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儆握着藤条的手举在半空中,举了又举,最终没有落下来。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祠堂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身形颀长挺拔,逆着庭院里的月光,面容看不分明,但那腰间带上挂着的流光溢彩的紫金鱼袋已经说明了主人的身份。
裴昭珩跨进门槛,直直走向谢令仪,那双眼睛里翻涌而起的暴怒和心疼,根本掩饰不住。流云和轻羽紧跟在他身后奔向谢令仪,忙着将那些紧绷的绳索解开,松绑后的谢令仪直直地倒在轻羽怀里。
“西眷裴氏,上柱国镇国公世子,十六卫大将军裴昭珩见过谢尚书。”裴昭珩起身冷冷地走到谢儆面前,“敢问谢尚书,这样处罚我裴昭珩已有婚书的未婚妻,是不是也该知会我裴家一声?”
“裴将军。”谢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回京之后,可有先去宫中见过圣上?夤夜闯入我谢家祠堂,如此嚣张,我看外头那些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多谢谢尚书关心。裴某的行踪,天子自然知晓。”裴昭珩扫过仍架着苏愔枫的家丁,“还不将我岳母放开,是等着我的侍卫动手将你们的胳膊卸了吗?”
家丁心虚地看了一眼谢儆,还是颤颤巍巍地放下苏愔枫和冯嬷嬷,苏愔枫急急去察看谢令仪的伤情。
“阿娘,我没事。”谢令仪的嘴唇因为适才咬得太紧而泛着不正常的殷红,虽然腿上火辣辣地疼,但还是安慰母亲道。
“岳母?”谢儆闻言笑道,“我没记错的话,裴将军已经与小女解除了婚约。”
“谢尚书说笑了,含章是我裴家的新妇,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从未变过。”
“裴将军,小女私养外室,你竟还要同她成亲吗?”谢儆冷笑道。
“含章在北境办案时救下重要人证,出入成双、对外宣称是她纳的外室,都是为了保护人证安危,此等大义之举,裴某作为丈夫只会钦佩,不会介怀。”
“裴将军好气度。”谢儆阴阳道。
“谢尚书又错了,裴某可不是什么宽宏之人。”裴昭珩摇了摇头,“我们裴家人最是护短,裴某可以代表裴家在此立誓,若有人想欺辱裴家的新妇,不管他官居几品,不管他姓什么叫什么,裴家绝、不、轻、饶。”
“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怪不得镇北军落得这般下场。”谢儆冷哼道。
谢令仪闻言靠着苏愔枫,半撑起身子,看向谢儆,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之后的淡漠。
“父亲,廷议上天子已经对我的行事下了定论。升官授职,便是天子对我的态度。您今夜在祠堂对我用刑,是要给成王一个态度,可又置朝廷的体面于何处?”
“你给谢家招惹祸事,牵连满门,家法怎不能处置你个不孝之女?”谢儆的指责愈发没有底气,“你愧对祖宗的庇护,愧对我的教养。”
“含章自入朝以来,未贪一文,未枉一法,未害一民。北境之行,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亦不愧于本心,不曾玷污门楣。然今日得父亲厌弃,自愿同谢氏划清界限,不再牵累叔伯姐妹。”谢令仪不想再与谢儆争辩,咬牙扶着苏愔枫起身,“阿娘,我们走吧。”
裴昭珩护着谢令仪径直从谢儆身边走过去,苏愔枫本想带着谢忠一块儿离开,却被谢忠拒绝了:“夫人,奴是家仆,离不了谢家,多谢夫人好意。”
见众人纷纷离去,谢儆面色站在祠堂当中。
“阿爷,今日儿子这番戏可演得不错?”谢承弈笑着起身。
“不错,贵人这回当信我的诚意了吧。”谢儆面色缓和些,又垂首看了眼谢忠,“忠叔老了,糊涂了,送去京外的庄子颐养天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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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的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谢令德和沈蕙心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裴昭珩伸手想扶却被谢令仪甩开了:“裴世子请自重。”
“谢令仪,你过河拆桥,连表面的关系都装不下去了是吧。”裴昭珩一愣,立马觉悟过来,甩了甩袖子,“行,既然不想装了,那便这样吧。”
谢令德不明所以,只能接过谢令仪安置在车中软垫上,苏愔枫和白芷跟着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立刻动了起来。
车厢里点了盏小灯,白芷跪坐在谢令仪身边,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腿。布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掀开的时候谢令仪倒抽了一口气。
白芷的手很稳,但眼底却是压不住的怒意。
“十二下。”白芷轻声说,“主君也太狠心了。”
“白芷,”谢令德用帕子给谢令仪一边擦汗,一边问道,“你看着要紧吗?”
“皮肉伤,没伤着骨头。”白芷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药膏和干净的棉布,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但肿得厉害,这几日不能下地,得好生养着。”
谢令仪伏在软垫上,苏愔枫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安抚。
谢令德开口转移谢令仪的注意力道:“皎皎,我听说你在北境置了个外室,适才与裴世子可是因为这个吵了起来?”
谢令仪从苏愔枫的臂弯里抬起脸来:“他不信我的清白,揪住这事不放,既然从前的信任已经没了,便也没有必要成这婚了。”
“皎皎,适才裴世子不是……”苏愔枫有些讶然。
“阿娘,他现下刚回来,不想同我闹得难看,担心在朝中没有面子,可私下对我却极尽搓摩,这大恩如大仇,我是明白了。”
“既然皎皎你有了主意,那阿娘也不多说了。”苏愔枫见车已经停下了,掀开车帘,帮着流云和轻羽将谢令仪挪到担子上,嘱咐道,“皎皎,书院那边明天还有课,我和呦呦就不多留了。”
谢令德也坐在马车上道:“等你腿好些了,记得给我和娘报个信。”
“放心吧,有白芷在,我会好得很快的。”谢令仪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