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令仪伸手,捏住了裴昭珩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脸。
隔着流苏面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裴昭珩眼底翻涌的恨意和杀机,她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力道,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面上却勾起一个满意的笑来。
“这个很好,”她转头看向陈秉威,笑意盈盈,“陈大人有心了,这个人,本官很满意。”
“谢按察果然性情直爽,有乃父之风!”陈秉威闻言哈哈大笑,“谢按察满意便好,只要谢大人喜欢,这多挑几个我这里也是有的。”
“陈刺史客气了。”谢令仪顺水推舟,笑意不减地往陈秉威杯中又斟了一杯酒,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之意,“陈刺史,明人不说暗话。我舅舅苏文远是成王的老师,陈家与成王是什么关系,我谢令仪心里有数。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夜这酒也喝了,人也收了,往后的事,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陈秉威果然神色松动了几分,眼中猜疑与算计交织:“谢按察果然是通透人。通透人好啊,这北境苦寒,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谢按察说是不是?”
“陈大人说的是。”谢令仪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又伸手将裴昭珩袖中的匕首抽进自己的袖中,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半分。
宴散时已是深夜。
“谢大人,客栈条件清苦,不若去我刺史府。”陈秉威见谢令仪喝得有些上头,见机提议道。
“陈大人好意,含章心领了。”谢令仪揽过裴昭珩的肩,“但实在不方便叨扰陈大人。”
陈秉威观谢令仪脚步都有些飘了,心中也有些得意:果然,裴昭珩这种婚前就有外室的风流公子哥,哪个大家闺秀能对他有什么感情,何况是谢令仪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女人。这二人本也是匆匆订婚,他们这些背景的人家婚姻大事都是各取所需罢了,一个比一个玩得花,没什么例外。不过今日这个看起来长得与那裴昭珩是有几分神似,看来这谢令仪真好这口,不枉费他着人仔细搜罗啊。
陈秉威笑着应了:“哦,是我不解风情了。只要小谢大人高兴,回头我着人再挑几个好的送到客栈去。”
“多多益善。”谢令仪摆了摆手。
谢令仪带着裴昭珩回到客栈,流云识趣地给他们关上门。
“扮作男倌,混进陈秉威的宴席。”谢令仪转过身,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裴昭珩,你是不是疯了。”
“我真是没想到光风霁月的小谢大人也有去这种风月场合的兴趣。”裴昭珩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备好的衣袍,“容我穿戴整齐,免得污了大人的眼。”
“裴昭珩,你今天杀了陈秉威和章纪纲,然后呢?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凉州城?”谢令仪背过身去。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裴昭珩穿衣的动作很快,片刻间便穿戴整齐。
“你不打算活着回去?”谢令仪深吸一口道,“裴昭珩,那你阿爷阿娘怎么办?剩下那些还等着回家的镇北军弟兄怎么办?他们去投靠外邦,去荒郊野岭藏着?你要叫他们一辈子都这般在躲躲藏藏,背负谋逆的罪名吗?”
“他们能回来吗?”裴昭珩闻言起身,“阿兄和我镇北军的弟兄们为了大晟出生入死,却死在那么腌臜的阴谋手段里。陛下根本就没想着叫我们回去,他巴不得我们都死了,再伪善地加一道封号。始作俑者仍能每天喝酒吃肉,活得比谁都滋润!凭什么!?我要他们现在就下地狱去赎罪!”
“经此一事,天子已知道自己该依仗的是谁了,你咽下这口气,回去还是朝之重臣,你的弟兄们也不必在躲避明里暗里的那些刀剑。逝者已逝,你应该为活着的人考虑。”谢令仪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他们失去权势,让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他们跪在刑场上,当着天下人的面认罪伏法,然后再被剥夺生命。这才是公道,这才是报仇。你一刀捅死他,他死得反像个忠臣烈士,镇北军的冤屈永远洗不清,你阿爷阿娘的生死永远没人追问,那些下落不明的将士永远被钉在叛军的耻辱柱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裴昭珩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当然知道谢令仪所言非虚,但经此一事他就是不想再将她搅和进来,回不回去,这烫手的兵权最后都会变成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从前他张扬、天真,自视裴家清者自清,只要叫帝王信服裴家从无二心,便能安稳度日,现在他是真的知道痛了。
他硬着心肠说:“谢令仪,这些是我裴家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裴家的事?”谢令仪气笑了,“裴昭珩,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凉州来,就是为了看你怎么送死的吗?”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臂,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不再是往日清爽的松柏气息,而是为了扮作男倌特意熏上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裴昭珩不敢回答,只想赶紧离开这房间,却被谢令仪挡住去路。
谢令仪没有动,反而伸手抓住裴昭珩的手腕:“阿珩,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里都别想去。”
“说到底你不就是想要那剩下的兵权吗?”裴昭珩深吸一口气,“那你更不该拦着我,我也死了,裴家后继无人,陛下也可以安心了,你这个钦差再顺着的天子的授意除了那些野心勃勃的不臣之人,将这兵权好好落到皇家人手里,只需给裴家的坟烧些纸钱,你们君臣都得个贤名,皆大欢喜......”
“啪——”
谢令仪扬起右手,一巴掌干脆利落地甩在他脸上:“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你答应过我前路纵有万难,你我都当同去,不可独自逞能,你都忘了吗?我就算再多余,你也不该这般作践我。”
裴昭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转过脸来:
“皎皎你——”
第二巴掌没有落下来。
“你不就是想叫我不管你了吗?”谢令仪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她往后退了几步,眼眶发红,“行,我不管你了。但我来北境还有别的事要做,不像你这个只想着自己的懦夫。若我真遭遇什么不测,往后也与你无关了。”
谢令仪见裴昭珩在那里呆住了,又从怀中拿出那婚约在他面前撕碎,扬到他脸前:“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