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微微欠身:“臣在北境查案时,发现了瓮村屠村匪徒的踪迹,在凉州想刺杀臣的刺客应该也是他们的人。这伙人训练有素,所用刀兵皆是军械,绝非普通的山匪。臣和郡主核验文书账册,推测他们屠戮完瓮村后,分散往南方去了,应当主要盘踞在淮南地区,且已经成了气候,臣想继续追查。”
天子皱了皱眉:“你刚在北境折腾了一通,朕还未来得及发落你。现下又想去淮南?”
他看着谢令仪跪在地上那副执拗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头疼:“淮南那边若是真有你所说的流匪盘踞,那就不是查几个贪官的问题了。”
谢令仪不依不饶,但语气已然放软了几分。
“陛下,臣这回在北境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给您惹了麻烦,也给崇宁殿下惹了麻烦。下次不会了。”
天子挑眉:“下次?”
“臣是说,若陛下准臣去淮南,臣一定谨言慎行,不惹事,不生事,安安分分地查案,绝不捅马蜂窝。”
天子靠回龙椅上,看着谢令仪跪在地上,话是圆滑了,但那种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的少年气,并没有比她离京时减少半分。
“你倒是会顺杆爬。”天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已经不知不觉没有了怒意,甚至带了些担忧,“你知道现在朝中对你的折子有多少吗?弹劾你的,弹劾崇宁的,恨不能把你们俩绑在一起一锅端了。你还想着去淮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说到这儿,还有件事。”天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一转,变得微妙起来,“你那外室,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令仪抬首,一脸茫然地望向天子。
“朝中有人说你私纳外室,朕本来还不信。”天子放下茶盏,一脸肃然地看着她,“可你在北境待了两个月不到,身边确实多了个人,遮遮掩掩的,出入都要跟着。含章,你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陛下,那人是凉州刺史陈秉威陈大人送给臣的清倌。”
天子闻言眉毛挑了起来。
“陈秉威送你的男倌,你就收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在上京、你在朝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陛下听臣说完。”谢令仪不疾不徐,“此人自述是被陈刺史买去的良人,又在臣遭遇刺客时舍命相救,替臣挡了一刀。这救命之恩,臣不能以怨报德,再将他送回那腌臜之处去,便就将他收留在身边。后来臣要返京,他无亲无故无处可去,臣也只将他留在北境暂住。至于外室的名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怕那些人再去找他麻烦。”
天子听完,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但还是皱着眉头:“那你与我上书替他重办个户籍不行吗?收个外室那像话吗?谢令仪,你是堂堂安西按察使,朝廷命官,名声不要了?白梅不是说裴昭珩已经找着了,你不嫁了?”
谢令仪听到“裴昭珩”三个字的时候,抬起眼,一脸惊喜地看着天子:“陛下,您果真希望臣和裴小将军好好的?”
天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说:“废话。朕当时把你要来安西按察使这个位置上,就已经想好了,等镇北军的案子结了,仍给你们二人赐婚。现在这个情形,你整出这样的幺蛾子,你要朕怎么下旨?朕再将你和他绑在一起,朕这给裴家补偿正名还是结仇结怨呐?”
谢令仪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陛下,那真是太好了。”
天子皱起眉头,没明白她在高兴什么。
谢令仪正色道:“那个男倌,恰好就是裴昭珩扮的。臣是为了保护人证,才对外谎称是外室。”
御书房里沉默了一瞬。
天子的表情在这一瞬的沉默里经历了非常复杂的演变——从困惑到震惊到荒唐再到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罕见的、扭曲的、憋着笑意又不能笑出来的神情上。
谢令仪没有等他从震惊中缓过来,而是抓紧时机,继续说道:“陛下方才说,救命之恩不该让人家当外室,这一点,臣也深以为然。”
天子睁开眼看着她:“朕适才是这么说的?”
“既然陛下也觉得,裴昭珩不该给臣当外室,”谢令仪说得很快,生怕天子打断她,“那将来裴家回朝,陛下能不能看在此番臣在北境没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不计较裴家之前不应召受审的事啊?”
天子愣了一下。
谢令仪又恭恭敬敬地叩首,伏在地上继续说道:“臣不要升官,也不要多少金银赏赐。就拿这番苦劳换一个恩典,请陛下宽宥裴家旧过,他们日后回朝时陛下勿要为难。”
“谢令仪啊谢令仪。”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靠在龙椅上,摇了摇头,怒极反笑,“你查案也好,请命也好,绕来绕去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朕呢。朕与裴家并无嫌隙,那些奸佞小人设局离间,朕也不曾怀疑过裴家分毫。白梅命人给朕带回的那些证据,朕知晓了,裴家该有的补偿,朕不会少的。你放心吧,平阳的意思朕明白了,这戏朕会陪你们演好的。”
“多谢陛下体恤。”谢令仪恭敬地拜道,“那淮南的事——”
天子挥了挥手:“你先回家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说——你看看你这一身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臣下呢。”
“陛下,臣......”谢令仪还想再争取一番。
“朕说了,先回家去!”天子转身甩了甩袖子,“等朕想好了怎么发落你,自然会召你。你要是再敢自作主张跑去淮南,朕就真把你那个外室抓回来关进天牢。”
谢令仪识趣地闭了嘴。
她站起身,行了礼,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
“陛下,”她转过身来,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没有了方才的锋芒和机锋,“多谢陛下。”
天子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谢令仪退出御书房,反手轻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