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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言罢摔门而出。
裴昭珩弯腰跪下，一张一张捡起洒落在地上的纸，从怀中掏出那方茶花帕子仔细包好。
“裴将军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流云见谢令仪哭着朝着小院去了，还不准人跟着，猜到是没谈拢便忍不住来出气，“你可知我家大人这一路来北境受了多少苦，她都不曾抱怨一句，掉过一滴眼泪，怎么好不容易找到你了，倒是日日哭。”
“既然裴将军不领情，那往后我们与将军桥归桥路归路，再别有什么交集。”轻羽被谢令仪赶了出来闻言也恨铁不成钢，“请将军走吧。”
“我这就走。”裴昭珩起身拿了衣服，向二人拜别。
刚踏出房门，却听得小院中传来一阵瓦片破碎声，随即是濯珠的一声惊呼：“大人小心！”
裴昭珩立刻丢下包袱，施展轻功往着小院奔去。
这些刺客功夫娴熟，濯珠的已经被另外的刺客牵制住，这一边刀已然向着谢令仪直劈来，刀风擦过她的鬓角时，却被猛地拉开。
裴昭珩这会儿手上没带着横刀只好徒手接下刀刃，挡在她面前，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拧住了那刺客的手腕。
“走！”
刺客的第二刀削过来，裴昭珩又用小臂硬扛了一下，布料立时绽开，但他抬膝撞在对方肋下，顺势夺过了刀，本想侧过头确认一眼谢令仪的安危，刺客又刺来第三把剑尖。
“阿珩小心！”
谢令仪惊呼。
“呼——”
弩箭划破夜空，牵制住濯珠的刺客应声倒地，众人的脚步声也从月洞门那头涌来。
那余下的俩刺客对视一眼，纵身想翻上墙头。
“别叫他们跑了。”
流云和轻羽闻言对着那两人一人一箭，应声落地。
裴昭珩握着那刀，血沿着刀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月光照亮的石板地上。
轻羽和流云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一番，手里的弓还未放下，对谢令仪道：“小娘子，是奴莽撞了，这两人都被我们一箭射穿了喉咙，死得透透的了。”
谢令仪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二人，箭从他们的后颈射入、喉结穿出，干脆利落，一箭毙命：“无碍，他们见到了裴将军，本也不能留活口。搜搜看。”
吴叔蹲下身，手法熟练地从头搜到脚，兵器、银两、火折子，都是寻常物件，直到他的手触到那人腰间一块硬物，动作忽然一顿。他解下那东西，站起身递过来，是一块令牌。
石制的牌身，上面錾刻着一个图案。
裴昭珩已经移步过来，接过令牌，借着月光细看，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纹样，图案的线条粗粝古拙，刻的像是一株草，茎叶分明，枝叶的弧度弯曲有力。
“裴小将军不是在北境颇有见识，可曾见过？”谢令仪问道。
“不曾。”
“青蒿？谁家令牌上刻青蒿？”谢令仪翻过令牌，手指摩挲着牌身的断面，这石料也奇怪，断口处带着天然的纹理，隐隐有些发青，“像是从什么石制器物上凿下来的。不是专门铸的令牌，倒像是……临时从什么东西上取了材料现刻的。”
“郎君！”听蝉急匆匆跑进院内，见裴昭珩身上都是挂彩，还有小院里那横陈的尸体，忙道：“属下来迟，请郎君责罚。”
裴昭珩摇了摇头：“你们看看可曾在哪里见过这令牌？”
听蝉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属下从未见过此种令牌，也未曾听闻哪个部族以青蒿为记。”
谢令仪闻言接过令牌递给濯珠：“先收起来吧，日后再做打算。”
“陈烬抓到了吗？”裴昭珩接过白布条，边包扎手上的伤口边问道。
“抓到了。”听蝉点头，“现在关在城外废马场的地窖里，由青隼看着呢。”
“陈秉威那个表叔？”
“我本想今夜一并了结。”裴昭珩点了点头，“他原本是陈秉威府上的账房先生。当年陈淑妃在宫里得宠，陈家跟着鸡犬升天，这些年凉州的赋税、粮草转运全都经他的手，平账、钻空子、坑害百姓的事，他可没少干。”
“杀是要杀，但不能白杀。既然人已经捉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送他上路。”谢令仪道，“去将人绑来我院中吧。”
听蝉没看裴昭珩的脸色闻言便转身去办了。
裴昭珩眉心微蹙：“这么快？会不会打草惊蛇？”
“裴将军不是打算今夜就将人杀了？这还叫他多活了一个晚上呢。”谢令仪冷笑，“陈烬既然是陈秉威的钱袋子，要是出了事，陈秉威势必方寸大乱，人一乱就会出错，出了错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皎皎，我改主意了，我......”
“好了，我要查账了，裴郎君自便吧。”谢令仪打断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厢房。
“小郎君啊，这苦肉计虽能叫我家娘子对你心软些。”吴叔拍了拍裴昭珩的肩，“但心结易结不易解，还得看你接下来怎么做了。这账册繁多，不如郎君帮着一起看看？”
隔壁院的厢房里，谢令仪已经点上了灯，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和文书，她见裴昭珩跟了进来倒也没说什么。
濯珠递过来一本册子：“姑娘，这是安西都护府三年前的公田账目，我比对过了，和现在的记录对不上。少了将近四百亩，但地契上没有任何转让记录。”
谢令仪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又拿起另一本对照，眉头越皱越紧：“私田的账也不对。你看这里，归义坊的三十亩私田，三年前的产出是麦八十石，去年的记录直接少了一半。地还在，粮食去哪了？”
裴昭珩面前的是一摞商号的往来账目。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停住了手。
“通源商行。”他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众人，“这家商号的流水很大，这几册上都有涉及，特别是最近这五年，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白银从它账上过。粮食、铁器、马匹、盐，什么生意都做。但我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商号。”
谢令仪接过他递来的账本，看着那一条条数目庞大的进出项，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从不曾在北境露过面的商号，却凭空出现，且每年有二十万两白银在安西的地界上流转，经营着粮食、铁器、马匹和盐——这些都是军需物资，恐怕所图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