,规矩由谁定,权力在谁手里!”
这疯狂的念头让他因愤怒而潮红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狰狞。仿佛仅仅想象一下哈利-波特失去魔杖、束手无策的样子,就能缓解他此刻面对真正危机时的巨大无力感和恐慌。
一直安静得像块背景板的乌姆里奇,在听到“没收魔杖”这几个字时,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她脸上那份专注倾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睛里,一种混合了赞同、算计和跃跃欲试的光芒迅速闪过。福吉这气头上的荒唐话,在她听来,却像是一颗落在肥沃土壤里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长出了带着毒刺的枝丫。
“部长,您对维护魔法部权威和纪律的坚定决心,始终令人敬佩。”她用那甜腻的嗓音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像裹着糖霜,“波特先生……的确,他那种被误导的、冲动的行为方式,以及他对……某些非权威渠道的盲目信任,对年轻人树立正确的榜样产生了极其不良的影响。放任不管,恐怕会助长一种危险的倾向,认为个人的、未经审查的意志可以凌驾于既定的法律和秩序之上。”她没有直接附和“没收魔杖”这种极端措施,但她的话语,巧妙地将哈利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挑战魔法部权威、破坏社会稳定的层面,为任何“必要”的强硬手段铺垫了理由。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上司排忧解难的贴心姿态:“或许,在当前这样……动荡的时期,我们更需要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容易受到煽动的年轻人,传递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魔法部有能力,也有决心,维护最基本的规则和安全。任何试图破坏或无视这些规则的行为,都将面临严重的后果。”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进来。”福吉勉强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戾气,但胸膛仍在起伏。
门开了,进来的是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阿米莉亚·博恩斯。她步履沉稳,表情是一贯的严肃认真,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与她身上深色长袍的挺括线条相得益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屋内——掠过脸色不愉的福吉,阴影中姿态乖巧的乌姆里奇,以及神情凝重的金斯莱——然后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部长,遵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已经与《预言家日报》主编巴拿巴斯-古费进行了一次‘坦诚’的会谈。”她特意强调了“坦诚”这个词,“古费先生完全理解当前局势的敏感性和维护公众信心、避免不必要的恐慌的重要性。《预言家日报》的报道基调将着重于‘魔法部总部因重大技术性维护与系统性升级需要,进行为期数日的战略性临时搬迁’,并强调一切事务仍在魔法部高效、有序的管理之下。关于伦敦塔,他们会采用‘协同历史遗迹保护部门进行深度勘测与预防性维护’的说法,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引发猜测或过度关注的大篇幅报道。”
她停顿了一下,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继续用她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至于《石塔日报》,他们只报道事实,拒绝任何修饰或推测。正因如此,只要我们严格控制核心信息源,确保他们无法接触到关于魔法部临时搬迁是因为时间厅大门消失的具体、可验证的证据,他们就只能基于我们官方发布的的信息进行报道——也就是魔法部总部进行技术维护和临时搬迁,以及伦敦塔配合进行古迹保护作业这些说法。《石塔日报》的报道会局限在我们划定的事实范围内,最多在版面安排和措辞严谨性上有所差异。”
阿米莉亚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行政流程,但话语里透出的精准信息控制逻辑却清晰有力。
福吉听着,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阿米莉亚带来的消息像一剂速效的镇定剂,暂时压下了他心中的恐慌。媒体的控制,舆论的引导,这是他熟悉且擅长的领域,也是他作为政客最看重的防线之一。相比于神秘消失的魔法门和神出鬼没的食死徒,如何定义事实和管理叙事,显然让他感觉更能把握。
“很好,阿米莉亚,做得非常好。”
福吉点了点头,声音里的烦躁消退了一些,恢复了几分部长的腔调,“关键时刻,我们更需要统一、清晰的对外声音。古费知道分寸,这很好。至于《石塔日报》……哼,也好,只要我们把源头管住,就让他们报道那些干巴巴的官方消息吧,总比胡编乱造或者挖出真相强。”
他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甚至有一丝自得。
看,即使魔法部被迫搬了家,即使面对棘手的内部问题,他依然能通过精妙的操作,将一场潜在的舆论风暴消弭于无形,把所有媒体的报道框定在对他有利的安全范围内。
这让他找回了一点掌控大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