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呷了口酒,道:“你倒是体恤他。”
“舅舅不也想过用这种方式劝我么?”谢令仪勾唇浅笑,给自己也斟了杯酒,“我回京的路上,上元节的敦化坊还有在北境,若那些刺客不是舅舅派的,我哪里能次次逢凶化吉。”
“皎皎,那些人不是我派去的。”苏文远眸光一暗,“我从没想过要杀你。”
“含章亦没想过要伤害舅舅。”谢令仪见他不像在撒谎,放下夹菜的手,起身举起酒杯道,“舅舅,从前是含章年轻不懂事,不知舅舅的良苦用心。这在官场上滚了一遭,吃了些亏,才慢慢想明白,舅舅当年那些事,是为了大局,为了我们这些晚辈。”
苏文远没有动,但目光里的戒备不再那般锋利。
谢令仪见他神色松动了,便继续说道:
“我在大理寺,在北境,看到了那些案子背后的东西,才知道,要在这个朝堂上活下去,要护住身后的人,有多么不容易。如今回头去看,舅舅从当年的驸马都尉,一路走到这右相的位子,定是吃尽了万般的苦头。皎皎敬舅舅一杯。”
“皎皎当真是长大了。”苏文远拦住准备一饮而尽的谢令仪,“长大了,就知道怎么跟舅舅玩心眼了。”
谢令仪不慌不忙地放了酒杯,给苏文远夹了块鱼,又仔细将鱼刺剔干净。
“舅舅,含章今夜除了想与舅舅尽释前嫌,确实也有事相求于舅舅。”
“不敢,你一向软硬不吃,哪里有事需要求于我?”苏文远呛声道。
“含章在凉州被人挟持,那刺客皆是冲着凉州府的文书去的。含章侥幸逃脱,文书明明已被他们收入囊中了,但他们对含章仍是穷追不舍。”
谢令仪状若未听出苏文远话中的阴阳怪气,换了个恭谦的语气继续道,
“含章知道凉州的陈刺史是成王殿下的舅父,北境是陈家的地盘。但文书丢了,含章怕有心人闹将起来,牵连成王殿下,故杀鸡儆猴,以陈家自查的名义处置了几个不学无术的。还请舅舅高抬贵手,能保全含章一条性命,含章已自请去淮南,再不掺和京中之事。”
谢令仪从怀中取出兰阳所得那本《文远笔录》递给苏文远:“舅舅在笔录中记载了为官治理之道,含章已反复抄录琢磨,今日物归原主,不知舅舅能否在含章离京前来城门前送含章一程。”
苏文远接过那本册子,是自己早年的笔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在哪里找到的?我之前将这册子借与他人,以为早就丢了。”
“舅舅,这是皎皎在兰阳的架库阁所得。”谢令仪一脸无辜。
“兰阳?”苏文远讶然,“怎会在兰阳?”
“说起来也是缘分,含章想去架库阁里查看户籍登记,这文书便在那些旧文书上好端端放着。”谢令仪看着苏文远,满脸的真诚,“舅舅,怎么了?”
“没什么。”苏文远顿觉自己的失态,收束了情绪,转而道,“有一桩事,舅舅得提醒你。陛下给华阳平反是真心的。可对杨家,陛下心里头还是厌恶的。为什么厌恶,舅舅也不知道里头的缘由,你也别去打听,总之你记住,你跟杨家的人,也不要再沾。”
“是,含章明白了。”谢令仪不动声色地给苏文远夹了个狮子头,“舅舅尝尝,这是裴世子教我做的,可能与旧府里的厨子相较高低?”
“裴小将军也在吗?”苏文远停住了筷子,“你们不是……”
“陛下恩准我们二人去淮南,不再回京。”谢令仪颔了颔首,转头吩咐流云道,“唤裴世子来前厅给舅舅敬酒。”
裴昭珩从厨房里出来,袖子还半卷着,手已洗净了,客客气气地给苏文远斟了酒,敬道:“舅舅,从前顽劣,多有不敬,望舅舅不计前嫌,晚辈先干为敬。”
苏文远不语,只是低头尝了一口:“比府里的厨子手艺还好些。”
“舅舅,经了这一遭,晚辈从前那些争强好胜的心都淡了,只求能平平安安,一切顺遂就好。”裴昭珩收回手,“我阿爷阿娘至今下落不明,大抵是不想被找见了。”
他又看向谢令仪,故作嫌恶又不得不接受的表情,“陛下的意思是我在京中也没什么实职,只要安安分分与含章去江南,便可保我一世无忧。”
“原来是这样。”苏文远观二人虽不似全然无情,但总归有了隔阂,叹了口气,语气难得的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们去了淮南后,便好好在淮南呆着,不要再回京城了。皎皎,上京的风云变幻太快了,离了这是非之地,你阿娘和你祖母也能放心。”
“是,舅舅。”谢令仪乖巧地点了点头,“您在上京也要多保重。”
苏文远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宴席散后,谢令仪送苏文远到门口。
苏文远上了轿,轿帘落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主君,看来小娘子心里还是有您的。”苏朴见苏文远面色红润,知道主君这顿饭还算吃得满意,“这桌宴席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只怕是别有用心呐。”苏文远叹气,“成王殿下来我府中的次数可是愈发得少了?”
“殿下近日圣心偏眷,自然忙了些。”苏朴劝慰道。
苏文远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谢令仪站在阶前,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裴昭珩上前给她拢了拢衣襟,扶了她回正厅。
“成王应该瞒着苏文远不少事。”谢令仪端起酥云备的醒酒汤,慢慢饮了一口,“他方才劝我不要回京的语气还算有几分真心,是当真觉得淮南为安稳之地。”
“我真是看不透你们甥舅俩,”裴昭珩抱手摇了摇头,“倚酒三分醉,适才在席上,哪句真哪句假,你们自己可分得清?”
“那不重要。他的话,我听一半。”谢令仪笑道,“我的话,他也听一半。方才在席上他没有发作,但大约已经清楚自己不过是成王的半个弃子,从前做帝师的美梦已经醒了大半。真是期待呢,我的好舅舅会不会与他的好学生有一天反目成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