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走廊里站着多洛霍夫。
他被两个凤凰社的成员按在地上,手腕被绳子绑着,脸上全是血。他旁边的卢修斯-马尔福也好不到哪里去——腿早就断了,袍子被撕破了一半,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们身后是更多的食死徒,被第一秩序和凤凰社的人控制着,有的被绑着,有的被咒语定住,有的瘫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黑烟向着他们冲来——浓稠的、翻滚的、边缘不断变幻形状的黑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地面,朝走廊这边席卷而来。
食死徒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主人,他是来救他们的。
多洛霍夫第一个笑了。那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鼠在叫——但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恐惧,是狂喜。卢修斯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其他食死徒也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那些被绑着的、被定住的、瘫在地上的,全都发出那种嘶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它们汇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群秃鹫看见了腐肉,又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疯狗终于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
一道透明的、扭曲的波纹从黑烟经过的地方向外扩散开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
多洛霍夫被那气浪掀翻在地,连同压着他的两个凤凰社成员一起滚了出去。卢修斯被掀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撞石头的闷响。控制他们的那些人也没能站稳——有的被气浪推出去好几步,有的直接摔倒在地,魔杖从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进了碎石堆里。
接着......那黑烟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
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没有念一个咒语替他们解开绳索,没有挥一下魔杖把那些凤凰社的人掀翻——虽然他的气浪已经做到了。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他飞过去了。
像他们不存在一样,飞过去了。
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卢修斯靠坐在墙边,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咧开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原本燃烧着的喜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掐灭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洞。
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通道口,看着那片已经被黑暗吞没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继续笑,但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断裂一样的脆响。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洛霍夫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它已经死了。它变成了一张被冻住的、僵硬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面具,贴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哭,只是——停在那里。
他想起方才黑魔王从他们头顶掠过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从高处扫下来的那一瞬间。
他以为那是一个信号。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一瞥。
就像一个人走路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子,看见了,然后走了。
走廊里那些残存食死徒的笑声,此刻像是有人把一排蜡烛挨个吹灭。他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些笑容已经不再是笑容了——它们变成了化石,变成了琥珀里被定格的昆虫的尸体,形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早就空了。
黑烟消失在通道口。电梯通道里传来一阵金属被撞击的巨响,然后是齿轮转动的咔咔声,然后是风灌进管道的那种呜呜的低鸣。
然后那个笑声从通道里传上来——伏地魔的笑声。它从深不见底的通道底部升起来,撞在铁壁上,撞在缆绳上,撞在每一层楼的入口处,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始终没有消失。
最后它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在通道的最深处颤动着,颤动着,终于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一个所有食死徒都意识到了、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的事实压住了。
黑魔王抛弃了他们。
他出来了,他自由了,他飞走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邓布利多没有时间去关注食死徒的心碎和绝望。
他站在拱门旁边,魔杖还举着,杖尖上残留的银白色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的脸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失血,因为左侧身体的烧伤。
他迈出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的一晃,轻微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林奇看见了。他看见邓布利多的左腿在落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步子牵动了从左肩蔓延下来的伤口。他看见老人咬紧了下唇,那道银色的胡须后面,嘴唇被咬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邓布利多迈出了第二步,他没有时间去休息,伏地魔刚刚从死亡帷幕后面回来,他的状态一定不好!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焦急之中,他头顶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穿云裂石般的鸣叫。
那声音从高高的穹顶上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废墟的、古老而炽热的气息。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穹顶的阴影中俯冲下来——翅膀,长长的尾羽,燃烧一样灿烂的羽毛——福克斯。
那只凤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绕着他的主人盘旋了半圈,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它发出第二声鸣叫,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急,像是一种催促。
邓布利多抬起头,他抬起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空中伸了出去。
福克斯俯冲下来。金色的尾羽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痕,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点燃了一根永远不会灭的蜡烛。它的爪子张开了,金色的、坚硬的、泛着微微红光的爪子,精准地握住了邓布利多伸出的那只手。
老人抓住了它。
一道金光闪过,凤凰和老人一起消失了,只剩那一声鸣叫的尾音还在穹顶上空轻轻地、一圈一圈地回荡着,像水面的涟漪,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散尽了。
雷吉是第一个动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死亡厅,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干脆。
“食死徒全部带走,重新绑一遍,咒语再加两层。”他朝控制着多洛霍夫的那几个人抬了抬下巴。“别让他们出任何乱子。”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开始把瘫在地上的多洛霍夫拽起来。食死徒们没有反抗——他们脸上的狂喜早就碎了,只剩下一种灰白的、空洞的麻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多洛霍夫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只是望着通道口的方向,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黑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着。
雷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一边,扫过那些还能站着的凤凰社和第一秩序的成员。
“金斯莱,”他说,“小天狼星——你们带一队状态还好的人,跟上去帮助邓布利多。”
金斯莱已经站在通道口了,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他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名字,那些人立刻从各处跑了过来——有的脸上还带着血,有的袍子被撕开了口子,但脚步都很稳,魔杖都握得很紧。
小天狼星从哈利身边走开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哈利一眼,那只没有握魔杖的手在男孩肩膀上按了一按。哈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小天狼星只是摇了摇头。
“待在这儿。”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沉。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通道口,袍角在身后翻飞,没有再回头。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德鲁从拐角冲了出来,后面跟着疯眼汉穆迪——那只魔眼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着,木腿敲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我们打开了通道。”穆迪粗声粗气地说,那只正常的眼睛扫过死亡厅里的狼藉,魔眼则转到了通道口的方向,“但看来是来晚了。”
雷吉看到穆迪两人眼前一亮:“邓布利多一个人追上去了。金斯莱和小天狼星刚走,你们两个赶快跟上去。”
穆迪没有多说一个字。他那只木腿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整个人已经转向了通道口。安德鲁从他身后快步跟上来,经过雷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那种在战场上打滚了太久的人之间才有的、什么都不用说的眼神。然后安德鲁也过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
雷吉站在原地,看着安德鲁两人消失在通道口。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一种更沉的、更重的思考,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落。
死亡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在收拾战场,有人在加固食死徒身上的束缚,有人在清点人数。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脚步声在废墟间穿梭,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转动。
林奇没有对死亡厅里后来发生的事情有更多的关注,他相信雷吉会处理好,就像以前那样。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口上,邓布利多一个人追上去了——一个左半边身子受伤严重、还缠着绷带的老人,靠着一只凤凰,去追那个刚从死亡里逃出来的、癫狂的黑魔王。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林奇知道这一点。
邓布利多也知道。
那个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伤有多重,比任何人都清楚伏地魔此刻的力量有多疯狂,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追上去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去了。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福克斯的爪子,消失在黑暗里。
他翻转手腕,黑骑士出现在他掌心。
那根洁白的魔杖安静地躺在他指间,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锋利的尖端在死亡厅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冷冷的光。他能感觉到它——那种熟悉的、像是血管延伸出去一样的联结还在。杖芯里的东西在微微地、不安分地脉动着,像一只感觉到了熟悉气息的、想要从窝里跳出来的小兽。
他握紧了它,魔杖挥舞。
但没有任何反应。
杖尖没有发光,空气没有流动,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不到魔力从指尖涌出的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奔流,感觉不到咒语在杖尖成形的那个瞬间的震颤。黑骑士在他手里安静得像一根普通的木头,一根被削成棍子的、死去的树枝。
他又试了一次。更用力地握紧,更专注地集中意志。
“勾魂索命。”
什么都没有。
魔杖在他手里,他能感觉到它,能感觉到杖芯里那股微弱的、固执的脉动——但那股力量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壳封住了,关在魔杖里面,一丝一毫也漏不出来。他就像一个麻瓜握着一根树枝,做了一个巫师的动作,期待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安静得近乎沉默的黑骑士。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黑骑士收回去。魔杖在他掌心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再次想起方才在山谷里的时候,死神说过的考验——显然,这个状态的自己被剥夺了施法的能力。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抬起头,看向通道口——那就回归原始,用双腿追赶吧。
他迈出了一步。
他的脚落了下去。
脚底触到的东西不是石板,不是碎石,不是通道里的铁壁,也不是风。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既坚实又虚无的触感——像是一脚踩在了两个世界的接缝上,一半落在这个,一半落在那个,哪边都没有真正踩实。
他抬起头,死亡厅的废墟在他身后像水墨一样晕开、消散。
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魔法部的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