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中央那座金色的喷泉还在大厅中央——不,不是还在。但上面挂着明显的战斗遗留痕迹:巫师的袍子缺了一角,马人少了半边身子,妖精的脑袋已经没了。
周围的壁炉里火焰还在烧着,壁炉架上的灰岩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大厅的穹顶很高,高得像是另一个天空,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照在金色的雕像上,照在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的大坑里,照在那些散落的、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和断木上。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林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大厅的电梯大门炸开了。
一团黑色的、浓稠的烟雾从走廊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呼啸声,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尖叫。
事实上,那团黑烟更像是冲出来的,像一支被射出的箭,像一道被释放的闪电,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烟雾那些翻滚的、变幻不定的边缘后面,是伏地魔那张惨白的,蛇一样的,没有鼻子的脸。
那张脸从黑烟里探出半个身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一团黑色的火焰中挣扎着往外爬。猩红的眼睛亮得刺目,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得意的弧度。
他冲进了大厅,目光落在大厅尽头的出口。那排金色的栅栏门在他眼前闪着光,门后就是通道,就是地面,就是那个还在等着他回去收拾的世界。
他动了。
黑烟在他身下翻涌着,裹着他朝那个方向冲去——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座地下牢笼,回到地面上,回到那座他还没有建成的秩序里。
没有人能拦住他了。那个老头已经不行了,那个姓林奇的已经永远留在帷幕后面了,这座魔法部里剩下的那些——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金光从大厅的另一侧刺了进来。
那道光从天而降,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太阳塞进了这座地下大厅。
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林奇抬起手挡在眼前,但那道光穿过他的手掌,穿过他的身体,落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把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金光在最高处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光芒散尽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
邓布利多站在喷泉的东侧,离伏地魔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他的右手还举着,袍角刚刚落下,脚尖刚刚触地。福克斯在他头顶盘旋了半圈,然后落下来,金色的爪子轻轻地抓住老人的肩头。
那只凤凰低下头,一颗透明的、闪着微光的眼泪从它乌黑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正正地滴在邓布利多的左肩上。
眼泪落在绷带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水滴落入热油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滴眼泪、第三滴眼泪。
那些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座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十分清晰。绷带的下面开始发生了变化,那层被火焰灼烧过的、灰蒙蒙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带着血色的粉红。
邓布利多的脸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正在慢慢地消退,两颊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像是刚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会有的红润。他的嘴唇不再紧抿着,微微张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那双蓝眼睛里的光重新聚拢了,比方才更亮,更稳,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
伏地魔停在喷泉的西侧。他还没有完全从烟雾中脱离出来——下半身还裹在那团浓稠的、不停翻滚的黑色雾气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像是一个人被拦腰斩断、又被嵌进了一团黑色的火焰。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邓布利多,盯着他肩头的凤凰,盯着那些正在渗入绷带的、闪着微光的眼泪。他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刀。
黑烟在他身下翻涌着,发出低沉的、像是远处雷声一样的嗡鸣。那团烟不散,也不聚,就那样维持着一个半人半雾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从死亡里爬出来的、还带着阴间气息的幽灵。
大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喷泉没有在喷水,壁炉里的火焰也矮了下去,连那些散落的碎石都停止了滚动。只有福克斯翅膀偶尔扇动时发出的、极轻的扑棱声,和伏地魔身下那团黑烟发出的、低低的、持续的嗡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奇站在他们两人的中间。
他看着邓布利多,看着那道被凤凰眼泪浸润的绷带,看着老人重新站稳的双腿和重新聚拢的目光。他又看向伏地魔——看向那张从黑烟里探出来的、惨白的脸,看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正在燃烧的东西。
邓布利多与伏地魔的目光穿越林奇的存在,互相对视着。
林奇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
所以他第一个发现了大厅旁那些壁炉亮了起来。
大厅两侧的壁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绿色的火焰从炉膛里窜出来,舔着壁炉架的下沿,将整面墙映成一片幽深的、晃动的绿光。
福吉第一个从火焰里跨出来。他站稳之后侧过头,朝身后正在跨出壁炉的巴蒂·克劳奇喊了一声。
“克劳奇,你给我听着——”他的声音在壁炉火的噼啪声里拔得很高,带着一种急于找回场子的急促,“我们现在到了,魔法部!你看清楚,一切正常!”
他从壁炉前走出两步,圆顶礼帽在绿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副表情克劳奇见过太多次了——那种在威森加摩的会议上、在新闻发布会的话筒前、在面对所有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时,福吉惯常摆出来的、理直气壮的笃定。
“飞路网出了点问题,耽搁了几分钟,这我承认——”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了腹稿的声明,“但你之前的报告怎么说来着?大批食死徒集结?魔法部旧址陷入战乱?克劳奇,你说你会负起责任来,你用你的职位担保——”
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的脚停在大理石地板的裂缝边缘,那双被礼帽檐遮住一半的眼睛终于从克劳奇身上移开,落到了大厅里。
落到了那些散落的碎石上,那些被咒语犁出的沟壑上,那些断裂的柱子和破碎的壁炉架上。落在那座歪斜的、还在往外渗水的金色喷泉上。落在那些被掀翻的、烧焦的、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上。
他的嘴唇还张着,保持着说“担保”那个词时的口型。那口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了。
他看见了邓布利多。
老人站在喷泉的东侧,福克斯还在他肩头,金色的翅膀收拢在身后,凤凰那双乌黑的眼睛此时静静地望着福吉。
邓布利多的袍角还在微微飘动,左肩的绷带下的皮肤在凤凰眼泪的浸润下已经泛出了一层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粉色,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懈。那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喷泉的另一侧,目光里没有一丝偏移,甚至没有往福吉这边转过来。
那种严肃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见了对面正在塌方的山体,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钉在了那一个方向上。
福吉的目光顺着邓布利多的视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他看见了那团黑烟。
那团浓稠的、不停翻滚的黑色烟雾,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还没有完全凝固的岩浆,在喷泉的西侧翻涌着、膨胀着、收缩着。烟雾的边缘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张开的翅膀,有时像伸出的手臂,有时像一张扭曲的、痛苦的脸。而烟雾那些翻滚的、变幻不定的边缘后面,是伏地魔那张惨白的、蛇一样的、没有鼻子的脸。
那张脸从黑烟里探出半个身子,猩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福吉刚刚站立的位置。
福吉的手杖从手里滑落了。
那柄银色的手杖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响声。手杖把手磕在地砖的裂缝里,弹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停在一堆碎石的边缘。
福吉没有低头去看。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圆顶礼帽还端端正正地压在头顶,下巴还保持着方才扬起时的那一点点弧度。但他的脸已经不是苍白了——那是一种比苍白更深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皮底下被抽走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近乎透明的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他身旁,克劳奇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福吉的僵住的侧影,看见了那柄落在地上的手杖,看见了那些僵立在那里的傲罗们的侧脸——那些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把所有灯都关了,只剩下黑暗。
那团黑烟还在翻涌,那张脸还在烟雾里浮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在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伏地魔。”克劳奇说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名字。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在燃烧,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呼呼声。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像是这栋建筑本身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绝望的呻吟。
伏地魔看着他们。
那双猩红的眼睛从高处俯视下来,目光落在福吉颤抖的嘴唇上,落在他僵硬的肩膀上。那张蛇一样的脸上慢慢浮上来一种近乎欣赏的、带着寒意的愉悦。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看见了一个有趣的、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康奈利-福吉部长。”伏地魔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磨尖了的钉子,稳稳地钉进大厅的每一寸空气里:“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福吉和他身后的傲罗们身上扫过,像是看到了一件被送到他面前的、包装精美的礼物。
“太好了。”他说。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近乎真诚的赞赏,像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终于答对了问题的学生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的魔杖从黑烟里伸了出来。
那道绿光来得太快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明显的挥动——只是杖尖上亮了一下,那团死绿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芒就已经离开了杖尖,朝着福吉的胸口射了过去。快得像蛇的舌头,快得像一个人眨眼时错过的那一瞬。
福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张着。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那道冲着他来的绿光是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绿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列从隧道里冲出来的火车,像一面正在倒塌的墙。
邓布利多在这一瞬间动了。
只是一个极短的、极干脆的动作——杖尖从身侧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比闪电还短的弧线。一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力墙从杖尖炸开,像一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那道力墙撞在福吉的右侧肩膀上。
福吉整个人被掀了出去,像一只被棍子抽中的皮球,横着飞出去四五尺远。他撞在身后的克劳奇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圆顶礼帽从福吉头上飞起来,在大厅的半空中慢悠悠地翻着跟头,然后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停了下来。福吉身边的几个傲罗也被那道力墙的边缘扫到了——有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有人直接摔倒在地,魔杖从手里滑出去,在大理石地板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道绿光从福吉方才站立的位置穿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壁炉架上。石质的壁炉架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碎成几块,绿色的火焰从破裂的炉膛里窜出来,舔着断裂的边缘,发出嘶嘶的声响。
伏地魔没有看第二眼。
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在索命咒出手的下一个瞬间他就将魔杖捅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看清。杖尖没入黑袍的那一瞬,他身下的黑烟骤然变了颜色——不是缓缓渗透,而是像墨水里泼进了血,暗红色从烟雾深处猛地炸开,整团烟雾在红与黑之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然后那团烟开始凝聚。
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猛地合拢,边缘向中心挤压,逸散的烟缕从缝隙里被挤出来,在凝聚体身后拖出几道凌乱的、正在消散的灰黑色轨迹。那团红黑色的凝聚体表面从来没有光滑过,它一直在动,一直在剥落,像一块还在燃烧的、表面不断崩解着的焦炭。
它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停顿,凝聚成形的瞬间便笔直向上弹射了出去,身后拖着的那几缕烟缕在空气中划出最后一道痕迹,随即被甩断、消散。
邓布利多的魔杖也在同时挥动。
银白色的光芒从杖尖炸开,像一把被掷出的长矛,直刺那团正在上升的红黑色凝聚体。
银光撞上烟雾,却没有发生穿透,只是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爆炸。
但那团红黑色的凝聚体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它穿过那些碎裂的银白光点,继续向上,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穹顶被击碎了。
在接触的瞬间炸裂,碎石和灰泥从撞击点向四周飞溅,整块整块的石头从穹顶上脱落,砸向地面。那团红黑色的烟雾凝聚体已经穿了过去,消失在洞口之外的夜空里。
几块碎裂的天花板从洞口边缘松脱,轰然砸在大厅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灰白的粉尘。
清冷、银白的月光像一柄从夜空里刺下来的剑,从那道不规则的洞口倾泻下来,立在那片还在冒着烟尘的废墟中间。
伏地魔走了。
福吉躺在地上,克劳奇被他压在身下,两个人都没有动。
福吉的眼睛睁着,望着穹顶上那个还在往下掉碎石的洞口,望着那根从洞口照进来的、银白色的、冰冷的月光。他的嘴唇还在抖,他的手指还在抖,他的整张脸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就那样躺着,看着那个洞,看着那片夜空,看着那轮他做了几年魔法部部长,从来没有在魔法部里见过的月亮。
那根断裂的柱子旁边,圆顶礼帽安安静静地靠在碎石堆里,帽檐上沾了一层灰。
邓布利多站在喷泉的东侧,魔杖还举着,杖尖上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熄灭。
他望着穹顶上那个洞口,望着那根银白色的月光,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夜空。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左肩的绷带在凤凰眼泪的浸润下已经湿透了,那片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粉色正在慢慢地扩散。
福克斯站在他肩头,翅膀微微张开,乌黑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洞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