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纳·D·海渡。
一个名字,代表我。
很久以前,我并不觉得自己会有机会过上这种生活。
所谓生活,是每天清晨检查灵田水汽,确认药苗长势,安排可达鸭族群不要踩进药田,记录灵兽进食数量,顺便处理某些被主人随手丢进星月界的外来麻烦。
如果再具体一些,就是在凌晨三点,被一群可达鸭集体朝拜的声音吵醒,然后穿着管家制服,面无表情地站在田埂边,思考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曾经是魔法协会档案里最危险的人。
尤纳·D·海渡。
被除名的魔法师,带走禁忌魔法具的人,擅长时间魔法,目的不明,行动危险。
那些称呼,我都听过。
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做过的事,确实算不上光明磊落。
那时候的我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
秋穗小姐。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很多人甚至忘了,她也会害怕,也会寂寞,也会因为别人一句普通的关心而露出很轻的笑。
她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被那些自以为高贵的魔法师当成容器、书、工具,唯独很少有人真正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所以我想替她改变一切。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哪怕我必须背叛协会,必须使用禁忌魔法具,必须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我曾经以为,只要最后能让秋穗小姐自由,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后来,我遇见了叶辉先生。
说实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的危险时,我心里并不平静。
这个人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魔法师。
他不遵循魔法协会那套体系,也不在意所谓禁忌与规矩。
他看上去懒散,说话随意,有时甚至像是在开玩笑。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判断。
因为你不知道他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真的决定。
更糟糕的是,他有把玩笑变成现实的能力。
我曾经见过很多强大的魔法师。
他们的强大通常带着迹象。
魔力波动,咒术痕迹,术式结构,气息变化。
可叶辉先生不一样。
他像是站在另一套规则之上。
他要做什么,往往只是抬手,或者随口吩咐一句。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我败给他,并不冤。
真正让我沉默的,不是失败本身。
而是失败之后,他没有杀我。
也没有把我丢回魔法协会。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位置。
星月界。
首席大管家。
这个称呼听起来体面。
事实上,它包含的工作远比外人想象中复杂。
星月界太大了。
灵田要打理。
灵兽要照看。
宫殿要维护。
灵植花园要定期梳理。
克拉肯要投喂。
可达鸭族群每天会举行好几次意义不明的集体仪式,需要记录,还不能让它们把自己走丢。
小可大人每次回来都试图闯进甜点储藏室。
青雀大人嘴很毒,经常站在高处点评我的工作效率。
小光大人倒是温和许多,只是它也拦不住那群可达鸭。
至于叶初小姐。
我只能说,她是星月界有史以来最危险的幼年生物之一。
她曾经骑着某只体型巨大的灵兽,从半空直接冲进灵田。
那天我亲眼看见自己花了数月培育出来的灵药,被犁出了一条深沟。
我握着怀表,差点忘了她还是个孩子,险些直接出手。
然后叶辉先生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他说,这算工伤。
我当时很想罢工。
但是管家不能失态。
至少不能在主人面前失态。
所以我忍住了。
当然,后来叶初小姐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颗灵果,说“叔叔,吃果果,不要哭哭”的时候,我也确实没办法继续生气。
她长得太像小樱小姐。
眼睛干净,胆子却大得离谱。
更可怕的是,她还有叶辉先生那种不讲道理的行动力。
这孩子以后一定会让很多人头疼。
我对此有充分信心。
可就算星月界再吵,再忙,再离谱,我也必须承认,这里比我曾经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家。
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把这里称作自己的归处。
但它确实是一个能让人停下来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人把秋穗小姐当成容器。
也没有人拿她的命运做筹码。
小樱小姐会很自然地牵着她聊天,问她最近学会了什么点心。
知世小姐会记得她喜欢的茶,也会温柔地把话题从危险的地方移开。
叶辉先生嘴上不饶人,却会在她察觉到异样之前,把可能伤到她的事情挡下。
我知道这些。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天,我正在星月界的灵田旁处理新一批紫玉翡翠白菜。
这种白菜对灵气浓度和土壤温度要求很高,稍有偏差,叶片颜色就会发暗,口感也会差上不少。
叶辉先生点名要两筐。
少一颗都不行。
按照他的性子,这种要求大多不是单纯为了吃。
他总会在那些看似随意的吩咐里,藏一些我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拒绝的东西。
果然。
我在灵田边感受到水灵力的波动的时候,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一道水镜在我面前铺开。
镜面很薄,像一层安静的水。
那不是普通的通讯魔法。
它是单向的。
我能看见对面,对面的人看不见我。
水镜里,东京的客厅被午后的光照得很亮。
沙发,茶几,红茶,点心。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让我一时没有出声。
然后我看见了她。
秋穗小姐。
她穿着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提着碎花纸袋。
她站在玄关处,微微欠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和我记忆里一样。
又不太一样。
以前的秋穗小姐,也会笑。
可那时候的笑,总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
她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让别人担心,也很努力地接受自己所处的位置。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看出她并不轻松。
水镜里的她却不一样。
她进门时,还有些拘谨。
可小樱小姐一喊她,她的肩膀就慢慢放松下来。
知世小姐抱着叶初小姐走出来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很轻,很干净。
没有警惕,也没有压抑。
只是一个女孩子看见可爱孩子时,自然而然露出来的喜欢。
叶初小姐朝她伸手。
秋穗小姐小心翼翼地把她接过去。
那一刻,我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明明我知道自己不在那间客厅里。
明明我知道水镜对面不会察觉。
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叶初小姐乱动,担心秋穗小姐抱不稳,担心她被孩子忽然挥起的小拳头打到。
然后我看见叶初小姐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
没有闹。
没有哭。
甚至连小樱小姐都惊讶地说,小初居然不打你,她连叶辉君都打。
我站在灵田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秋穗小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轻。
她说,这孩子体内有一股好温暖的力量。
我听见这句话时,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
她能感受到温暖。
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确实能给她温暖。
这一点,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我曾经想把她从命运里带出来。
可我那时候能想到的办法,太危险,也太偏执。
我以为只要切断束缚,只要打破原本的安排,只要不惜代价,她就能自由。
可我没有想过,自由不只是逃离。
自由还应该有茶,有点心,有朋友,有人喊她进屋,有人把孩子放心交到她怀里,有人问她最近学了什么糕点。
她应该拥有这些。
她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些。
小樱小姐和她聊起叶初小姐的抓周礼。
知世小姐在旁边笑。
小可大人盯着小甜饼,看起来随时准备扑上去抢。
叶辉先生把它拎了回去。
客厅里很热闹。
一点都不像魔法协会那些冰冷的会客室。
没有规矩压着人喘不过气。
没有审视。
没有试探。
也没有谁把秋穗小姐当成特殊而危险的存在。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朋友。
这很好。
真的很好。
我看得太认真,甚至忘了自己还站在灵田里。
手上的泥已经干了。
裤脚沾着水。
锄头靠在腿边,白菜苗还没培完土。
可我动不了。
我怕自己一动,水镜里的画面就会碎掉。
秋穗小姐打开纸袋,把小甜饼分给他们。
小樱小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来,说很好吃。
秋穗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说失败了很多次,烤焦了好几炉,这是挑出来最好看的一批。
我很久没有听过她这样说话了。
不带任务,不带目的,也不需要考虑那些复杂的魔法。
只是因为学会了一种点心,所以想带给朋友尝尝。
我忽然明白,叶辉先生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他不是善心大发。
至少不是单纯的善心大发。
这个人很多时候坏得很坦荡。
他知道什么东西能拿捏别人,也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心甘情愿低头。
对我来说,秋穗小姐就是那个答案。
他让我看见她过得很好。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理由怨恨这里。
也没有理由说自己只是被迫留下。
因为我知道,我待在星月界,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
我可以隔着一段距离,确认她的生活平静。
确认她还会笑。
确认她身边有人。
确认我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再次把我的执念压到她身上。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水镜里的秋穗小姐离开时,叶初小姐抓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秋穗小姐手臂的内侧有魔法铭文亮了一下。
我的呼吸停住。
那是她体内沉睡的魔法。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跨过去,想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想要看看那股共振是否会影响她。
可我没有动。
因为叶辉先生在那里。
因为知世小姐也在那里。
因为小樱小姐会担心她。
我现在没有资格用保护的名义,再一次靠近她的人生。
水镜很快关闭。
镜面散开,灵田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药田上吹过,白菜叶轻轻晃了晃。
我坐在田埂上,很久没有起身。
泥土沾在手上,袖口也脏了。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立刻整理仪容。
管家不该这样失礼。
可那天我没有。
我只是抬头看着星月界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很亮。
星月常悬,白昼与夜色在同一片天幕里并存。
我以前觉得这景色不合常理。
现在却觉得,也许不合常理才正常。
毕竟这个地方本就是叶辉先生创造出来的。
他连命运都敢乱改,更何况一片天空。
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时,叶辉先生的神识落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也没有行礼。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她笑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隔着水镜看了那么久,我能说的竟然只有这三个字。
可我确实只想说这个。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
跟以前一样。
不。
比以前更轻松。
叶辉先生问我,想不想出去。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不是问我想不想离开星月界。
他是在问我,想不想去见秋穗小姐。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
这双手曾经操控过时间,握过禁忌魔法具,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
我用它们保护过秋穗小姐。
也差点用它们,把她推向另一种沉重。
所以我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这不是自怜。
也不是故作姿态。
我只是很清楚,有些人并不是只要后悔,就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对方面前。
秋穗小姐现在过得很好。
既然如此,我就不该贸然出现,打乱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
叶辉先生听完,并没有安慰我。
他只是毫不留情地说,那就继续种地。
明天要两筐紫玉翡翠白菜,少一颗都不行。
这很叶辉先生。
他从来不擅长温柔地劝人。
或者说,他懒得劝。
他更喜欢直接给人安排事情。
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自怨自艾。
我站起身,重新拿起锄头。
“我会种出来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
因为我确实会种出来。
为了星月界的职责。
为了叶辉先生给我的这个位置。
也为了下一次水镜。
是的,我承认。
我在期待下一次。
哪怕只是隔着一面水镜,看见秋穗小姐坐在朋友身边,喝一口红茶,吃一块点心,低头逗一逗叶初小姐。
那样就够了。
后来,叶辉先生又给我安排过很多事情。
建设星月界小镇。
规划社区中心。
修建厨房、影院、图书馆、任务中心。
照看灵田。
投喂灵兽。
处理被他丢进来的魔法协会成员。
还有一次,奥古斯都那个老东西踩坏了我的白菜苗。
那不是普通白菜。
那是我看秋穗小姐的门票。
所以我打了他。
用锄头。
打得并不优雅。
也不符合管家的礼仪。
但我不后悔。
他可以质疑我的身份,可以骂我是叛徒,可以拿魔法协会压我。
这些都无所谓。
但他不该踩我的白菜。
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站在阴影里,想着用禁忌魔法改变命运的尤纳·D·海渡了。
我现在是星月界首席大管家。
是灵田负责人。
是可达鸭族群日常行为记录员。
是深海巨兽投喂计划执行人。
是叶初小姐破坏现场善后人员。
也是为了偶尔能通过水镜看见秋穗小姐,而认真种白菜的人。
听起来很荒唐。
可人生到了我这种地步,荒唐反而没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现在的我,知道自己每天醒来要做什么。
知道这片田需要谁打理。
知道这座宫殿有人会回来。
知道秋穗小姐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这就够了。
有时夜深,星月界安静下来,我会站在灵田边,看着刚浇过水的药苗。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我会想起秋穗小姐笑起来的样子。
也会想起叶辉先生那句冷淡到近乎欠揍的话。
那就继续种地。
我曾经觉得这句话太不讲道理。
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既然过去的事无法重来。
既然有些歉意不能轻易说出口。
既然她已经在往前走。
那我也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往前走。
哪怕只是种地。
哪怕只是守着星月界。
哪怕只是把一颗白菜种好,等着某一天,叶辉先生心情不错,再随手给我开一面水镜。
只要那时候,秋穗小姐还在笑。
我就可以继续做这个首席大管家。
继续打理这片离谱又热闹的天地。
继续把锄头握在手里。
继续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