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伏地魔再次复活的瞬间,阿米莉亚陷入了一瞬间的绝望。
她站在碎石堆成的掩体后面,握着魔杖的右手原本平举着,杖尖正指向前方,然后那个苍白的、蛇一样的身影从黑湖上空的血雾中浮现出来,张开了双臂。
她的杖尖便往下坠了一分,力气从肩膀开始流失,整条手臂维持不住原来的形状。
远处伏地魔的笑声传过来,尖锐得像碎玻璃碾过铁板,令她一阵恍惚。
但她没有让这绝望裹挟自己太久。
只几次呼吸的时间,阿米莉亚便重新抬起了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她转过身,一把拽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傲罗的袍袖。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巫师,深棕色的短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同时也是第一秩序的成员,阿米莉亚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去后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点距离能听见。
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腹语术一样从齿缝里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让学生和家属分批撤。撤离装置一次拉不走那么多人,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慌乱,你盯着。”
那个傲罗点头说了句“是”,然后转身消失在碎石堆后面的阴影里。
阿米莉亚重新转向阵线前方。
“守住阵型!”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经过喉咙时把声带撑到最开,像一面鼓被鼓槌敲在正中心,“谁也不准退!”
四十几步外,食死徒们正在涌来。
像一口被凿穿了的井,黑色的水从破口里往外冒,漫过井沿,漫过地面,朝着所有能流淌的方向蔓延。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那种狂热的、滚烫的光,有人张着嘴,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在笑,也可能是两者同时。
黑魔王回来了。
他再一次从死亡手里爬回来了。
他们都听到了黑魔王的话语,邓布利多用整座城堡设下的陷阱,搭上了自己,也只不过杀死了一条蛇。
但狂热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黑魔王本人的恐惧。
他回来了,他正在天上看着,他们需要在他落地之前证明自己没有懈怠,证明自己值得他归来之后看的第一眼不是失望。
所以他们冲上来了。
不要命一样地冲上来。
魔咒从他们的杖尖喷涌而出,绿的,红的,紫的,像一把被疯子撒出去的发光豆子,在空中画出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的弧线。没有人瞄准,没有人保持间距,没有人给侧翼套铁甲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盾牌,胸膛挺着,脖子梗着,魔杖往前乱指,咒语打到哪儿算哪儿。
联军这边晃了一下,因为人心慌了。
你能看见那道晃动——像一阵风从麦田表面掠过去,麦穗同时朝一个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弹回来,但弹回来的时候位置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成建制的后退,是单个的、零散的、每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后退的那种后退——左脚后跟往后挪了一寸,身体的重心从两只脚平均分担变成了更多地压在后面的那只脚上。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发白,但杖尖在抖。
不是恐惧食死徒,食死徒不过是学习了黑魔法的巫师。
他们恐惧的是天上的那个东西。
那个正在从黑湖上空掠来的、拖曳着墨色尾迹的、像蛇又像人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邓布利多死了。霍格沃茨碎了。黑魔王又站起来了。
这些念头不是一个个出现的,是同时挤进脑海里的,像一堆人同时往一扇门里挤,门框被挤得吱嘎作响。那个从黑湖里重生的苍白色身影,把某种比咒语更重的东西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巫师也不例外的产生了情绪波动。
金斯莱的魔杖还举着,但他的下巴绷得太紧了,紧到颧骨下面的肌肉在皮肤底下鼓成两个硬块。穆迪的魔眼在疯狂转动,正常的眼睛却有一瞬间没有聚焦——只一瞬,短到如果你眨眼就会错过,但那确实是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低声咒骂,但没有声音。
“第一秩序——”
那个声音是从阵线后方传来的。
嘶哑的,像砂纸刮过木板,像一个人在浓烟里站了太久之后声带被熏得肿胀起来、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刮下一层皮的那种嘶哑。
但它在“声音洪亮”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水花溅起来,波纹荡开去,岸边的草叶全都被水珠打湿了。
“——坚守阵型!”
在这声音下,灰袍人们稳住了。
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旗杆,风刚小了一点,它就弹回去了。而且弹得更直,比被风吹之前还要直。
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住了后退,然后向前踏回那半步。踏回去的力道很重,靴底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进泥里,发出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魔杖重新端平,杖尖不再抖了。
没有人看天上,他们的目光钉在正前方那道涌来的黑潮上,钉在那些乱射的咒语和狂热的脸上。
然后他们开始反击。
切割咒、爆炸咒从灰袍人的杖尖射出,咒光一道一道,有节奏的、像织布机的梭子一样来回穿梭。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食死徒胸口被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撞上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推开他继续冲,然后也被炸飞。
第二个,第三个。
灰袍人没有停,魔杖挥动的幅度不大——手腕的动作多于手臂,每一次挥动都干净得像用刀尖在木板上划线——但频率极高,前一道咒语的尾光还没有消散,后一道已经追上去了。
他们的稳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波纹荡开了。
离灰袍人最近的那几个傲罗先稳住了心态。
像是一个人在快要滑倒的时候,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在这一把的支持下,他的膝盖就自己直起来了。
那条在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散开的阵线重新收紧了。
像一只手把散开的绳头攥回掌心,五指同时用力,绳股和绳股之间的空隙被挤没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肩膀挨着肩膀,或者没挨着但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魔杖举在同一个高度上,杖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开始全力反击。
第一秩序巫师施展铁甲咒向两翼延伸出去,像一双正在张开的、半透明的翅膀。
昏迷咒、缴械咒、障碍咒、切割咒、爆炸咒、变形咒各种颜色的咒语从这条收紧的阵线上同时泼出去,每一道咒语都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像一只手同时伸出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准确地按在了一个琴键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食死徒几乎是同时倒下的,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拦在他们的脚踝高度,他们撞上去,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摔进泥里。后面的人被前面倒下的人绊住,有人跳过去,有人绕开,但在跳和绕的那一瞬间,他们往前冲的势头断了。
就那么一瞬间——但足够联军的咒语找到他们。
食死徒开始惨叫着寻找掩体。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波已经倒下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没有遮挡的空地上,前面是联军那条重新收紧的、每一根杖尖都在发光的阵线,身后是自己人的咒语从头顶飞过去却没有人跟上来。
他们开始往两边跑,往碎石堆后面跑,往禁林边缘的树桩后面跑。
一个矮胖的食死徒连滚带爬地翻过一道倒塌的石墙,袍角被墙缝里伸出来的一根木头挂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把袍子从肩膀上扯下来,光着一只胳膊缩到了墙后。那个被他留在墙外的袍子挂在钢筋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正在发抖的人形。
雷吉的声音落进在场所有人耳中的时候,也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伏地魔正从黑湖上空掠向城堡废墟。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他的眉头轻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朝着声音来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猩红色的目光从阵线上方扫过去,掠过那些正在反击的灰袍人,掠过那些重新收紧的魔杖尖端,最后在那个声音的主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他认出了那个人。
那晚在魔法部大厅,就是这个巫师接了他一道索命咒,救下了邓布利多。
伏地魔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改变飞行方向,没有降低高度,没有对着场地上发生的战斗多投注哪怕一瞬的注意力。
邓布利多已经死了。
那个巫师不重要。
那些灰袍人不重要。
食死徒们正在被压回掩体后面也不重要,他们死多少都不重要。
他从空中掠过的姿态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他的心神被另一样东西抓住了。
从他在黑湖上空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不,更早。
从那些炸开的血肉开始倒流,从鳞片隐入皮肤、骨骼重新生长、魔文再次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一头系在他胸口最深处的某个位置,那缕被撕碎了太多次又重新缝合过太多次的、已经不太像一个完整灵魂的东西所待的地方。
丝线的另一头,埋在霍格沃茨城堡的废墟下面。不是随便哪一片废墟。是某一个具体的、确凿的、他闭上眼睛就能指出方向的位置。那根丝线正在被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扯动着。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拽着一根钓线。
伏地魔落在了废墟上。
他的赤足踩在一块碎裂的白色大理石表面,脚底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踩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时几乎分不清边界。碎石在他落地的瞬间向四周滑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推了一把。
他右手从黑袍中抬起,手指张开,掌心朝向脚下的废墟,然后向外一挥。
动作不大——手腕从左向右划出一道弧线,像一个正在拂去桌面上灰尘的人。
碎石飞了起来。
最大的那块门厅拱顶残块率先升起,边缘还挂着一根断裂的铸铁窗栅,末端弯成扭曲的钩状,钩子上挂着一缕不知道是什么织物的碎片,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被甩脱。紧接着是断裂的梁木——橡木的,原本属于门厅天花板的横梁,一头被烧成了炭黑色,另一头还残留着木头的原色。
然后是那些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碎石,从拳头大小的花岗岩碎片到指甲盖大小的瓦砾,从弯曲的铸铁烛台残件到不知道原本属于哪面墙的、表面还粘着彩色玻璃碎片的灰泥块。
整个废墟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托了一下,所有的碎片都离开了地面,在伏地魔身前悬浮成一堵墙——碎石在下,木料在上,最轻的灰泥粉末漂浮在最顶端,像一层灰白色的雾。
伏地魔的手再次挥动,所有的这些都被抛洒到了一边。
他再次挥手,这一次飞起来的东西里已经没有完整的梁木了,只有碎木片,被压扁的金属烛台,一截铜质扶手从楼梯上被剥离时扭成的螺旋状,还有大量的、混在一起的、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碎片。
那些碎石比刚才的小了一些,似乎是越往下,残骸就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碎得越彻底。
它们向侧面飞去,落进之前堆好的两堆废墟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像碎冰从屋檐滑落时的声响。
他手再次挥动。
这一次飞起来的几乎看不出形状了。木屑,石粉,烧过的织物变成的黑灰,它们升起来的时候像一团被从地面掀起的、脏兮兮的雾。
伏地魔眯起眼睛,竖瞳在烟尘中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根丝线——那头系在他胸口最深处的、一直在轻轻扯动的丝线——此刻不再扯动了。
他面前是一堆齑粉。
灰白色的,极细极细的,像把一整座城堡最坚硬的部分放在石臼里研磨了一百年才会得到的那种粉末。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挤进来,齑粉的表面就泛起极浅极浅的、像水面一样的波纹。
伏地魔指尖并拢,掌心向下,从齑粉表面上方几寸的位置轻轻扫过,像一个人拂去墓碑上积了一夜的薄雪。
齑粉平平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下面,静静躺着的那一根魔杖。
十五英寸长。
杖身带着一种天生的微微弧线。
魔杖的颜色是浅褐色的,但那种褐色不像是木头原本的颜色,更像是岁月在上面一层一层地刷过之后留下的、像旧书页边缘的那种褐色。
杖身上有一系列凸起的节瘤,是木头在生长时自然生长成的节瘤。这些节瘤在杖身上分布得不均匀,有的位置凸起得像一粒扣子,有的只是微微鼓起像皮肤下面的一小块骨头。
杖尾收得很细,细得几乎像一根针,在虚无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像烛火被磨砂玻璃罩住之后的那种光。
伏地魔认出了它。
邓布利多的魔杖,那根与自己多次交战时使用的魔杖。
他的竖瞳收缩了。
因为他感觉到那根系在他胸口最深处的、从他在黑湖上空重新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轻轻扯动着的丝线——它的另一头,就系在这根魔杖上。
伏地魔站在那堆被拂开的齑粉边缘,低头看着这根魔杖,赤足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粉末陷下去,在他脚底周围形成一圈极浅的、像初雪上的脚印一样的凹陷。
他在想。
邓布利多的魔杖。
邓布利多在之前与他的战斗中,手里握着的是另一根魔杖,是自己还在霍格沃茨读书时他使用的魔杖。
他后面更换魔杖的理由自己不清楚,但能够感觉到,邓布利多在使用这根魔杖的时候更加强大。
那么,放着手里最强大的武器不使用,反而把它埋在城堡的最深处。
为什么?
伏地魔的竖瞳从魔杖上移开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被自己拂开的废墟——那些碎石、木屑、碳化的织物碎片、扭曲的金属件,根据这里的痕迹来看,邓布利多似乎想要将其与城堡一起毁坏,只不过没有成功。
伏地魔收回了目光。
他把那点犹豫从脑海里拂掉了,像拂掉齑粉表面的那一层。
林奇死了。
他自己走进了那道死亡帷幕的后面,再也没能回来。
邓布利多死了。
他自己动的手——不是直接动手,但结果是一样的。那个老家伙用自己和整座城堡做代价,放了一个华丽的烟花。
而现在他站在霍格沃茨的废墟里,低头看着老家伙留下的魔杖。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惧怕的了。
他伸出手。
手指张开,掌心向下,对准那根躺在齑粉中的、浅灰褐色的、带着节瘤的魔杖。
魔杖动了,像一根铁针被磁石吸住,从齑粉中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大半个圈,杖尾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杖柄结结实实地落进了伏地魔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
握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传了上来。
不是温度——接骨木的表面是凉的,在废墟深处埋了太久之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井水一样的凉。
不是震动——魔杖没有发光,没有颤动,没有任何你能用眼睛看到或用手指摸到的物理变化。
是别的什么。
像你把手掌按在一面墙上,墙的另一侧有人在说话。你听不见说的是什么,甚至听不见声音本身,但你能感觉到那面墙在你掌心下面微微地、一下一下地传递着说话的振动。
那根丝线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完成了。
长到一起,融成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一头原本系着魔杖,哪一头原本系着他。
他握着的不是一根魔杖。他握着的是自己的一部分。
魔杖在轻轻地、不间断地告诉。
它在告诉他——一根魔杖会告诉一个巫师的事情,它已经重复诉说了千年的规则。
伏地魔明白了。
它只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服务。
不是效忠,不是选择。
不是那些魔杖匠人用了一辈子也没完全搞清楚的、关于魔杖和巫师之间那些黏黏糊糊的、半是魔法半是感情的关系。
那些东西在这根魔杖面前什么都不是,它不为任何人“效忠”。
它只认一样东西——力量。
最纯粹的力量。
最绝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和任何修饰的、像把一块石头举到山顶然后松手它就会往下落一样理所当然的力量。
邓布利多用过它,格林德沃用过它,再往前,那些名字已经被历史磨成了齑粉的巫师们用过它。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人,不是因为他们的血统,不是因为他们的信念,不是因为爱或者恨或者任何那些软弱的人类才会挂在嘴边的词。是因为他们是他们那个时代里最强的。仅此而已。
而现在,握着它的人是他。
伏地魔的手指在杖身上缓缓收紧。指腹陷进那些凸起的节瘤之间,接骨木的纹路贴着他的指纹,像一把钥匙的齿牙嵌进锁芯的弹子。凉意从杖身渗进他的掌心,然后凉意消失了,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同化,最后杖身的温度和手的温度变得完全一样——不是杖身被捂热了,是两者之间的边界消失了,分不清哪里是皮肤,哪里是木头。
他把魔杖举到眼前。
猩红色的竖瞳沿着杖身移动,从杖尾那颗最小的节瘤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经过杖身中段那些微微鼓起的弧度,经过杖首,最后停在杖尖。杖尖在夜色中没有任何光芒,没有那种普通魔杖被握住时会有的、像余烬一样的微光。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接骨木的杖尖,细得像一根针。
伏地魔的嘴角咧开了。
极轻极轻的、嘴唇只是向两侧拉开了一点点。薄得像刀片的嘴唇下面是褪了色的、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一样的苍白牙龈。牙齿露出来,很齐,很白,但白得和牙齿正常的白不一样,像瓷器,像蛇的牙。
“原来如此。”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和这根魔杖能听见。
话语从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近乎温柔的语气
他的左手抬起来,指尖落在杖身上。
指腹从杖尾那颗最小的节瘤开始,沿着那些如同成串接骨木果实般盘绕的凸起,一节一节地向上移动。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的指尖在经过每一颗节瘤时都会微微停顿一下。
他的竖瞳半阖着,猩红色的光从眼睑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杖身上。
他抚摸着魔杖,细细体会着这崭新的力量。
突然,从联军阵线的方向,一道咒光越过摔倒的食死徒头顶,越过那些碎石堆成的掩体,远远地落在他左侧十几步外的废墟上。
昏迷咒的红光击中了一块斜插在瓦砾中的石料残块。红光炸开的时候,那块石料从中间裂成了三瓣。
三瓣石料向三个方向倒下,最远的那一瓣滚出去,撞在另一堆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像石头沉入深水时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伏地魔抚摸魔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竖瞳缓缓地从半阖的状态睁开,像蛇的眼睑从下方向上翻起。猩红色的目光从杖身上移开,顺着那道咒光飞来的轨迹,投向它的来处。
他看到了魔法联军。
只一眼,他就看懂了——他们在逃跑。
那些灰袍人平举的魔杖,那些有节奏的、像织布机梭子一样来回穿梭的咒光,那些撑在最外层的、在后退中始终保持着完整弧度的铁甲咒,那不是反击的姿态。那是一个人面朝着你,一步一步往后退,手里举着的刀不是为了砍过来,是为了让你不敢靠得太近。他们在用咒语织成一面墙,墙的后面,人正在消失。
他的视线越过联军的阵线,越过那些平举的魔杖和半透明的屏障,落在他们的后方。
他看见一个人的手在腰上拍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想起在魔法部大厅时,那些灰袍人和凤凰社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方式。像老鼠从墙缝里钻出去一样,从他的眼皮子下面,从他的索命咒下面,带着那个老家伙,去了死亡厅。
现在他们又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从他这位新晋的王者面前溜走。
但......他们真的能溜掉吗?
伏地魔的身形升了起来,黑袍从齑粉上被带起来,灰白色的粉末从袍角滑落,像沙漏里的沙子。
他升得足够高,足够让联军阵线上的每一个人的视线越过那些碎石堆和残墙——如果他们抬起头的话——看见他。
黑袍在他身后展开,被废墟间的风鼓起来,边缘在夜色中像被墨汁浸透的纸一样,不断洇出更深的、更浓的黑色。
他向着魔法联军的方向举起了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