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与萧烬坐在马车内,双手缩在袖子里,紧张交握。
萧烬面带微笑,眼底藏刀,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
府医替他把过脉,他中毒了!
而且,府医没法解。
短短三天,毒入骨髓,竟能将他健壮的身子一下击垮。
下毒之人实在厉害!
可是,面前乖巧的少女是那个厉害的制毒人吗?
他一阵心寒。
“阿葭,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顾念摇头:“父王,女儿见识浅薄,有些紧张,怕进宫礼数不周,给父王脸上抹黑。”
萧烬笑:“我的女儿谁敢笑?我当场割了他的头!”
顾念浑身一僵,呐呐低语:“那倒不必。”
“你母妃本来身体好转了,可这两日忽然病得蹊跷,我的身体也有些不适。”
顾念强压心里的慌乱,故作镇定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女儿看父王脸色其实还不错,若感觉不舒服,可是今日国事操劳过度?”
她制的毒药直入血液,从内部瓦解身体。
仅有三天,人本身不会有明显的感觉,但一旦运动或动怒,血流越是快,毒发就会越迅猛。
若中毒人暴怒及动武,顿觉全身发软,眼冒金星,甚至无法站立。
萧衍说,今日会宫变,更是萧烬的末日。
那么,他一定会动怒及动武。
萧烬笑笑:“也许。”
他忽叹口气,“我老了。其实我想啊,该退隐了。等会就和圣上说,给你赐婚。萧衍这个人心地不纯,我不喜他做我的女婿,我看三皇子就很好,你若嫁给他,我很放心。然后我就带着你母妃去游历山河。”
顾念含羞低头:“女儿的婚姻自然由父王做主,反正,父王不会害女儿的。”
是吗?
可女儿会不会害他呢?
萧烬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嘴角缓缓勾起弧度,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顾念表面乖巧,可她聪明过人。
在谢云澜失去谢家身份的时候,都能与他一起将药材生意做到战火纷飞的西南。
而且,订单大部分都是成品药丸,而非纯药材。
顾苏木很有名气的制药师,顾念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加上属下查到顾念之前一直跟着顾苏木打理药铺,她肯定学了不少制药和治病的本事。
萧烬万万想不到,千防万防,居然没有提防这对母女用这种手段来给他下毒!
他对她不好吗?
这个女儿进王府以来,他给她了所有,地位、尊荣,能给的通通给了!
她居然想要他死?
车从宫侧门缓缓驶入,停在二宫门外。
宫内的马车正候在那里。
平日里服侍萧烬入宫的内侍官满脸堆笑,“王爷,郡主,请换乘。”
顾念谨慎地低着头,跟着萧烬换了马车。
宫中盛宴在富丽堂皇的明辉殿举行。
吉时已到,却没有见到皇帝露面,众人议论纷纷。
萧烬端坐在龙椅左下首,把玩着手指的玉扳指,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太子驾到。”
一身明黄龙袍的萧衍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大殿。
众人起身高呼太子千岁。
萧衍看到顾念的身影,心里一沉。
视线很快移开,面不改色地走到龙椅前,一脸歉意:“父皇身体抱恙,无法起床,特命孤代表父皇前来接受众卿祝贺。”
他看向礼部尚书,“尚书大人,宣读父皇圣旨吧。”
礼部尚书展开手中圣旨,大殿里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唯有特准朝上不必跪拜的萧烬一人站着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眇躬,承祖宗基业,夙夜惕厉,不敢怠荒。然朕德薄体衰,实难顾政,恐耽朝事,令天下不安。
古之明王,不以天下为私器,唐尧禅舜,虞舜禅禹,皆以天下为心。朕当退居让贤,颐养天年。不复与闻政事。”
下跪之人一片哗然。
礼部尚书继续念道:“太子萧衍,仁孝聪睿,明达治体,天下归心。即日起,宜继大统,以承宗庙,以安社稷。令百官其辅翼新君,共襄治道。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大部分都有些懵,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中书令率先叩拜,中书令与六部尚书也紧跟跪下。
齐声高呼:“陛下嗣承大统,天命所归,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永辅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烬面色无恙,可握着玉扳指的手青筋鼓起。
他本以为萧衍会让皇上露个面,哪怕是病着,不让他说话,以安抚众朝臣。
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一下子釜底抽薪,自己登了基!
他微笑。
没事,不管怎样,今天的一场戏,胜的必须是他!
跪在前排的顾念暗中死死盯着萧烬,手暗暗握住羊皮靴的匕首。
他若狗急跳墙当众杀萧衍,她一定会冲过去杀了萧烬。
她再不喜萧衍,这个新帝也是她和娘亲离开京城的保障。
萧烬缓缓转向萧衍,举起双手,躬身行礼。
“微臣恭贺陛下。只是,微臣想见一见先帝。”
萧衍含笑:“父皇卧病不起,且是传染病,朕怕过了病气给摄政王。”
萧烬笑道:“若本王今日见不到先帝,很难相信圣旨是先帝亲谕,其实,本王与陛下、中书令、门下侍中一起去见一面先帝一眼便好。只要先帝还活着,陛下的帝位才算稳当不是吗?”
朝臣立刻有人附和。
萧衍微笑:“摄政王原来是为了朕着想啊。这个理由,倒是朕不能拒绝了。”
萧烬颔首:“陛下英明。”
他看向几位皇子和贵妃,他们满眼愤怒,听到萧烬如此说,立刻叫嚷着要一起面见陛下。
萧衍笑笑:“那就一起去吧。”
他一路进宫,已经确认自己的部署没有被发现。
陛下的寝宫已被换上自己的人。
只要将萧衍和这群墙头草引到陛下寝宫,这天下就会换个个。
顾念忙站起来,“陛下,父王,可否准许小女一起去?小女一直想亲自叩谢先帝来着。”
萧衍脸一沉:“不必。”
萧烬:“一起吧。我这个女儿啊,心思重,不当面叩谢陛下,她总是不安。”
萧衍沉默一瞬,“好。郡主在殿外就好,不必进内。”
萧烬的目光在萧衍和顾念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居然到今天才发现,他们两人应该认识!
萧衍被他的人一路追杀到江南,在江南失踪了几个月,顾念在此期间娶了个身受重伤的赘婿……
哈,难道赘婿就是萧衍?!
他的女儿还不赖啊!
淬了毒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伸手拉住顾念,“乖女儿,跟着父王,没人敢拦你。”
萧衍眸光一沉。
众人行至皇帝寝宫,中书令与门下侍中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停住脚步。
“陛下,摄政王,微臣要不在殿下候着?毕竟微臣是外人。”
众位皇子和贵妃急不可耐,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陛下了。
三皇子暗暗扯了扯贵妃,耳语几句,贵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衍。
“太子,既然陛下准备颐养天年,我们自家人进去见见就好。”
中书令与门下侍中显然是萧衍的人,不让他们进去更好。
萧衍颔首:“好。”
他回头看着顾念,“摄政王,郡主身子较弱,就不要进去了吧?”
萧烬死死握着顾念的手腕,“自然是要进去的,她不管嫁给哪位皇子,都是皇家未来媳妇,自家人。”
贵妃也帮腔:“是啊,陛下最希望看到老三大婚了,他身子不好,见见未来儿媳会开心些。”
萧衍袖中的手暗暗攥成拳头,把心一横,“好。”
众人进去,殿门在外面关上。
内殿灯光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内侍官候在隔在床前的屏风前,恭敬行礼:“陛下,先帝正在休息。”
贵妃一把推开他,“滚开!”
冲进去掀开幔帐,床上空无一人。
她转身愤怒尖叫:“萧衍,你敢弑父!”
萧烬厉喝一声:“萧衍弑君,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