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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语气平淡：“我给他留了信，交代了事情要办。他跟我生气之前，也得先把那些事情都做了。”
“哦？”白梅挑眉，“什么事？”
“公事，但无可奉告。”谢令仪说，“反正够他忙上一阵子了，估摸着，等他忙完，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白梅“啧”了一声：“这世人虽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也不能这样一直小别吧？”
“自然不是，我就不能是跟他赌气吗？”谢令仪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枣枣小跑了几步，她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带了几分笑意，“他上回也不辞而别，背着我一声不吭就从京城跑到了这北境来，我总要叫他长长教训吧。”
“你就找理由吧，我的小谢大人。”白梅追上来，揶揄道，“什么长教训，什么交代公事去办。说到底，你是怕陛下对他有什么惩戒，借着办事的名头把他留在北境避风头罢了。这叫什么来着——金屋藏娇？”
“嗯，算是吧。不过呢，我现下更担忧您一些，陛下一向将您视作他的孤臣，可您这回明目张胆地站队了我，回京后怎么同他交代？”
“唉，这一时风流逞强，爽是爽了，这麻烦倒还真没仔细思虑过。”白梅叹了口气，“但我这起于草莽之人也没想着自立门户，他应当还是会宽容些的，而且你做了什么我可都是一五一十上报的，比瞒上欺下的陈家人好多了吧。”
“嗯。”谢令仪不置可否，又提了提速度，“梅姨，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别被我家小郎君追上才是。”
“皎皎，你跑快点就是，你梅姨年纪上来了，别虐待老人啊。”
“梅姨你还正值壮年，不要轻易服老啊。”
“皎皎，事情干都干了，没必要这么急着进京讨罚吧？”
“回去越晚，陛下看着那群小人攻讦我的奏折越多，我要被罚得越重。”
官道在前方展开，灰白的路面被晨曦染成淡淡的金色，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露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北境的平原在她们身后缓缓退去，祁连山的雪线在天边缩成一道细细的银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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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谢令仪昼夜兼程，到上京城门外的时候，人瘦了一圈。
谢令仪在阿姐谢令德的宅子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头发重新绾过，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皇城。
母亲苏愔枫将她送到门口问道：“你不歇一宿再去？”
“阿娘，待我进了宫回来，有的是功夫歇呢。”
谢令仪摆了摆手，马蹄声已经在巷口转了个弯，不见了。
她递了腰牌进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天子在御书房批折子，徐安快步引她进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天子坐在御案后面，他听见脚步声，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中抬起头来。
谢令仪跪在软垫上：“臣谢令仪见过陛下。”
“谢含章。”天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胆子不小。”
谢令仪垂着眼，没有接话。
“朕命你返京，你倒好，返京之前还不忘顺手在北境大闹一番。”天子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又啪地合上，丢回案上，“这弹劾你的折子堆了朕半张桌子，参你擅自处置官员、扰乱北疆、收买民心——你自己说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谢令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油盐不进的平静：
“回陛下，臣奉旨按察北境，查办的每一桩案子都有实据。陈氏一族侵占民田、截留赋税、私设刑堂，桩桩件件，卷宗已经呈送刑部和大理寺。陛下若觉得臣处置失当，尽可复核。”
天子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还跟朕顶嘴？”
“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谁都没你敢。”天子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盯着她，“朕让你去北境查镇北军的案子，你查着查着查到陈家头上去了。朕下旨叫你回京，你把朕的旨意晾在一边，硬是把陈家收拾完了才动身。谢令仪，你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谢令仪重新垂下眼，带了些委屈与哭腔：“臣觉得那章纪纲勾结乌孙，谋害裴家，定是对陛下图谋不轨。臣见他与陈家是姻亲，一时年少冲动，仗着陛下的信任不知进退，在北境给陛下惹出了这么多麻烦，臣现下真的知错了，陛下可否饶了臣这回。”
天子被她这副德行气得够呛，正要发作，目光却扫到了她瘦削了不少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明显是长途跋涉碾出来的疲惫。
天子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你也都是为了朕，罢了，起来吧。徐安，给谢按察赐座。”
谢令仪由着小黄门搬了个圆凳过来，还没有坐实，便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双手捧着，微微欠身呈了上去。
一样是一枚剑穗。红线编的，编法繁复精巧，穗子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尾端有些起毛，看得出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另一样是一块铜符，掌心大小，正面铸着“镇北”二字，背面是虎纹，铜色暗沉，四角磨得锃亮。
天子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先拿起那剑穗，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褪色的红线，问道：“这是平阳的剑穗？”
“正是。英国公与郡主娘娘让臣转禀陛下，他们誓死效忠大晟，如今虽潜伏于北境，也定会护卫北境安宁，还请陛下放心。”
谢令仪顿了顿，又道：“镇北军军符也在此，英国公说，镇北军生是大晟的兵，死是大晟的魂，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军符是陛下给的，如今完璧归赵。”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天子又伸手拿起了那枚兵符，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朕对不住皇妹，也对不住裴擎。”他的声音此刻有些疲惫，“没能护住忠臣，是朕这个天子无能。”
谢令仪看着天子的脸，那张素日里威严到近乎冷硬的面孔上，此刻爬满了愧疚，她没有再趁机递话，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等天子的情绪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天子才重新睁开眼，将剑穗和军符仔细收好，放在御案的最里侧。
“你在北境递给朕折子，要请命去淮南？”天子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