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没给我发早安,这不对啊。”宁梅不安的看着手机,眉头拧在一起,“平时七点就发过来了,早晚不过两分钟。”
宁梅如今五十多了,当年的老闺蜜已经有退休的,几年如一日的在早上起来发个五颜六色的“早上好”,一开始宁梅还总找不到合适的图回复。
直到后来,宁梅的另外一个朋友也“染上了”这个习惯,不知道从哪儿找图的宁梅干脆赶上了“中间商”,把两个朋友的图一互换……
可是今天朋友的消息迟迟没来,宁梅便不由自主的开始担心起来——奔六的人了,听着是刚退休,可实际上已经是什么病都能找上门来的年纪!
“你先别急,发个微信给她,不会那么轻易出问题的。”
同事知道宁梅的担心,却又着实不知道如何开口劝慰。
前不久刚才参加了自家丈夫老同学的葬礼……分明两个月前还有说有笑的组织同学聚会的人,谁能想到一转眼就已经躺进了棺材里?
敞亮的玻璃门外划过人影,匆匆忙忙,显然是没有驻足的意思,宁梅发过消息就盯着手机,半晌抬起头朝外望一望。
又是略过的行人,看都没有看一眼门市部的大门。
宁梅不禁开始回忆起自己和这位老闺蜜是怎么认识的。不是同事,也不是同学,而是自己接待的一位顾客。
算不上有钱,也绝对不是缺钱的人,如果没有那次停留,两个陌生的人刚好谈起家庭,说起儿女,恐怕这么“平常”的两个人,永远也不会有熟悉的机会。
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白天。宁梅甚至已经记不起来是上午还是下午,只记得阳光把树荫打在玻璃橱窗上,摇曳着,却没有什么声响。
手机的提示音忽然响起,宁梅一激灵,赶忙朝着屏幕看过去——并不是自己等的消息。
“回你了吧?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宁梅朝着同事摇摇头,把手机上的信息亮给对方看:“还没有,是个客户想要订货。”
“要我说还得是你,当年英语说的就那么好,现在就是你这里顾客下单痛快……”同事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艳羡,“说真的,我觉得你精力真的足,什么都能顾及好。”
面对同事的夸奖,宁梅无奈的笑了笑。
有时候宁梅宁可没那么有精力,只是忙完这个,又忙那个。停下来的时候你,疲惫伴随着空虚感排山倒海的扑过来……
在宁梅发呆的这段时间里,刚才联系宁梅的顾客接连发来了几张图片。
“这都是些什么?”图片上基本都是人物,宁梅粗略看了看,“好像都是那些个动画片、仙侠剧里面的。”
“这能弄么?”
同事闻言凑了过来,拿起宁梅手机左右翻看了一遍上面的图片,指着其中一张点了半晌,这才又继续说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是那个谁,他们最近很火的一个电视剧,我们家孩子还喜欢看呢!”
“你这个顾客他们是要往出卖还是做什么活动啊?”把宁梅的手机放回原位,同事叹了口气,“现在这些电视剧、电影火起来,粉丝都挺可怕的,到时候说是咱们檀香扇厂蹭热度就不好了!”
其实还有一句话是宁梅和同事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口的:这些图画和扇子结合没问题,但算不上美。
“你那朋友还没回你消息?”
宁梅摇了摇头,在手机上和顾客提了一句图片版权的事——以扇厂的工艺,想要做个人物烫花并不难,如果需要低成本,也可以有各种方案。
“别着急,兴许是今天睡过了。”退休几年的人,睡眠早形成了固定的习惯,同事的安慰在此时听起来也是于事无补。
“嗯。”回完顾客的消息,放下手机的宁梅几乎是用鼻音哼出来的这一句。
玻璃门外人来车往,门内却安静地出奇,宁梅主动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着摆在玻璃柜外的扇子。
苏州园林的放在一起,当年剩下来的香木扇放在另外一个塑料篮子,人物的又是额外的一篮……其实并没有太多好收拾的,需要重新归拢的无非是以往被顾客放错了的三两把。
“这扇子多少钱一把?”
来人一进来就在宁梅刚整理好的一堆扇子里挑挑拣拣。
篮子里放的都是相对不值钱的款式,一时间也很难判断出来人懂不懂,宁梅只能回了一句:“您可以先看看,喜欢哪把扇子,我帮您看价格。”
“嗯。”来人果真在盒子里翻着起来,半晌看上一把苏州园林系列,以拉花和烫花为主结合的7寸“网师园”紫檀扇。
宁梅接过来先检查了扇钉,确认好没有问题之后,把扇子展开来,对过花纹,保证开合的流畅度没有问题,这才张口回答了顾客的问题:“这个相对来讲价格比较适中,三百多的样子。”
“多少?”
“三百多,这个您要是特别想要,我们可以额外……”
“三百多还价格适中?”顾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打断了才说了一半的宁梅,“你们这个也太黑了吧,也不能仗着自己是什么非遗就买那么贵吧?”
“我们这个价格厂里面就是这样定的。”
紫檀火的时候,文玩被炒出了多高的价格?就算是现在,这原料也并不便宜。
同事知道宁梅心里本身就念着那个还没有回消息的朋友,又迎来这份莫名其妙的质疑,便主动站出来替后者说话:“我们这是正宗紫檀,原料不会做假的,您出去买个手串就知道了。”
“我刚才在网上看过了,这檀香扇也就几块钱。”顾客却显然不想吃这一套,把宁梅递过来的扇子随手一丢,放到一旁的塑料筐里,“紫檀是贵,可是你这才多薄?”
“要我说你们这帮所谓的非遗,就是拿这个名字作为噱头,欺负老百姓,从老百姓手里面骗钱呢!”
“动不动就说自己是非遗,非遗就应该卖的很贵么?”
“我们这个是原料和手工的钱。”面对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人,宁梅的同事解释起来,也颇有些为难……
“这个那个的,看上去玄之又玄,说的倒是好听呢!”
显然这难得进来的顾客已经有了要走的打算,宁梅和同事也不在乎这一单能不能成,只是相顾无言。
顾客像是笃定了,这东西就根本不值宁梅口中那么多钱,一边头也不回的往出走,一边还还没忘了先贬低两句。
“我们这个手工真没好多贵,一个小时就算是请家政也得五十吧?”
“你们说是手工的,谁能证明真假,还不都是靠你们来说?”宁梅同事有一句算一句,来人都顶了回来,“不是刚才还说有的款价格实惠,是……”
如果现在不是在工作岗位上,宁梅的同事都想问问对方这些歪理都是哪里来的,是谁说的,又是为什么对“非遗”有那么大的恶意?
“网上说的果然没错,你们现在打着非遗的名号,把东西卖的都不是一般的贵!”
“算了算了,不去和她计较。”宁梅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同事……对方既然愿意信网上那些言论,自己也没有办法。
两三块的“檀香扇”和两三百的,两三千的,当然不可能一样——至少在扇厂这里不一样。
宁梅相信,时间和事实会把一切都证明给对方看的。
几乎是和来人出门前后脚,宁梅手机闪烁了几下,一直在等着消息的宁梅却因为劝慰同事,错过了回消息的第一时间。
等到门市部里再次回复宁静,来往的只剩下光影,宁梅这才坐下来看到手机上的消息。
朋友第一条消息是“去医院了”,第二条消息在三两分钟后补了过来,是一句解释——朋友家中的老人突发疾病,被朋友带去医院就诊,折腾了一晚上,现在状态才平稳下来。
“怎么样了?”看着宁梅眉头紧紧皱起来,又无意之间微微舒缓,同事试探着开了口,“是有事情耽搁了吧?”
“她家里老人病了。”吐出这句话,宁梅像是吐出一口恶气一样,整个人都随之松快了些许。
幸好不是自己这个好不容易退休了的朋友出了事,相比之下,在宁梅眼中一切都变得好接受了。
“好不容易退休还要照顾老人,辛苦啊。”同事却想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
宁梅身边没有谁经历过高龄照顾老人,自己的双亲一方健在,一方急病去世,都没要人花时间伺候。
“你不知道啊,我身边就有这种,刚退休没多久,家里面老人就病了,还得忙着伺候老人。”或许是在同情宁梅那位故交,同事看向前者的目光都裹挟了些许怜悯,“要我说这简直是折磨人……将来我老了,一定不能这么麻烦子女!”
“我要是老了,能动得了的适合,我就给自己找个养老院,别让孩子们又得顾着工作,又得顾着小的,还得照顾着我!”
又有几个父母愿意操劳孩子呢?宁梅懂的道理,显然同事也懂,两个人的话也就到此为止,化为一声轻叹,一声甚至比檀香扇开合声还要轻的叹息。
树影偏移,一下午又来了几波顾客,凑巧卖出去一个大单子,对方买的爽快,但是没少和店里两个人聊天。
“当年买不起好的,可是记着,心里一直念着这个人物的发髻都能用颜色深浅的变化展现出来光感和立体。”顾客回忆自己和这样以双面异画的扇子初见时候的惊艳,“当时也听说那种双面绣,现在那塑料扇子上的广告也是一样的两边各印各的,可心里边就是忘不了。”
“那个时候你们在不在这边?应该就在这边,还是靠着观前街更近的地方……”
“我说了买不起,你们店员也没瞧不起我,拿出来给我仔细端详,跟我说咱们买不起难道还不能好好看看么?现在还年轻,总有一天能买得起!”
树影把絮絮叨叨的人扫走,宁梅望着店门外来来来往往的车流沉思。
一段午后的邂逅,一场微雨里的寻觅,似乎每一个来买扇子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像是刚刚离开的人,这个故事就是一场属于青春的梦——是“出人头地”的梦想。
也是那一句“你还年轻,将来有什么买不起”的鼓舞。
宁梅没有向那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中年人过问对方如今的工作,不过看着那一身打扮,没有刻意露在外面的名牌,也没有过多华贵的修饰,身姿也不算挺拔。
总的来说,是乍一看朴实无华,深聊下去就能发现无数闪光点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是大学教授,还是什么文艺工作者,但宁梅觉得他身上的特性很像檀香扇,当你有意靠近的时候,它是美好的,盛放的;当你无意掠过的时候,它又带上了真诚的主动。
“真好啊。”
上午还在为了“团体定制”的花样犯愁的宁梅忽然间就叹了这么一句,同事却没有半点疑问的接纳了前者的感受。
树影再摇,两个人离开门市,玻璃门落了锁,天光却没有一同落锁,而是照着宁梅和同事并肩而行的影子,也一同把不远处北寺塔的轮廓打在地上。
“我也看了,现在愁什么也没有用,想什么也要把这些交给下一代。”
“话是这样说,可是下一代又有几个有兴趣做这些的?”拐角处,先行两步的同事,身影被打在小巷的一侧墙上,和不知为何长得有些稀疏的花坛绿化交叠在一起,显得有些孤寂。
“你家那个最近倒是听说被刺激了一下,可是你看看网上这些说法,他要是想做下去,先要能忍得下这些。”
“王姐家那孩子,学昆剧苦吧?那不是都没来做这个?”
檀香扇和莲花有着一样的“真诚”,所以也同样应了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放在手里把玩尚有意趣,可整日里听着父母将“檀香扇”,说“扇子厂”。
看着这个伯伯说“扇钉”多么重要,打歪不得,长一分、短一分都不行,还拿来比较刚才学得焦头烂额的数学。
听着那个阿姨讲“烫花”下笔如有神,就像是人生,没有重来一次的选择……二代、三代浸没在处处都是檀香扇的环境里,“芳香”过了,便让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