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那边的昆曲剧团要来?”安刚一大清早就听说了这一周的安排,除了一个非遗市集之外,还有个剧团要来采风。
“对啊,这周有的忙了,那个非遗市集还要有人现场制作。”
老陈口里的现场制作其实半点影响不到安刚,这种要可视性强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去展示“三花工艺”。
因而安刚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太过在意老同事眉宇里的疲惫。
“累是累了点,这也是好事,更多人有机会好好了解檀香扇。”果然,不是安刚忽视陈伯伯的状态,分明是后者的疲惫与幸福本就是一体的。
“是啊,是好事,你们销售那边不是有年轻人么,让他们去,你也歇歇。”
陈伯伯有一丝犹豫。
安刚知道前者在担心什么。毕竟这么多年的故事都是自己这一代人亲身经历的,讲出来和年轻人肯定不一样:“多锻炼锻炼,我看他们基本上顾客能问出来的那些,他们心里都有数了。”
对于这种带着古韵的东西,人们总爱听听它的故事,而不是它的价格。
“说起来,我记得王玉英那个女儿好像就是在学昆曲?”安刚忽然把话题转移到了老陈随口一提的昆曲剧团上,“她家姑娘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哎,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伯皱起眉头来思考了片刻,给了安刚一个不确定的答复:“好像我记得说就在BJ吧?”
“哦……”
安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刚打算把话接着聊下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老陈过去。
“老陈,这边要问带什么去市集!”
安刚有些兴味索然的离开了一层,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整理好之前的设计稿,对着眼前的白纸,忽然有了计较。
三两笔,一朵桃花随枝跃然纸上。安刚的眉眼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昆曲里著名的《桃花扇》,讲的是家国,一把“桃花扇”却是血泪的悲泣,但这些画在檀香扇上的桃花不同,它只应那一句“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是戏中男女主相见时刻,男主最为纯粹的爱慕,不掺杂家国的血泪,不掺杂离别的无奈。
就像是每个人初见这把檀香扇一样,那份最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香甜——没有“非遗”的意义,没有“姑苏”的烟雨。
王玉英家的那个姑娘一双眼睛灵动极了,小时候安天涯拉着对方叫姐姐,安刚甚至不是没想过如果将来对方愿意,两个孩子能在一起也挺不错的。
后来呢,那姑娘去学了戏,一双眸子盯到哪里,都好像在说话一样。和她母亲不太一样……做扇子的人嘛,眼睛盯着的,无非就是扇子,也只有扇子。
“哎……”算了,孩子们各有各的路,如今安天涯也长大了,自己的想法多了,看起来和王家那姑娘也没缘分,安刚叹了口气。
对了,那孩子她爹姓什么来的?
好像姓“jiang”吧?哪个“jiang”?江水的“江”,还是姜子牙的“姜”?
其实安刚对别人家的事也没有多关注,只是在那么多双只有檀香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双不一样的,想要给自家那个傻儿子谋划谋划罢了。
大学都毕业了,到现在还没正经的谈过对象,安刚又是长叹了口气,自己那个时候已经在追求老婆了!
这傻小子到现在连浪漫都不懂,那天还把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给翻出来了,闹了自己和老婆一个大红脸……
光动影移,让出了白纸上的空隙,桃花枝越长越长,终于落在了扇子上,飞檐藏秀,有了完整的雏形。
“山柠姐,山柠姐?”
坐在单位的大巴上,江山柠还在发呆。不知道是因为近乡情怯,还是到现在母亲还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一台戏——单位的事,很多宣传和营业,江山柠都把母亲屏蔽掉了。
包括那些平时练习和排练留下来的大伤小伤,江山柠也不想让母亲担心。只是如今浸回故乡的烟雨里,一些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嗯。”缓缓的哼声应下,江山柠用目光打量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高铁站,转过头来,“什么事。”
“就是想问山柠姐,我们能见到山柠姐母亲么?”
“应该可以吧……我还没和她说。”在母亲眼里,自己对檀香扇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的,江山柠不知道母亲对自己排了这样一出戏会是怎样的反应。
高兴?遗憾?愧疚不了解自己的心意?欣慰自己在戏曲里尝试闯出了一份自己的天地?
“这边的空气好好啊,BJ很干燥,脸上皮肤都不好了。”说话的姑娘本身也是南方人,在BJ干燥的空气里,总埋怨护肤品找不到合适的,“山柠姐,你怎么不留在你们苏州啊?”
江山柠被问愣了。
为什么?可能就像是现在的近乡情怯?就像自己一边想着檀香扇,却在当年想要离远些,觉得母亲身上总带着的那股说不清的气味让人烦腻。
是什么时候从想要亲近变成了远走,什么时候远走又成了遗憾?江山柠也说不清——总之不是外人口中的“青春期”。
或许只是纯粹不想被父母领导着自己的想法,开始有了自己的追求,昆曲更好看,舞台能被更多人看见……
“当年想要去戏曲的最高学府,后来想试试BJ的剧团。”误打误撞的留下来了,就像是如今又误打误撞的为了自己编的昆曲剧本回到家乡,回到扇厂这个充满了儿时记忆的地方。
“山柠姐,你这就是天赋怪,赤裸裸的显摆!”
“就是就是,江山柠,要不是知道你什么人,该觉得你是阴阳我们没本事了。”
剧团里的气氛很好,至少在一起合作的这群人都想着“更好”,没有什么利益的纠葛和为了评奖与职称的争执。
当然,也不排除是年纪还小,纯粹的想要做好这份工作,纯粹的还保持着对舞台的热爱,不懂追求什么名利。
巷子太窄,大巴只能临时停在路边的位置,催着一队人马赶紧下车,好开去附近的停车场,避免被罚款。
缓缓停下来的车催快了江山柠内心的鼓点,甚至下台阶的脚步都有些仓皇,以至于江山柠需要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侧的把手,才不至于让自己狼狈地跌下去。
“啊,山柠姐,这边的玄妙观和北寺塔我们忙完你能带我们去转转么?”
“好啊。”
“哎,你是,你是……”看门的大伯在江山柠张口的一瞬间就感觉熟悉,“你是玉英那闺女吧?怎么今天带这么多人来?”
“您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了,你小时候……”抱倒是没抱过,门卫伯伯小时候帮着王阿姨看过江山柠写作业,“你小时候在我这里写作业你忘了?”
“没有,只是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来。”一年到头没什么假期,江山柠就更没有可能来厂里面转了,“我们这次是昆曲剧团过来和伯伯阿姨们聊一聊,好把我们的新编小剧场戏曲演好。”
“哦,哦!”门卫伯伯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说要过来那个剧团是你们啊!哎呀,你早说啊,你妈怎么都不知道,我们还担心你们觉得我们到时候给你们讲不明白呢!”
江山柠和门卫伯伯东一句西一句说着的时候,老陈来了,看着门口熟悉的江山柠也是一愣:“你不是玉英女儿么?”
“你学我说话,刚才我也这么说的。”
“那赶快进来吧,快进来……”
一群人被迎了进去,陈伯伯也和门卫伯伯打了个招呼,示意晚些时候再聊,自己先招待昆曲剧团,给孩子们好好讲讲。
扑面而来的熟悉,江山柠忽然觉得眼睛似乎有些痒,眨了眨,温温热热的。
“这些年也没太变什么,有的地方倒是装修了一下,整体布局倒是变化没那么大。”
看得出江山柠的情绪,陈伯伯解释着。前者是95后,记事儿的时候也已经是新世纪,所以厂子倒也没有那么颠覆性的变化,许多角落都还是江山柠熟悉的样子。
“嗯嗯。”江山柠强撑着笑意,目光却开始搜索起母亲的身影。
“你妈妈今天去市集了。”
陈伯伯又一次精准识别到了江山柠的情绪:“早知道是你过来,今天我就去看着了。”
“你怎么也不跟你妈说?”
“嗯……”
孩子们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陈伯伯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该掺和的,只是这次凑巧王玉英出去,这姑娘带着昆剧团的人来了,陈伯伯知道这事儿说什么也不可能不让这当妈的知道。
“你不知道你妈一直以为你……”
“小时候确实没兴趣。”江山柠知道陈伯伯想说什么,“后来离开家,到了BJ,才觉得什么是自己的根。”
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说出来的话让人放心,可和父母的沟通也少了。陈伯伯觉得安家那孩子将来恐怕也会和江山柠一样!
“你妈知道有昆剧的团队来,到时候必定要问。”
小隔间、还沾染着檀香碎屑的压花片、挑高的屋子,以及那个曲折回环的苏式园林,扑面而来的熟悉让江山柠的情绪舒缓下来。
一队的同事都凑在熟悉的伯伯阿姨们面前看着、问着,甚至是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都杵着。
江山柠倒是显得和一起工作了这么久的昆剧团成员们格格不入——真正融得进去的,反而是和这座檀香扇厂。
还好,开料的车间似乎来了个新人。
“我回去就和我妈说,陈伯伯,你也知道,我小时候确实不喜欢我妈身上总沾着的味道。”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江山柠也想不起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了,至少根本盖不过洗衣液的浓香。
不过是小孩子对于任何事物都没有长性,刚刚好檀香扇是那个从江山柠出生就陪伴在身边的东西,连抓周的时候都有。
只可惜江山柠抓住了檀香扇,抓住的反而是上面绘画中的戏曲人物,等到王玉英想要感叹“抓周”不准时,才回忆起上面的烫花,是梁祝的人物……
“你一定好好说,要是玉英知道你现在做的,肯定心里高兴。”
“嗯……”江山柠点了点头,她明白陈伯伯说的是对的。
其实母亲从来不在乎自己没有选择学檀香扇,甚至在自己刚去BJ不久,还和自己讲过——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辛苦,你学昆曲,比我们做扇子还要累。
江山柠不是躲懒,不是觉得檀香扇“老气”,曾经看见网上那些小说,写着女主是不愿意传承的一代年轻人,也在某一刹那反思过自己。
只是,不一样的。
江山柠知道,自己和小说里那些女主不一样。不是觉得吃力不讨好,昆曲难道不是更累?不是觉得过时了,昆曲难道不是更老?
只是觉得自己想要选一种不一样的人生,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中不能只有“檀香扇”。
但是那些网文里的女主不一样,她们因为生活中突然的变故,回来接手或是绫罗绸缎,或是瓷竹漆金的工艺,好像不需要付出太久的努力。
学会了,设计了,参展了,获奖了,带着非遗走向了新高度了……江山柠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江山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情感倾注进一段昆曲里。
“陈伯伯,多带着他们转转园子,我写剧本的时候主要参考了里面的景物,就是不知道现在变化大不大……我当时也没问我妈。”沉默了片刻,江山柠把自己的需求提了出来。
“行,你自己先转转,我去给他们讲讲。”陈伯伯知道这孩子自己会想明白的,转过头去把已经应接不暇的张奶奶解救出来,“你们跟我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提。”
“爷爷?你们当年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的么?”
陈伯伯笑着摆手:“叫我伯伯就行,山柠平时就这么叫。”
“你说我们当年么?”
“稍后带着你们去看山柠写的那个园子,我们之前产量大的时候,有一部分车间是在园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