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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刚，我记得天涯是不是要做新媒体运营？”
陈伯伯照旧抱着自己那个玻璃杯，凑到安刚面前一放，顺带把自己也放在了后者面前的椅子上，“咱们厂里有意招这方面的人呢，要是天涯不读研，倒是挺合适。”
“我不想让他干这个，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小时候就是想起来什么，三分钟热度。”安刚也放下手里正设计的稿子，笑着摇了摇头，“先读书吧，现在年轻人都说读书比工作轻松。”
陈伯伯听了，也是笑笑，两个人对坐在一起，不再说什么。
门一关，别一方的天地，隔绝了街道上车来车往的尘埃，也就连带着隔绝了一切喧嚣，独留下属于在工作着的人的净土。
伏案没多久，一旁放着的水杯刚下去三分之一，安刚已经有些累了，站起身来捶捶腰，拉拉肩。
“前两天红英推给我一个锤子，显摆了半天，说是她闺女给买的。”陈伯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个“艾灸锤”，给安刚一递，“我买了一个，真是挺舒服的，你也试试。”
两个嘴上互相找不痛快的“老家伙”其实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很好的朋友，宁梅和安刚结婚那会儿，身边这些同事没少帮忙。
“这能行么？”安刚一边接还一边嫌弃着，“管用么？看着也没什么……”
“不用就给我拿回来！”原本已经好整以暇拿着杯子咂水，就等着安刚开口夸的陈伯伯撇着嘴就要往回拿。
“别，我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伯伯知道安刚这个人嘴硬，说什么都得先嫌弃，这么一拉扯，果然最后得到一句：“还行吧，也就那么回事。”
“这多少钱？”坐下来，安刚觉得身上确实轻盈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你把这给我，你再买一个去。”
“我给你链接，你自己买去。”陈伯伯往回抱了抱，拒绝了安刚的提议。
“哎……”
“又怎么了？”
“还是有个闺女好啊。”安刚转正了身子，摇了摇头。
“生男生女都一样！”
听着老同事的语气，安刚就知道前者听明白了自己的隐喻，抿紧了嘴没笑出声：“你儿子不也没给你买，人家女儿就想着。”
手底下的稿子已经成了大半，安刚皱着眉抬头看了看表，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可自己也没有什么胃口吃饭，瞥见还端坐着的老陈，在手机上不知道又联系了什么业务，犹豫了半晌没有开口。
年轻的时候，好像不觉得这么累，忙了一天不吃饭都不觉得饿的时候也有——现在，心气儿还在，眼睛也酸，人也有点坐不住了。
“走吧，出去转转？”
从空调屋里走出来，厂外温热的空气倒叫安刚整个人泛起冷来，皮肤上像是盖了一层冰霜，整个人抖了抖，才把寒意逼出体外。
“这空调真不行，开一会就难受。”安刚搓搓小臂，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们那群年轻人怎么开的十几度二十度，也不觉得冷……”
“年轻，火力壮。”
“还是老了……”
抬起头来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矗立着的北寺塔，从在厂里工作开始，塔早就在那里，如今塔还是塔，自己和这群老同事，头发早就有了飞白。
“心气儿还在，可是体力怎么也跟不上了。”安刚看着塔檐飞过的鸟，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是什么品种，心里又在暗叹年纪大了，连眼神都差了许多，“那个时候儿子走不了多远就走不动了，扛着儿子爬虎丘。”
“现在扛不起来了……”
“他也扛不起你来啊。”
陈伯伯知道安刚的心思，开了个颇为尴尬的玩笑，掩盖过对“老了”畏惧。
看着那些年纪不大的父母，轻轻松松就能扛起儿女，让孩子坐在肩头，望向更高的地方，谁都会回忆自己的曾经。
“你说张师傅他们怎么不说自己老了？”
刚进厂子的时候，是父母那一辈人带着自己这群人，师傅带徒弟，算是师傅，也和师父没什么两样，有不少人生的道理也会顺着每日重复着的细小工作一起，传到安刚这一代人耳朵里。
张奶奶那个时候的性格就很开朗，年轻一代都记得这位好像永远不知疲倦的“女性”。
“我们带个孩子好像就很累了，张师傅他们现在又带孙子孙女，还能准时准点的来厂里，每天看起来都那么有精神。”
甚至，还染了头发，黑亮整齐的的发型，让张师傅这一代人看起来甚至不比安刚他们大多少……
从云中透出的那一线光，扫在不远处的北寺塔上，忽添了几分空灵，看得稍微久了，就有些冷冷清清的，哪怕走近了，一股檀香味飘散开来。
苦苦的，甜甜的，像是苦里面带着的那一丝甜味。都是檀香，厂里的料子却好像只有甜味。
“苦里有甜，求神拜佛讨的就是那一点甜。”陈伯伯站定了，看着安刚笑道，“难怪都说青灯古佛，总带着些凄凉。”
安刚点点头，半晌没有言语。
厂里的上一代，忙归忙，可总有奔头。自己这一代，忙过、闲过，工资一直还算不错，哪怕到现在……总也踏实，不用担心哪天倒闭了，辞退了。
“我听我儿子说，他们那次那个团队又重新做起来了，还私聊他问过能不能再过来拍。”顺着工作这件事，安刚想起了那个所谓裸辞的团队，“你说现在年轻人也有意思，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做这个自媒体。”
“天涯当初也是，选了个什么新媒体，再赚钱，也不踏实啊……”
“那天涯说要来厂子里做，你还不答应。”陈伯伯笑着点出问题所在，“你不是觉得工作不踏实，你是觉得他们人不踏实。”
“可是你想想，咱们年轻的时候，父母也觉得咱们不踏实，刚改革开放那会，觉得我们好高骛远，想象的太好，做不到。”
老同事看得通透，安刚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老陈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见多识广，自然而然也就看得更通透。
一股香气悠悠环过古刹，渗进安刚刚温暖过来的毛孔里，比刚才的气息似乎甜了不少。
马路对面，赵勇的目光正朝着这边望过来。账号最近颇有起色，那些“最后一个”、“无人知晓”的标题之外，好像“小的时候”、“我们那个时候”也能唤起一份不错的讨论。
“老赵，这扇子你就别做了呗，浙江那边有家非遗正联系我们做合作，我刚答应过，总不好给人家推了。”
前两天赵勇拿了份泛黄的手稿给小团队里的三个人看，说自家有位亲戚也是做记者的，之前为了采访到一手资料，还在身上落下了伤。
“都是做宣传，我们现在还能挣一份带货的钱，或许……有些做法也该变一变。”赵勇当时是这样和李伟、陈博文说的，“AI视频我们也试过了，还是比不了真实画面带来的感受，总有一种脱离开现实的荒诞。”
“老赵，你想想你家孩子还要报班，我还有房贷，小陈儿年纪还不大，怎么也得谈恋爱娶媳妇。”李伟叹了口气，“有些事那些大学生可以去做，他们还没长大，没有这么多生活上的压力。”
“我们……还是得挣钱。”
李伟一句话把赵勇这份刚升起来的倔强打回了原型。
“我妈最近广场舞都不跳了，晚上给我打了几个电话，说要去给别人家做保姆，帮我减轻点房贷负担。”
“老赵，我和你也不一样……你好歹有点积蓄了。”
李伟的话，换来了赵勇更深的沉默，目光甩向一旁扛着相机的陈博文，赵勇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好不容易重新起步，最难的时候没想过放弃，出事的时候想尽了办法解决，到现在，三个人反而思考起去留来了……
赵勇想着是自己把小陈带出来的，就这样在缓步上升的时候仓促结束，挺对不起陈博文的。
可是李伟说的更是在理，自己现在工资再发下去，存款也几乎要见底，家里面孩子是最需要陪伴和花钱的时候。
“老李，我还想再坚持一段时间。”赵勇还记得自己把那个“鸳鸯”寄回家去，老婆收到的时候，还给自己拍了一张和女儿的合照。
那个不伦不类的刺绣就被两个人抱在中间，女儿的手小心翼翼摸到绣花上，笑的甜甜的。
“赵哥，我跟着你走。”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陈博文在李伟前面开了口，“赵哥，我当年想要选文科，是家里都觉得文科没前途，才不得已选了理，这些年搞程序，本身我也烦了。”
“现在出来走走，无论成不成，好歹也算是个经历……现在什么结婚生子，都是次要的，我家里催着我相亲，我也不想去。”
人就这一辈子。对面报国寺里人们信的什么转世也好，投胎也罢，就算是真的，没了这辈子的记忆和经历，也算不得是同一个人。
人就这一辈子，陈博文想要体验体验自己想做的。
“前两天，我看见那个姑娘编剧的作品了。”李伟还没有发表意见之前，陈博文又继续说道，“是个微短剧，里面女主做的是檀香扇的销售人员，叫什么《重生八零：选择了非遗檀香扇后我和前世老公HE了》。”
“女主韩雪梅有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说，既然重生一世，我想试一试不一样的生活，试一试我想要走的另外一条路。”
“人都会美化那条没有选择的路，可我相信，任何一条不伤害别人的路，都可以走成康庄大道。”
重生年代的题材还是很有流量的，但八十集拍完再上，钟笙觉得有些可惜——刚好赶上快要端午节，中高考结束的学生也该有时间看短剧了。
拍过付费卡点之后，钟笙就已经着手让后期在制作了，前三十集拍好先上线，后面的拍摄，也还能根据付费卡点之后的留存再做细微调整。
也就刚刚好，大数据把这个“檀香扇”题材的内容推到了陈博文眼里，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恰巧在小团队动摇的时候，把团队里最年轻的陈博文留了下来。
于是，尴尬的就只剩李伟。
去，也没有合适的工作，小厂的待遇甚至不比赵勇开的条件……关键是辛苦。
留，未来漫漫，也许等到之前伸出橄榄枝的小厂也不需要李伟了，小团队也恰巧做不下去了！而且，自己前面的话和后面的妥协，到底丢面子。
“老李，你说之前咱们总觉得非遗没有年轻人干了，可是去了这么多家，好像很少有断代接续不上的。”赵勇打断了李伟的思考，“有的甚至是打拼久了，来找一份安稳。”
“我现在觉得，听听他们真实的故事，咱们被裁员也不算是最难的时候，转行做短视频，也算不上不破不立的抉择……”
寺里的香烟飘了出来，浅浅淡淡的，好像赵勇这种“向前看”的“俗人”也能谈禅了，说出来都字字句句都在李伟心头留下了一笔。
“你说呢老李？我觉得咱们也没有那么难，这条路也还可以再走走看。”
说到这里，李伟才明白过来，老赵早就知道自己心里在琢磨什么，绕了这一大圈，实际上绕来绕去，为的是自己。
“当然，老李你要是觉得太累了，你就去之前那个公司干一段时间，等我们要是越来越好了，你再回来也不迟。”
“反正咱们小团队的位置，总会有你一个。”
赵勇是念旧情的人，对朋友也还算是讲义气。
不然的话，无论是李伟，还是陈博文，也不可能二话不说跟着赵勇走……
只是事到如今，有去有留，李伟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开。哪怕没有直说，赵勇从前者不做声的态度也已经明了：“老李，你放心，我这人说到做到。”
“有一天你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
这时候，照理来说陈博文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可是三个人终究是一起走了这么一段路，陈博文还是放下随手记录的摄像机，点着头，顺着赵勇的话说了下去。
“李哥，我和赵哥等着你回来。”
香烟来去任风吹，却也有一份向上向下的自由。人在时代沉浮，当然也有向前和停下的选择……李伟选择离开，短暂的离开，或许对他自己和小团队，都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