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眼珠一转。
“你没收过女弟子吧?更没收过平庸的女弟子吧?您若是将平庸女弟子都教出来了,岂不更有成就感?”
司晟斜眼:“没那闲工夫。”
顾念不气馁。
此招不行,换一招。
少女忽然安静下来,那是被拒绝的沮丧。
两眼空洞好一瞬,幽怨哀伤一点点爬上面孔,双眼渐渐盈满水光。
司晟没眼看她。
一哭二闹三上吊。
女人最无能的表现。
何况,他最讨厌女人哭。
顾念幽幽道:“我原本有个幸福的家。”
司晟翻着杂记,仔细查看簪花小楷的注解。
少女低柔的嗓音如缠藤,一点一点往他耳朵里钻。
“我爹是个特别善良,又心软的人。只要见到有需要的人,可以完全不顾自己,只管治病助人。我也以为我会一直幸福,直到有了未婚夫……”
司晟手一顿,她有未婚夫?
这才抬头看着少女。
橘色烛火勾勒出少女精致的侧颜。
“我爹娘好心收留赵氏一家三口,供赵谦读书,直到赵谦考上秀才,他家为了拜在周通判门下要花一百银子而求娶我,而我七岁起就与赵谦一起玩耍,一起读书,本以为是两小无猜的情谊。谁知他一转身就用我家的银子攀上高枝。”
她苦笑一声:“谁知,爹娘一出事,这一家三口竟打我药铺宅子的主意,逼着我自甘为妾。我那些亲人个个想吃绝户。
遇到你那一晚,就是赵谦亲妹妹害我。
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了好心之人没有好报,救下白眼狼,却反咬一口,甚至要毁了我?”
说着说着,顾念再度悲从心来,眼泪落下。
她扭头看着他,任由眼泪潸然落下,哽咽着:“我不过是想活着,从未害过人,还救过不少人,为什么他们就不肯放过我?如今我无依无靠,无能自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双杏眼通红,像一只受尽委屈,孤独无助的小猫。
“你还有闲心娶赘婿。”
司晟无情戳破她的假悲哀。
少女泪盈语噎。
“我、我若不是娶了赘婿,他们还会没完没了。公孙煜为了帮赵谦拿回婚书,灌了我一碗浓浓的堕胎药,伤了我的身子呢。”
司晟看着她。
公孙煜还真护犊子,大老远从京城跑来,为难一个小娘子。
公孙家不要脸得很。
“你不舍得?”
“我没有不舍得。”
顾念抹掉眼泪:“不珍惜我的人,我为何不舍得。只是想用婚书换回花在他们身上的银子罢了,那些银子,喂狗都不想便宜给他们。”
司晟挑眉:“还算有点血性。”
一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忽地粲然一笑。
“我还能吃苦耐劳,你收我好不好?”
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少女的笑容如烛火爆花,闪了他的眼睛。
司晟戏谑冷笑:“你以为习武就像吃顿饭?你要与百人厮杀,只活下你一人。
你要不管一年四季,哪怕手脚溃烂,全身无力,忍饥挨饿,也要日练五个时辰。
你做错一个动作或学不会,就要被师傅鞭笞,哪怕整个背血肉模糊,爬起来继续练。
你要被对手伤得千疮百孔,只要剩下一口气,也要咬牙拼死一搏。”
顾念目瞪口呆。
司晟最后一笑。
笑里透着冷气。
“你还要对亲如手足的兄弟痛下杀手,只为换自己活着,否则,死的就是你自己。”
顾念吓呆了。
难道他是这样过来的?
“我、我就想学点自保能力而已,不止于此吧……”
“自保?”
司晟冷笑:“纵然你有盖世武功,又怎敌权势?皇命你死,岂留你半分一刻。”
顾念对这话深以为然。
区区州府通判,要杀她简直如捏死一只蚂蚁。
司晟眸色幽深:“纵然是身为皇族,面对国之征战,一国毁灭,在顷刻间,原本高高在上的人皆沦为最低贱的奴隶。”
他那张带着面具的脸骤然靠近,一双阴森透着寒光的瞳孔,直直盯着她。
“你以为学点武功就能自保?”
顾念脸一白,下意识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不禁吓。
怂包!
司晟靠向软靠,将一双腿交叠伸直,姿态优雅却有一种浓浓的我是雄性的暗示。
语调调侃:“小丫头,你得罪的可是周佛海的独子。临安府下辖十县二十八乡,谁敢得罪周家,周家等同于临安府之王,他要你死,你能活?”
顾念拧眉。
这可真是个问题。
“你若是逃出临安府,怕是有一线生的希望。”
顾念瞪大眼睛。
他家药铺和宅子都在这里,她往哪里逃?
司晟吓唬她的话还没说完。
“周家靠山是公孙氏,公孙氏势力遍布大雍,就连如今战力强大的大燕掌权者,大燕太后也是公孙氏的女儿。”
司晟嗤笑:“就凭你?
区区蝼蚁,还想蚍蜉撼树?做梦去吧!”
顾念定定盯着他。
这番话,她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
她忽然有种感觉,他应该有很惨的经历,否则,不会去做见不得光的刺客。
如果是,他好惨,比她惨好几倍。
顾念小心翼翼问:“这些你都经历过?”
司晟凉凉的睨她:“若不是你救过我一次,问这话,你已死。”
顾念缩了缩脖子:“你总是吓唬人,其实,你并不坏,不过用凶巴巴的外表,当做挡箭牌罢了。”
司晟眸色一沉。
烤着炉火的顾念感觉周围骤寒。
吓得她托着屁股底下的兀子,一边悄咪咪挪开点,一边奉承:“你不杀我,是因我不过是平庸女子,杀我显得您没用,您不屑动手。”
他嗤笑:“哈,你倒是懂读心术。在杀手眼里,人如动物,没有感情。”
顾念瞥他一眼。
他对她的确起过杀意。
但,现在他并不想杀她,否则,哪容她在这里叨叨。
“我说你心地不坏,是因你明知我猜到你是刺客,那时你没有杀人灭口,说明你善心还未完全泯灭。”
被男人凉凉瞪一眼,顾念闭嘴。
但又忍不住,细声细气小声叨叨:“刚才你帮我教训他们,是你看不惯他们的恶行。”
司晟忍不住乐了。
小丫头片子真是个不怕死的,一再挑战他的底线。
还很缠人,烦!
“我本人就是恶人,极恶之人。”
顾念难得看见他笑,面具下露出的半边脸,笑起来很好看。
虽然笑里总是带着阴森森的寒气。
她松口气,随口而出:“不像。”
司晟笑容骤然一寒:“我杀了你,就像了,要不试试!”
顾念干笑:“那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