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恨总是比爱长久些。”
杨延之说着释然一笑,
“望舒,重新来一次,我不会自以为是地伤害你了,好不好?”
“回不去了,阿渊。”崇宁垂下眼,“终归是一场孽缘,下辈子也不要再见了。”
“若没有你父皇,我们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或许也能平淡幸福一世。”杨延之渴盼得看着崇宁。
“身在皇家,我这一生也很难平淡。”崇宁摇了摇头,“我不愿成为父皇制衡各方的棋子,原本我想着,我的姻缘但凡是父皇母后做主,大抵到最后都会走到相看两厌的结局。你出现了,我真的一度觉得自己很幸运,但这一切都是你精心设计的骗局。阿渊,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因为我对你的信任,导致了那些无辜之人枉死,这段情缘生生世世都是罪恶肮脏的,不得圆满。”
杨延之的目光从崇宁脸上缓缓移开,落寞地攥紧了手侧的刀柄。
“那便算了。”他说。
杨延之的动作极快,他左手握着那柄薄刃,没有刺向谢令仪,而是转过身去,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将刀刃回旋着甩向谢令仪。
谢令仪下意识地侧身要避,但她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那柄刀是斜着甩出去的,角度刁钻,直取她的心口。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谢令仪能看见刀身上的青光,能看见杨延之眼中最后一点光,能看见崇宁从她身侧踏出的那一步——
崇宁的手腕一翻,按住了杨延之那只回旋的左手,将那股力道原路送了回去。
刀刃在触及谢令仪衣袍的前一瞬打了转,反向折了回去。刀尖刺入杨延之左胸,入肉三分。
杨延之捂住前胸,猛得吐出一口黑血。
崇宁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掌上沾上了杨延之手上的血迹,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望舒,”杨延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刀,又抬起头来看向崇宁,欣慰地说,“你这一招,是我教的。“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用在了你身上。”崇宁回过神,冷冷道,“是早有预料杨家会对我动手吗?”
“乐知刺杀你父皇,也是用的这招,可惜我杨家的绝技,为数不多失手的两次。”杨延之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眼底那一抹光却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也罢,这便是天意。小谢大人,你赢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崇宁。
“望舒,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可有一件事,我没有后悔过。”
杨延之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匕首,柄上刻着并蒂莲,是崇宁与自己成婚第二年送他的生辰礼,还没开过刃。
“我娶你的那日,是真的欢喜。”
他没有等崇宁回答,那枚匕首已经没入了自己心口,刀锋虽钝却在没入的瞬间精准地挑断了那根维系着最后一口气的线。血从匕首柄缘渗出来,沿着并蒂莲的纹路往下淌。
崇宁偏过头去,余光却仍落在那枚被血浸透的匕首柄上,很久没有移开。
谢令仪从她身后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扶住了崇宁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殿下。”谢令仪轻声唤道。
崇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层极淡的水光已经被她敛去了。她抬起手来,用指尖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松开了谢令仪的手,走上前去,在那具伏在地上的身体前蹲下来。
她伸手探了探杨延之的颈侧,已经没有了脉动。她又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裴世子。”崇宁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将他的尸首移去偏殿,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这匕首一并葬了,不必告诉我葬在何处。”
裴昭珩闻言微微欠了欠身:“臣遵旨。”
谢令仪走上前来,扶住崇宁的手臂。这一次,崇宁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说什么逞强的话,只是侧过头看着谢令仪。
“皎皎,父皇那边白芷一早便偷着去看了,又有镇国公夫妇接应,现下定是没事了。邬相他们可救出来了?”
“殿下。”谢令仪应声道,“邬相他们已经在白夫人的接应下,现在应该已经到大殿前安抚降兵了,大家都盼着能由您去主持大局。”
“好。”崇宁站定了片刻伸出手来,替谢令仪将那支在方才的动作中微微歪斜的凤钗扶正了半寸。
“走吧。”崇宁说,“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该由我们说的算了。”
谢令仪扶着崇宁走出大殿,午后的日光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广场上的混战已经基本平息了,杨家军的士兵在镇北军和不良人的合围之下陆续弃械。白夫人策马立在西侧的一列旗帜旁,正指挥着不良人将降兵分押。
邬敬舆站在丹陛下方,已经换回了那身紫色官袍,他身后站着周值和另外几位被囚的官员,也个个面色端肃,与周遭的混乱比起来反而成了一道最稳固的屏障,此刻正拿着从杨延之的书房搜到的证据,向广场上仍在负隅顽抗的杨家军将领宣读。
“杨旻、杨延之叔侄勾结成王,私通匐桑、乌孙、契丹等外敌叛国伤民,屠戮瓮村百姓;构陷镇北军,戕害忠良;窃据宫城,矫诏乱政。”
邬敬舆浩然正气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将那些还在观望的抵抗意志一一斩断。
“以上诸罪,皆有实证。今元凶已伏诛,尔等从者若弃械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崇宁闻言接着道。
“谢殿下宽仁。”为首的将领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俯首道。
“陛下醒了,能勉强进些药汤。”谢令仪去甘露殿探了天子的消息,向崇宁禀道,“陛下说待殿下忙完再去看他吧。”
“好。”崇宁点头。
“殿下,还有一事,徐内侍想见您,大抵是为了玉玺。”
“不必了。”崇宁摇了摇头,“他在诏狱里受了重刑,先让他歇着吧。玉玺是死物,人心才是真正的玺,现在百废待兴,没什么必要劳民伤财去捞那没用的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