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烫”技能大赛的横幅早早铺开,有闲的老一代扇厂人都来凑凑热闹。
“这一届比一届布置得好看。”陈伯伯抬起手机,对准眼前打印得异常精致的泡沫板拍了一张。
照片刚拍好,陈伯伯就往边上挪了挪,点开相册开始观察刚拍好的图,撇着嘴把照片一删,人又重新凑到了泡沫横幅的正前方。
“老陈,还没拍好呢?”眼见着老同事以同样的动作在自己面前晃了不下三次,安刚也难忍揶揄的心思,“拍不好算了,到时候和年轻人要一张。”
“这不是我孩子刚给买的新手机,还用不习惯呢!”陈伯伯也不恼,顺势还没忘了好好显摆显摆。
安刚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对着一排排的放好了待处理扇子和烫笔的桌子拍了一张,打开朋友圈开始编辑文案。
“你这么快就拍好了?”陈伯伯显然有些挫败,尤其是当安刚有些欠兮兮的把手机屏幕凑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更是悻悻,“你这拍照拍得倒是挺好。”
“那是,我画画的。”
陈伯伯终于还是妥协了,不过照片没有“偷”专门摄影师的,而是从安刚的朋友圈直接下载下来,配上了自己的一套文案。
心虚的躲开了安刚的目光,陈伯伯轻嗽了几声,本想假意去忙工作,最后还是舍不得凑热闹的心,站在一旁等着今日参加技能大赛的年轻人入座。
“老陈,你看他们手不抖,眼不花,有没有想起咱们当年?”
看了不一会,安刚就默默地蹭到了老同事身边,看着一群年轻人伏案用烫笔在扇子上渲染出水墨画一样的焦浓重淡,恍惚之间回到了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那个时候老陈在各个车间基本上都学过、了解过,后来才主攻销售,所以说起什么来都是头头是道。
“是啊,这么一看,真的是老了。”
烫花的银质烙头稳稳地落在扇面上,一起一落,比扇面更深一层的棕色就像是宣纸上晕染开的颜色一样颇有层次——和芦苇画、葫芦烙画的逻辑差不多,只是载体变化了,如果落错一笔,成本就大幅提高。
熟能生巧在任何事上都是一样的,怎样的温度,多长的时间,烙出来的效果又会如何,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堆叠,才能变得游刃有余。
于是在这个时候,“老”也有“老”的好,再智慧的年轻人也无非更快的总结出规律,时间的堆砌才能塑造出“下笔如有神”。
这“神韵”需要的就是“时间”,扇厂现在不是没有机器做出来的烫花工艺,也不是没有激光切割的“拉花”镂空,但是焦糊的边缘,生硬而刻板的过渡,无一不展现着那份“时间”的缺少。
快是快了,人工也剩下了,但那份属于“失误”,属于“顿悟”的“巧合”也就随之不见了——量变引起质变的哪一个刹那,或许有时候就是“时间”所给予的巧合,只有“时间”足够长,才能主动遇见这些“巧合”。
阳光渗入门窗,过了正午的道路上早已经不是一般的热,反倒是空旷高挑的园林建筑里,自带的冬暖夏凉。
“比比现在孩子,咱们当年的设计基本上都是传统的牡丹啊,四君子这些。”
“是啊,老陈,我现在眼睛都花了,手也抖,也就是拿起锯的时候,还勉强能稳当下来。”王阿姨点了点头,多年的同事,前者只说一半,王阿姨就懂了。
年轻人有新的想法,但细节上的处理有时候必然有些粗糙,要么是烫花颜色深浅的把握并不完善,要么就是拉花的边缘处理得不全面。
“都正常的,现在网上那些直播也好,还是手机上的沟通,还不是主要交给年轻人来做?”陈伯伯叹了口气,“不过透明比我们当年好得多,最开始咱们多慌手忙脚?”
大赛进行的如火如荼,几个人也都回到自己的工位忙碌。
“年轻”已经成为安刚这代人的过往,总有人正“年轻”着。
“你们年轻人不要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做事就不思考以后。”
对着AI课老师的高谈阔论,汪明月整个人觉得精神涣散,很显然,除了极少数同学,大多对此兴致缺缺。
“你们看,你们总是不爱听我来讲这些,你们想想,你们也不是在这种顶尖高校做科研,艺术本身的评价标准就没办法统一。”
这句倒是有点儿道理,只是科研和艺术,谁也不比谁差,这老师自己是做艺术的,反过来瞧不起艺术……也难怪汪明月上课觉得疲惫,心中腹诽就没有断过!
“就比如我那个朋友吧,在一个大的影视公司工作,现在就是在做首部AIGC的这种动作大电影,你们如果学不好我这一门课,你们想想,以后你们还有什么竞争力?”
云里雾里又是一节课,末了这老师更是直接点了几个常请假的同学,当中就有汪明月。
“有些同学,我知道;你们外面可能有什么实习啊,工作啊,甚至弄你们自己的一些个东西,但是你们现在是学生,就应该来学校上课!”
“咱们班里面汪明月,李安然,张灵灵,还有几个男生我就不点了,你们要是再请假,我平时成绩就要给你们打零分了!”
巧了,这里面偏生没点那几个假都没请,直接旷课的学生,汪明月的嘴角扯了扯,按下心中的不耐烦,没和人继续计较——拿下学位证,将来还要读研、读博,有的时候不得不忍。
“你这都忍了,那作业你不做?”周舟一秒看出好闺蜜的心思来了,小声嘀咕着,“那作业糊弄糊弄他得了,反正……”
“我觉得这种东西留在我档案里都是个污点。”有人用AI洗稿这种事已经是愈演愈烈,汪明月心中总有过不去的坎。
“那你换一种思路呢?比如AI做个动画?”
“咱们的文字是版权,画师呢?”
“配音?配音……”周舟说了一半,想起来前一段时间网上沸沸扬扬闹了一阵的新闻,终于只剩下无奈的一声“哎!”
多少文艺行业的创作者,知道这一输入,艺术处能够省去自多少创作的付出。
可更知道这节省掉的“时间”,有多少会是旁人的心血……
“不急,你忙好自己的作业,我自己另外想办法。”汪明月也不想自己的好闺蜜同自己一起着急。
只不过,汪明月这一句不急,就直接耗到了第二周上课的时候,课程讲师的话再一次在讲台上响起,汪明月整个人都有些生无可恋起来。
“你们现在有些人和外面那些公司,去做什么短剧啊,然后耽误上课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但是现在短剧都把AIGC技术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宣传点,这都不知道的话,将来也不要指望自己能去什么大公司,去什么爱优腾芒!”
“好了,我也不想说那么多了,这节课给你们放视频自己看。”
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随着下课铃声一起结束,汪明月抓起周舟就奔着门外走。
“明月,我感觉老师是不是有点针对你。”
耸了耸肩,汪明月把身上背着的笔记本电脑换了一个肩搭着,把刚从外卖柜里的奶茶塞给周舟一杯权当安抚。
“不管他,他说他的,我忙我的,不过他课上的话刚好让我想到了一个点,你陪我找个地儿坐下来,我要把我剧本改一改。”
人人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有时候汪明月觉得很多老师与其说是传道受业解惑,倒不如看成“付费上班制”下的领导,完成了领导交代的任务,才能顺利拿到“工资”——一纸学位证。
可是汪明月想得通的是和老师的关系,忍不了的是创作上的那份“没有自我”。
“周舟,你看这里,我想改一下,就是既然要爽感嘛,可以用后面的销售量的对比,然后女主去做出海,这样能够省下来很多的原料……毕竟现在这个老山檀核心产地的料也是有各种出口限制的嘛!”
微短剧不能太有逻辑,尽管没有当年“过剩”的产量,就不会有如今还在销售的“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扇子”,可是想要爽,女主的重生就要有更多的价值。
故事的主体无非就是:打脸、挣钱、嫁良人。而年代文往往还要用“已知”的眼光去省下“时间”,抓住所谓的时代风口,成为风口上会飞的猪。
“周舟,我在想,你说如果是我们穿越回八零,九零那个年代,我们能够靠着历史知识和政治知识,抓住一个又一个的风口,可是我们真的能和历史上那些人一样,把事情做好么?”
重生也好,穿越也罢,终究是小说里的故事,故事里似乎永远不是那么在乎时间,讲的也一定是那段人生中最闪耀的时间里的故事——几年如一日的付出和沉淀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其中的。
换到真正的“时间”里,一切也就变得不一样了。
一周过去,厂里的技能大赛也落下帷幕,老一代扇厂人组成的评分团从各个方面打了分。
“这个拉花,如果结合一个螺钿镶嵌,做成成品还是很不错的。”
“这里的四叶草如果参考狮子林的彩色花窗,或许别有一番味道,配上一件素色的旗袍,一者明艳,一者淡雅。”
参赛者也有自己的看法,狮子林的花窗远近闻名,只要是去旅游的人,一定听过导游的介绍,说透过花窗,一年四季能看到覆雪的景色。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期待你做出更多的设计。”省工艺美术家认可了年轻人的想法,一边在奖状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如果你可以做一整套设计,厂里可以试着批量生产。”
技能大赛的规模不大,其实这张证书的含金量并不算高,但无论是扇厂的老一代,还是职校的年轻人,各有欣喜。
没过两天,一张被修改过的扇面图纸被设计了出来——檀香扇的两面略有不同。
经过镶嵌处理,扇内另藏一处扇形花窗,窗内除却镶嵌的彩色,还留有一支刻划过后留下的竹,上面用烫花技艺勾勒出竹节和竹枝,寸寸催高洁,高挑的渗出了花窗,在更边缘的扇面上留下烙印。
一侧是窗内看园景,一侧是园内看窗内,手腕翻转之间,便是苏州园林最经典的“移步换景”。
陈伯伯看着设计图上的扇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年轻人也是有想法,有见识,比起咱们当年更敢想了。”
“当年也要估计成本,生产这么透亮的塑料片也是困难,现在这方面的技术不是难题了,他们敢想也是有原因的。”安刚一直关注着这场技能比赛,看得出老同事们都透露着一股今非昔比的惆怅感,出言解释道。
“这个设计确实不错,就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点麻烦。”
“比如这个花窗的片,真的用塑料会不会看起来廉价,加上这个镶嵌的固定,对厚度有所影响,在扇面开合上同样需要考虑。”
安刚做设计,从生产到销售,甚至是宣传方案上都多少要考虑,提出这些质疑也是理所应当:“如果这些问题能够解决,这个设计确实不错,现在孩子们比咱们能想到的结合多了不少,也是见识广,学得多了!”
“嗯,难得你也夸。”陈伯伯从自己的茶杯里抿了一口水,笑着看向自己这位从来嘴里不饶人的老同事,“现在年轻人确实有想法,但愿他们毕业之后能够继续把这一行做下去。”
“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老了,也不是不顶用了,他们不做也还有我们撑着。”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担心年轻人觉得工资不够高,又担心这些孩子做这行的未来前景如何。”
陈伯伯不愧是陈伯伯,一句话九点破了安刚内心藏着的想法。
“我告诉你,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陈伯伯站起身来,又要给自己的保温杯续水,“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年我们担心过产能,担心过对外销售的市场变化了,以后该如何。”
“可是这不也一步步过来了,当年我们不敢想的荣誉有了,想不到的故事经历了……一切交给时间和孩子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