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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做旧的铜盖上，已经染满泛着橙光的浅棕色。顺着窗子打进来的阳光把香炉上的点螺映照在白墙上上……
从塑料盒里盛出松松散散的香粉，倒在打香篆的模具上，轻轻揭起来，一朵祥云落在了抹平的香灰上。
“啪！”打火机稳定的升起火苗，汪明月这才把火凑到了祥云的尾部——经验让汪明月不会对着刚打好的香篆摁下打火机的开关。
吹散了两次，如今浅灰色的香灰里还藏着淡淡的奶棕色，提醒着点香的人，就算是再随意，也该略有顾忌。
雕花的铜盖严丝合缝的扣在了香炉主体上，袅袅散出的香烟被铜盖重塑了形状，慢慢朝着半空中晃去。
香粉是檀香扇厂用一个巨大的吸尘器收集起来的，和一把把摆在展柜里的檀香扇同根同源，自然也不会拥有轰轰烈烈的芳香。
“明月，又点香了？”汪母探出头来看着坐在电脑前不语的女儿，主动问起后者的烦恼来，“这是又没有灵感了？”
汪明月摇摇头，看着一旁最多能燃个二十分钟的香，叹了口气。
“妈，你们那个时候和年代文里的故事真的一样么？”
“年代文？”
“就是重生七零、穿越八零那种。”
“现在不好么？那个年代多辛苦。”
“可能是，怀旧？”汪明月是00后，也听过父母讲述年轻时候的幸福故事，想了半晌也只能得出这么一个答案，“我看了几本，剧本里面照着这个方向写了，但是我总觉得和我想要写的题材融合不到一起。”
本身就是男女主的三生，穿越重生的内容加不进去，也不可能给女主变出来一个“通现代”的系统。
“你这个故事，之前不是说可以么？”
有了新编昆剧《檀香记》做比较，原本的故事就显得不雅不俗，制片钟笙还是希望汪明月能够把剧本改得更“微短剧”一点。
“所以制片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做成一个穿越年代文，直接八十集都是这个内容。”出于市场考虑，汪明月也明白制片人钟笙说的没有错，“至于我自己那个想法，既然有这个昆剧在前，我觉得倒也没必要强行坚持。”
建组讯之后三天，院团公众号紧跟着发布了《檀香记》的简介和主要人员，里面明确了是三个不同时代的故事，和汪明月原本的设想不谋而合。
“你确定要改么？”
汪明月的母亲何英很了解女儿。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笃定了的东西，想要她改变，难上加难。
“主要是突然改起来，不是很有思路……”
空荡荡的屏幕上只有几个关键词“穿越”、“通古今”、“重生”、“八零”、“工厂糙汉”、“系统”、“下海经商”，其中几个还在后面被打上了一个“问号”，显然汪明月还在纠结。
“和那些叔叔阿姨聊过之后，我就在想，通古今对于檀香扇来讲没有太大的意义……那个时候的销售不比现在差。”
“至于工厂糙汉这个点，安天涯说我可以用他父母的故事作为一定的原型。”
鼻尖的香甜不再明显，汪明月侧过头去看见母亲正在摆弄着已经烧尽的香灰。刚才升到天花板的香慢慢凝结，继续在上空盘旋，丝毫没有坠下来的意思。
“系统和出海经商这两个，我总觉得很难加进去……”
“当然，我觉得记者这个角度或许可以写一写，我前一段时间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记者手稿，就是有点贵，我还没买。”
“慢慢来。”何英看了看女儿之前打印好的剧本，又翻起来一旁摆着的画册，“当年这些审美，现在可能针对的还是当初有心买的那一批人，没有针对你们年轻人的么？”
“我问过安天涯，只要有想法，现在都可以定制出来。”
制作和销售一直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宣传出去的和“檀香扇”，和人们“记忆里的檀香扇”到底一样不一样——汪明月想起那个团队的视频底下，当时有多少人被带着节奏走。
何英没有继续打扰女儿，重新把香篆打好，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听见好一阵“噼噼啪啪”的键盘声响起……
“你们看这家，据说是和旗袍店做的定制，还有明星代言，要不要直接去采访他们？”李伟拿出手机里的直播，主播讲得起劲，大力宣传着自己产品的“附加值”。
“我们用的是全新的防水料子，这样不会有木头受潮的现象出现，然后大家可以把自己的不同前调的香水喷上去。”
“这是什么料子？”赵勇听了半天，只听出一个答案——这个主播口中的檀香扇，不是木头做的！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什么专门研发的材料，不会受潮，也不会轻易出现断了的现象，看起来应该是看过那个女……孩的视频。”
李伟到现在还是觉得汪明月坏了大家的好事，提起后者，嘴里总是没什么好话。
只是赵勇不知道抽什么疯，态度变了，李伟本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心理，说话的时候也多注意了三分。
陈博文听了半天也没听懂：“那它上面的花是怎么烫上去的？”
很多人都觉得这烫花、拉花不过是个熟练工种，可想想自己刚走出35岁就已经被当成跟不上时代的IT行业，陈博文忽然觉得能够坚持做到“熟练”，本身就是最大的困难。
“这个本身也没什么难度，会画画，能用那个烙铁不就行了？”
“但是手感总会不一样。”陈博文也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赵勇，但最近小团队的工作方向让他觉得很舒服——一开始跟着赵勇出来，这个一直被他称为“赵哥”的人，答应的就是要把事业做出个模样来！
两个人都不知道，陈博文小的时候也想过走艺术，甚至也上过几天集训。只是那几年连着4G出5G，各种的可移动设备也是飞速发展，做父母的想着就业为重……阴差阳错来了这个失业也快的行业。
“他们厂子当时不是也说过有机器制作的？”
“那这个价格肯定不一样啊，你看这个和旗袍搭配一起卖三千多？”
“旗袍本身也不会便宜。”李伟被年轻人连着噎两句，心里边不痛快，“况且这都有附加值的。”
“我大学的时候，女友买了一件真丝的旗袍才三千多。”
【裸辞宣传100项非遗：那这个花纹是固定的么？】
赵勇没注意自己手里的账号还是小团队的官方账号，被两个人吵得脑袋疼，顺手就把打好的消息发了出去。
“我们的工艺是激光刻印一体成型，包括大家想要定制任何的无料或者应援都产品，我们都是可以根据顾客需求来做的。”
听完对方的回答，李伟瞬间弱了气焰，心虚的同时，还不能放弃要面子：“你看这也是新技术么……”
“激光刻印算什么新技术。”这回赵勇也是听不下去了。
不如陈博文的理直气壮，赵勇自己心里也曾闪过一个“投机取巧”的念头，在看到直播间的瞬间，和李伟的想法不谋而合。
“另辟蹊径”总比再去撞一撞南墙容易。原本以为厂里“缺宣传”，却没想到最后自己的小团队才是被嫌弃的，那份几百块的“记者手稿”自打买来，就一直被赵勇塞在笔记本电脑里。
只要一打开笔记本电脑，就可以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泛黄的手稿——时刻提醒着赵勇，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宣传”。
“人家这个就是个附加品么，也没有什么的。”
“几块钱的东西，确实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像是吃了火药一样？不能好好说话么？”在小团队里的地位明显下降，李伟心里别扭得很，“我跟你赵哥……”
赵勇没说话，陈博文没理睬，李伟就更不是滋味，只是识趣的闭上了嘴。
“三千块钱的东西，反正我不买。”赵勇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目光从路对面收回来的同时，朝着李伟耸了耸肩，“有那个钱，我还不如再攒攒，够给我老婆买个手工的旗袍了！”
“人家卖的毕竟是品牌效应，就像是那些大牌，几千块都买不到一件上衣呢！”
“当然，要是我，我也不买。”感受到小团队里的气氛带着淡淡的压抑，李伟终于还是收束了一句，给了所有人一个下台阶。
“几千块有的买的是功能，有的买的是品牌，这有什么品牌？只是号称复兴传统文化。”
话说出口，没等李伟和陈博文有什么反应，赵勇自己倒像是咬到了舌头一样，狠狠地愣神了。
“号称复兴文化”……赵勇突然理解了老一辈人那句“说大话也不怕闪到舌头”。
这句话好像不光是在骂直播间那一头，也是在骂自己，骂小团队之前的作为。
“你这是怎么了？”
“咬到嘴了，没什么。”赵勇的目光依次扫过团队里两个跟着自己干“事业”的伙伴，终于还是没把心里话说给任何人听。
“你这就是累了，快中午了，赶紧找家店吃个饭。”
“正好那边还有个苏帮菜的博物馆。”李伟拍了拍赵勇的肩膀，“这两天数据不错，不请我们哥俩吃点好的？”
这几天，赵勇思来想去，还是没敢带着小团队去檀香扇厂——之前是怕人记不住，现在是怕人记住。
所幸苏州的非遗绝不止是“一枝红杏出墙来”，便要人畅想满园春色的昆曲，也不只有一段芳香循衣带，让人久久不能忘怀的檀香扇。
赵勇去记录了道乐，看了国画颜料的制作，上手了木板年画，给老婆绣了个除去绣娘提前配好的配色外，没有一点苏绣特点的“小黄鸭”——还要美其名曰，是一对鸳鸯。
最后又粗略地把一切用镜头记录下来……当初那么多粉丝，总有人不知道那一场闹剧，账号也算是很快恢复了活跃度。
最火的那一条，不出意外地是赵勇绣的“一对鸳鸯”。人们看多了精致的苏绣，什么双面三异绣，在网上也已经不是高阁中不可触及的物件儿。
反而是这拙劣的“鸳鸯”，让赵勇的粉丝里，又多了一批年轻人——赵勇对老婆的心，让一群年轻人看到了这个小团队不一样的一面。
“这个御窑金砖，你打算去做么？”
看着手机上的数据，赵勇整个人都带着些许恍惚。好像一切变了又没变，旁边又是那座桥，那棵树——桂花早就开落了。
“还有这个明式家具，我感觉这两个是不是都不属于大家感兴趣的，谁也不会买一块砖回家。”
【超级快乐小狗：看着博主这个视频，突然觉得恋爱好甜，我要去表白了，如果成功，就能结束我长达四年的暗恋，成功改名快乐小狗，不成功改名悲伤小狗】
评论底下，一连串的蹲。赵勇还在反应这个名字改的为什么和说的不一样，就看见一条显示“刚刚”的消息。
【超级快乐小狗：解释一下，开出隐藏款了，她也暗恋我三年了，让我改成“超级快乐小狗”】
后面就是一些来自网友的打趣，赵勇想起了自己当初和老婆求婚的时候，同学也是这样在一旁起哄。
“老赵？”
“看什么呢？”
“我问你这些东西你怎么想，做还是不做？”
赵勇抱着个手机，就像是魂都被吸走了一样，李伟伸手拍了拍前者的肩膀。
“做，为什么不做？”赵勇回过神，把手机熄屏放到兜里。
女儿被学校带着来苏州游学过，回去之后女儿拿着小小的“研学记录本”，用手指点着歪歪扭扭的字，拼着上面的拼音，朝着赵勇一字一句地念道：“从苏州，送到BJ，语雨玉，御……”
“这个会有人感兴趣么？”
“会的。”
小孩子会听进去，然后记得一段历史，知道在历史上寻常人触碰不到的东西，现在都可以去看一看，碰一碰……
赵勇不是文科生，说不出那些高大上的话，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记住了，那就一定会有很多个像是自己女儿这样的孩子，曾经的孩子，记得。
既然在苏州了，给女儿拍回去看看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