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短视频的团队当然不只有赵勇一家,凑巧闯进小巷的人,也从来不只有拿“巧遇”当作噱头的。
暑意把绕着苏州逛了一天半的游客搅得昏昏沉沉,误打误撞看见巷口的扇形雕塑,一股没来由的风吹进了心里。
“这是有点中暑了,我们苏州的绿豆汤你有……”
“别提那个了!”撞进来的游客打断了宁梅的话,面露愁容,“网上都说了,那里面红的、绿的,什么都有,还薄荷水,怎么敢喝。”
“吹吹空调缓一缓。”宁梅笑笑,来人说的有道理,一般人确实不好接受苏式绿豆汤的“特色”,这当中甚至包括自己和儿子安天涯。
“这种天气出来旅游,简直是遭罪!”
来人吐槽着,稍微缓过来些,就开始绕着不大的屋子左看看、右看看,瞄准了一把扇子,伸手拿起来扇了扇风。
“这还挺香的。”几乎是和来人皱着眉把扇子凑在自己鼻尖前同时,毫不掩饰的赞美也随之吐露,“还有点解暑似的。”
打远一看木纹,宁梅就认出来这把扇子的质地:“这把是沉香的。”
“沉香?沉水香?”
“对。”
见宁梅点头,来人把扇子一开一合,意识到了这扇子被做得顺滑,又顺嘴夸了一句:“挺好闻的。”
“沉香也能解暑,这个时候可能闻起来也更舒服。”
来人似有所悟的点点头,把收拢好的扇子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转过头看向宁梅的方向:“这扇子多少钱。”
“这个我得看一下尺寸和款式。”
“嗯,行,我等着。”
顺着扇钉上挂着的棉线,来人挑起上面的纸牌标签,看见上面写了四个字“中国苏州”,又看见一串198x的时间,挑了挑眉,只站在原地,等着宁梅的回应。
“稍等一下,我看看这把扇子有没有优惠。”
“不超过一千的话我就买了。”
“那肯定是不到一千。”对着电脑屏幕,拿起手机正问着最优折扣的宁梅把身子站直了些。
这种微不足道的故事对于宁梅来讲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当然也不会当成什么新闻来给家人讲。安天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完整版,还是在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上。
【于风求顺,回复@某某22ee456:我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对于你来讲怎么理解,至少我想说,有的卖两块的自然有两块的道理,卖几千的有几千的道理】
汪明月那份诧异的感觉没有错,这个甚至没有起名的数字号在评论和帖子里展现出的剥离感很强,因为账号背后的持有者正是安天涯。
【于风求顺: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去好好看一看,哪怕买不起,也去问一问,店家也不会拒绝你去对比一下贵的为什么贵,便宜的凭什么便宜】
“妈,还有这么个故事啊?”安天涯看着手机上的回复,侧过头来看向同样看着手机的母亲。
“这种小故事可多,你要想知道,问问我,问问你爸,再问问你爷爷奶奶不好么?”有汪明月的事件在前,再加上新闻里的网暴事件,宁梅从心底里不情愿安天涯去过分运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
其实宁梅也是纠结的。出于对檀香扇的喜爱,她也渴望看到更多人记忆里的故事,让檀香扇成为更多人的一份记忆。
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讲,一切却又完全不同起来——宁梅不希望不可控的网络让安天涯受到伤害。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安天涯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可既然学了新媒体这个专业,他总想着用自己的专业做点有用的事。
“你……哎!”
宁梅面对儿子还是选择了妥协。
“算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手机上是客户的订单,宁梅一边操心着儿子,工作上的事情还带回了家里。
做销售麻烦的就在这一点,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上班下班,只要顾客的消息发过来,就是工作时间。一个个单子更是少不了随时跟进,帮顾客盯着制作的进度。
所幸大多数顾客都是好说话的,或许是本着这是一门手艺,自己实在是不懂,想要什么样子的设计总是商量着来,可能不伦不类了些,好歹是没人张口要个五彩斑斓的黑,五颜六色的白。
独到的技艺,免去了不少麻烦,以至于让厂子里做定制的单子,比起其他乙方,还是有一份自己的特殊的。
确认好了单子,宁梅的注意力重新转向儿子身上:“你要是想要做账号,不如写写你爷爷奶奶他们那个时候。”
“五六十年代按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去做,你爷爷奶奶那辈人,靠着娴熟的技艺,加上那些奇思妙想……简简单单的三花工艺,简直被他们玩出了花儿!”
安天涯母亲宁梅是北方人,哪怕是在苏州生活了半辈子,到如今还多多少少在言语中藏着些许属于北方的方言。
说不好苏州话,听得懂苏州话,常说普通话,会讲外国话,这就是宁梅。
“你想想,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总产值就能在百万往上,利润也基本上快到十万,能养活七八百人的大厂子!”
这段故事安天涯听爷爷奶奶讲过,字字句句里都是毫不掩饰的自豪——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已经进入改革开放时期,“万元户”一词可谓是家喻户晓,是放到如今百万资产都比不了的“令人羡慕”。
“那时候厂子里面不只是檀香扇,还有些玻璃制品、绢扇……当然这现在还有。”爷爷那会是这么和安天涯讲的,“五十年代,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就有四十六块五,我记得可清楚呢!”
厂子有一段时间周转不过来,合作化之后,产量上去了,收入也上去了——那时候多叫人羡慕!
“我们那个时候,光是拉花就有将近二十个同事,一年能做三十多万把扇子。”安老爷子连比划带讲,手伸出去遥指一下,叹道,“就这,出口公司都告诉我们供不应求呢!”
七十年代,厂子里还是安老爷子这一辈人的天下,作为三十多岁的中坚力量,平日里多少智慧放在了齐心协力增质降耗上。
“那个时候啊……”
“一开始是料进不来,做出来的颜色避免不了的不均匀。”安老爷子讲故事很有互动性,像是每位老人那样,总爱调动孩子“想一想”。
“你想一想啊,那个颜色不均匀,做出来的就像是泡水发霉了一样,自然不会好看,而且有时候舍不得,木纹有裂的地方直到质检才发现。”
厂里最初的产品种类并不多,经典的不能再经典,比起拉花、烫花、画花“三花工艺”的人员量,最多的还是锯工。
上海外贸公司不查,可是厂里面不能让次品流出去,丢了厂子的脸,也让外国人瞧不起中国人——最关键的是,这样的外贸单子要抓住,才能很好地建设新中国!
似乎檀香扇这纯粹的香早就沁到了每一位工人和管理者的骨子里,变成了一份同样纯粹的情绪。
于是从第一步开始把控,硬生生把废料减少了三分之一,原来能做六百把合规合格的料子,变成了九百把!
“后来我们厂子里的产品也是越来越多,各种的事情也都扑了上来。”
原料解决了,生产出问题;生产好了,运输出问题。
好不容易一切都解决了,大家卯足了的精力自然而然都也就都扑到创新上来——尺寸不一?换箱子。冲床不好?工人手搓……
就这样不断向好,到了安天涯父辈那一代,安刚和宁梅上岗的时候,眼看着宣传海报上5位数的电话号码变成了六位。
等到两夫妻结婚的时候,六位数就变成了七位——简单的油印折页,波浪头的女士,也是那个时代的新潮。
“我记忆里有个阶段,我们的产品只有十五种,到后来你爸妈上班的时候,光面的宣传册子上全是扇子的照片,我们的设计还拿了全国比拼的金奖!”
安老爷子口中的册子安天涯在旧书网上凑巧见到过,没想到爷爷竟然也从书柜上取下来一个相册,递给自己看。
足有一拳厚的相册看着就沉甸甸的,安老爷子抬高了手臂取下来,似乎都有些艰难。
安天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生怕爷爷闪到自己的腰……
前面几页是安天涯小时候。一张在虎丘正下方的照片,还是爷爷扛着小小的安天涯。
只是安天涯自己没认出来,顺口问道:“爷爷,这是我爸?”
“什么你爸?你爸当时拍的,这是你自己小时候……”翻开相册,爷爷几乎忘了自己一开始把这沉甸甸的册子取下来的目的,开始指着每一张照片和安天涯讲故事。
“这一张你还有印象么?那个时候你刘奶奶抱着你,坐在厂子里的园子里。”
“我年轻那会儿,厂子里的人多,项目也多,原本这边几间都是做车间的。”安老爷子说的是那几间属于园林建筑的屋子,并不是这边有电梯的小高楼,“现在没有那么多人了,也要保护古建筑。”
安老爷子又随便翻了几页,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胶片,显然是当年没有专门洗出来的。
“我小时候还拿着这些对光看。”对于自己小时候的顽皮事,安天涯反而更有记忆些,“然后发现有的上面有图画,还把我吓了一跳。”
“那都是拍了之后没洗过的。”
“爷爷,你说现在不用胶片了,我们00后还懂,要是10后,还会听说‘洗照片’这个词么?”
安天涯说着,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在自媒体平台上做的题材:“爷爷,这里面有没有没洗的,扇子厂之前的照片?”
“有。”
安天涯原以为爷爷会稍微犹豫一下,没想到后者的回应竟然如此果决。
“你看那上面我都有用圆珠笔写了,每一个小纸包里面都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内容是什么。”
小纸包是打印店会给的那种,上面用订书钉钉上取照片的日子,联系人的姓名,以及一些尺寸、数量,甚至是价格。可以说是事无巨细的都在上面展现出来了……
“这些是么?”安天涯从中拿出一个小纸包,上面写着:天涯孙儿在檀香扇厂
“那个是印过的。”安老爷子又是不假思索的回应了安天涯的问题。
安老爷子岁数不小了,记钱都未必能记清楚的年纪,记着这些照片的位置,有没有洗过,在什么地方拍的,反而比安天涯中国年轻人清楚得多。
“应该在后面那个袋子里,你看上面我用红色圆珠笔写了。”安老爷子用两只手继续往后翻着,留出了一个直角大小的空隙,让安天涯得以在其中翻找。
“它那个照片袋上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所以我换了一种颜色,你一找就能找到。”
安天涯找到胶片之前,安老爷子先一步找到了一张难得主角不是“天涯孙儿”的照片。
上面赫然是即将退休的安老爷子,手里面捧着一张看上去就很“老式”的奖状。
“这辈子我没拿过什么奖状,在学校里也是勉强跟上学习进度,这些工美比赛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有厂里面这优秀员工,我算是拿到了人生中难得的一张奖状。”
安天涯小时候翻出来过,因为知道自己上学拿到一张奖状都不易,所以才能没有用水彩笔让爷爷那张珍惜不已的奖状遭了自己的毒手。
“都说工人和农民是建设国家的队伍,年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种田?家里没田。”
“做工人,小有一点知识和文化,却没有那么大力量,只想着自己这辈子估计是没用了!”
“谁知道怎么就碰上了檀香扇,谁知道怎么进了这扇子厂,就做了一辈子?”
“天涯,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都不是靠自己想的。”安老爷子把夹着塑料膜的手指松开,轻而易举地从前面翻到了写着“檀香扇”的小纸袋,取出来,又把照片夹好好的收好。
“就是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