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吧,我就着殿下做的点心吃。”
周乐知用干净的囚衣擦干谢令仪的泪水,又决然地一根一根拨开她钳住贮毒酒瓷碗的手,压低声嘱咐道,
“等会儿出去别让外头那些小人看见你这样,与我彻底划清了界限,才不会影响你们。若同我一起被打成逆党,可就前功尽弃了。”
谢令仪何尝不明白她说的道理,隔墙有耳,甚至只能掩着面,努力抑制自己的抽泣。
“这见风消能解千愁,是我最喜食之物。”周乐知打开崇宁提来的食盒,取出一块见风消,轻咬一口,“殿下有心了。”
周乐知默默地就着毒酒吃着点心,眉头也没皱一下,一点点倒在了谢令仪的怀里,还没等谢令仪抱稳,徐安便已经冷眼进来。
谢令仪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情绪,起身敬道:“徐公公,刑狱已结,公公可与陛下复命了。”
“殿下和小谢大人辛苦,还望二位对外只说小周大人畏罪自裁。”徐安点点头,“陛下说二位聪慧,当知晓怎么做是对的。”
“下官明白。”
送走了复命的徐安,崇宁从袖子里取出一朵绢花,是周乐知从前在自己府里常戴的,她把绢花放在周乐知的鬓边,拿指尖按了按。
她们拿着帕子,仔细地擦将她嘴角的血渍擦拭干净。
谢令仪跪蹲下来,伸出手把周乐知散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
周乐知嘴角是上扬的,似乎是个好梦。
两人帮着周乐知梳妆好,外面传来了周值夫妇的悲恸哭声。
“周大人,秦夫人,节哀。”
“多谢殿下和两位谢娘子送吾妹一程。”周家大郎周乐行替已经泣不成声的父母应道。
两人给他们留出与周乐知独处的空间,相搀扶着向外走去,谢令德等在牢门外面的过道里,看见妹妹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且周家人刚一脸悲怆地走进去,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迎了上来。
“乐知怎么说?”她的声音很急,眼眶已经红了,“她——”
“阿姐,乐知她自缢了。”谢令仪神情有些木然。
“连死都不怕,”谢令德闻言潸然泪下,“为什么怕见我呢。”
江晏礼用自己的袖子替妻子拭了拭眼泪,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去说。含章,沈妈妈的马车已经到了,带着令德一块儿回去吧。”
谢令仪对江晏礼行了一礼:“那这里就交给你了,姐夫。”
三人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
“阿珩去北境前在他大哥墓前发现了一张纸条,与钱津临死前对我说的话有相通之处。”谢令仪将半挑的车帘都落下来。
“是什么?”崇宁应声抬头。
“陛下想保的人,他有的是理由保下。至于他放弃的,从没有意外,那就是他的弃子。”
“我若那多关心乐知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被这话蛊惑了,就不会这样剑走偏锋了。”崇宁抱紧自己,自责道,“躲在暗处借刀杀人,把每一个对父皇有恨的人都变成刀,这把刀没能刺进父皇,就让它自己折断,实在是可恨。”
“隔岸观火的人,”谢令仪咬牙道,“应当做好有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的准备。”
“成王与这人之间必有交易,既然他们能借刀杀人,我们也能让他们斗起来。”崇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从哪里入手?”
“我舅舅。”
谢令仪抱着已经哭得快晕过去的阿姐谢令德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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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远拿着谢令仪的请帖看了许久。
“她给我请罪?”苏文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仆苏朴站在一旁,斟酌着道:“小谢大人在谢家祠堂受了家法,据说腿都差点被打折了,还被赶出了谢家,兴许是想明白了什么。”
“哼,想了一个月才想明白她成了她那腌臜父亲的弃子,失了谢氏的倚仗,又来找我?”苏文远冷笑,“她不是很有骨气吗?”
“这小谢大人当年在府里,也算是您带大的,或许是周娘子的事情叫她明白那当年之事您都是有苦衷的。”苏朴揣度着主君的语气。
“罢了,我难道还怕她个乳臭未干的小娘子不成。”苏文远背过身子,“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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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远是次日傍晚到的,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只带了苏朴。
谢令仪自己一早便坐在门前的阶下等着苏文远,她一身家常的藕色褙子,腕上只戴了那只白玉镯,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正托着腮朝着路口望着。
苏文远下了轿见这般场景,脚下一顿。
十年前还在华阳公主府时,谢令仪便是这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下朝,等他一起用晚膳。
“舅舅,菜都凉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舅舅今日公务多,与同僚多讲了几句话。”
“舅舅有什么话能不能都跟皎皎讲,皎皎也想做舅舅那样的好官。”
“今日功课学得如何?”
“舅舅,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为官之事需从长计议。”
……
“舅舅,”谢令仪起身迎了上来,见苏文远神情恍惚,开口提醒道,“请舅舅入席。”
苏文远嗯了一声,撩袍进门,谢令仪扶着他在主位坐下,席面摆在西花厅,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炖笋,都是苏文远从前爱吃的。
“皎皎有心了。”苏文远坐下,看着这一桌子菜,脸上的神色辨不出喜怒。
“含章记得舅舅从前爱吃这些。”谢令仪替他斟酒,执壶的手很稳,“不知道现在可还合舅舅的口味。”
“这些年倒也没大变。皎皎,你的腿好些了吗?”苏文远端起酒杯,看着她,“谢儆这个做父亲的也真是心狠,竟下这么重的手。”
“不过是几记藤条,养了大半个月早好了。舅舅挂心,含章惭愧。”谢令仪把酒壶搁下,笑着又说,“含章在朝中得罪了太多人,父亲若不做做样子给外人看,谢家以后在朝堂上会更难立足,父亲也有父亲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