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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了满花枝的校园围墙，总能让心情已经复杂到极点的人，找到一丝一点最纯粹的“喜乐”。
这一枝花甜中带苦，那一枝花散着蜜桃样的芳香，再有一枝味道淡得凑近了好像才有股似有似无的生菜味，却明艳得美不胜收。
汪明月还是没忘了刚才周舟接过的那一通电话。
【一轮明月照窗前：钟笙老师，有个事想要问问您，咱们近期有没有什么需要编剧的地方，我推给您一个我的同学，能力是完全够的】
钟笙并没有很快把消息回复回来，汪明月只能看着手机，来回来去的翻着，不住的叹气。
“周舟……”小声叫了一句，汪明月又怕打扰了前者的情绪，终于又把目光回到手机上。
【一轮明月照窗前：可能有点冒昧了，但是还是想和钟笙老师您说，周舟她是我朋友么，她家里有时候对她的一些情绪上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然后我也是希望她能够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消息发了过去，汪明月也再想不到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把手机放到一边，静静的等着或是钟笙，或是周舟谁先开口。
就像是汪明月说的，周舟的能力其实不比自己差，真要说哪里比不得前者，实际上是周舟不情愿“推销”自己。给便宜做事的时候仗义，放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太多的“有口难开”。
同样的，在舞台上从未遇见过“有口难开”的江山柠，在身边人这里反而是犯了难。
“妈，你在外面呢？”
“嗯，你现在排练结束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王玉英在盯着市集上的事，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很多，接个电话暂时不耽误工作。
况且王玉英去市集上的身份，就是一位手工艺人，按部就班的做着日复一日在做的事而已。
“嗯……”
江山柠的朋友圈屏蔽了母亲，总归是怕那些辛苦让母亲看见担忧。
可其实王玉英并不是不会去找找女儿工作的单位发了什么消息，《檀香记》这件事，只是因为还没有新闻发酵，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让王玉英错过了那条消息。
这份阴差阳错，却恰恰好逼着江山柠不得不开口，开口把那些多少年没有说开过的事情，亲口和母亲说个明白。
短暂的沉默催出了江山柠在舞台上的勇气，心跳的擂鼓也似乎敲出了板眼带的奏。江山柠在舞台上的坦荡，也终于用在了电话里，面对亲人开口。
“妈，我今天和剧团来苏州这边了，看你不在厂里。”
“那你们剧团的工作重要啊，你专门来找妈，你们团里的领导同意么？”王玉英担心的还是女儿工作上会不会有麻烦，“你什么时候放假回家，或者妈有假的时候，去BJ看你。”
“妈，我这次……”
“这么了？”听出女儿的沉默，王玉英下意识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是工作上的，生活上的，还是……健……”
意识到母亲完全想岔了，江山柠连忙开口堵住了母亲的话：“都不是，是好事，这次是我编导的新编小剧场昆剧《檀香记》，我们剧组成员来厂里采风。”
江山柠的话说出口，整个人是放松了许多。只不过电话那一头做母亲的王玉英却好像哽咽住，无法开口了一样。
“妈，我过几天给你讲我的本子，以后我们也会回到苏州这边巡演，到时候给厂里的伯伯阿姨和退休的爷爷奶奶们发工作票去看。”
“没有，柠儿，我妈不是要问你这些。”王玉英缓缓开口，“妈是想说，你要注意休息。”
江山柠终于开口挑破了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一切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千万种情绪混在一处，只剩下沉默。
但母亲又没有正面回应这份母女两个人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感……
“其实你做什么，妈妈都是高兴的。”
在江山柠犹豫要不要挂掉电话之前，王玉英心里暗念了一句：难怪同事老陈给自己打了电话过来，支支吾吾说得凌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没想到你还记得小时候来厂里玩，记得那些妈妈给你讲的故事，也还喜欢着妈妈的工作。”
“嗯。”尽力压下眼眶泛出的湿润，江山柠隔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妈，等我们首演，你要不要来看？”
“妈相信你。”
“那等我们有机会去苏州巡演，妈你一定要来看。”母亲的肯定，更坚定了江山柠把这台戏做好的心——即便没有母亲的肯定，江山柠也明白，这场戏一定是有意义的。
不像是那些为了强调亲情，就把一切的创作归根于只有被“亲缘”认可，才是有意义的影视人物，江山柠是个活生生的人，便知道一场戏的意义在于观众喜不喜欢，在于有没有时代价值，在于对昆曲艺术的传承和新生。
“好。”
挂断电话，江山柠已经泪流满面，她当然在乎母亲对自己的看法，只不过……自打小时候接触昆曲，就偏偏爱上了昆曲，不是没有过日久天长的厌烦，就像是对母亲身上那股香味也曾有过的烦躁。
江山柠在刚才到BJ的时候，大约有一两年的时间，忽然完全失去了对昆曲的热爱，不想练功，害怕舞台，躲着老师……甚至逃课，差点被老师给了挂科。
后来有一天，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江山柠也说不清这背后的原因。
那段时间经历得太多了，启蒙恩师的葬礼、跟随学校去海外表演、官方媒体的综艺拍摄——总之，等到江山柠回过神来，有时间静一静决定自己的未来时，那股子对昆曲的爱，又平白回了来。
再后来，江山柠也在院团里一位比自己大不了十来岁的老师口中，听说过一段故事。
那段时间几个戏曲题材的电影来学校选角，同学被选走了，话剧来选人，自己被挑走了，各种各样的荣誉让前路看起来有无数条，每一条似乎都比戏曲好走。
然后……功落下不少，那段从戏曲学院挑演员的热度也过去了，才发现自己从老师眼里剧团的好苗子，未来有冲玉兰、冲梅的潜力，变成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连院团都进不去！
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己一直坚持走了十几年的路，才知道在空间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原来早就不是因为小时候就进了戏校，才一路走下来。
而是在这条路上，早就爱上了这曾经当做命运使然的职业。
江山柠觉得，等过几年，下一代孩子们进了院团，自己或许也能成为那个讲故事的了，把自己的故事讲给那些还在彷徨着的孩子们听。
是去是留，好歹也要先看清自己是怎么想的，而不是许久之后真的看清了自己的心，才发现后悔无门。
“山柠姐，我们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组里的演员们把不大的厂子和园子走了一个遍。
“暂时没有，后面应该是院团领导要和这边苏昆、昆昆有个沟通，咱们就可以在酒店休息了。”江山柠从回忆中走出，发现那股淡淡的香又绕回了身边，这一次还能想起小时候的厌烦，却已经另有心境。
“你们先去车上等我一下吧，我有个想法和领导说一下，然后去和这边谈一下。”
江山柠记得，厂子里面一直有收集檀香粉制成线香——现在新编剧都喜欢做文创，线香是大家平日里都用得上的产品，带到剧场作为文创售卖，这样给厂里和院团都能添加一些额外的收入。
除此之外，江山柠还回想起一次梨园戏晋京展演，自己腾出时间去观摩了一番，还记得他们焚了一炉香，很有氛围感。
“檀香记，尤其是小剧场，或者做会馆有戏，我可以在内容上穿插进一个在台上打香篆的过程，刚刚好也能让观众身临其境。”江山柠把随行的领导拦下，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样也能丰富观众的体验，我们还可以做一些提前打好的造型香，在我们的文创区售卖。”
一把檀香扇，对于常看戏的人来讲，如果喜欢，也并非是消费不起。
但一小管香，一小叠打成如意样、苏州园林样，添加了植物粘粉黏合的造型香，却是只买了一张山顶座，小尝一次昆曲的人，都可以负担得起的。
“那制作这方面？”
“我们厂子里可以。”陈伯伯一直在旁边听着。
虽说在剧场里的文创未必能卖出去多少，但好歹也是一个往“圈外”推广的形式，而且有了人类非遗昆曲的赋能，檀香扇也更显其古韵，这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也是陈伯伯乐得见的事。
“那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您是这边负责……”
“营销。”
“那我加您联系方式，等我们回到BJ，具体的方案我再和您聊。”显然，这种成本不大，但无论是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都能兼顾的事，江山柠所在院团的领导也愿意做。
两家非遗的“联合”，能够推出不少新闻，BJ、苏州两地的新闻媒体肯定愿意报道，到时候也能有更多人看到江山柠这一场《檀香记》。
“好，通过了……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改天再具体敲定，我们这边有些流程肯定要走。”
走出厂房，阳光打在白墙上，照亮了上面的几行金字，闪得有些晃眼，要人不得不连忙别开目光，于是又看见对面的北寺塔明晃晃的矗立，历史感之下，莫名藏着几分孤寂。
全然不似刚才厂里面的人气儿和热闹。
上了车，有姑娘凑到江山柠身边来，上下打量着后者，毫无顾忌地开口：“山柠姐，你刚刚是不是哭过，怎么回事？”
“要我说，山柠姐你就是太拼了，有时候能休息你还在忙，不然多回家几次，也不会……”
被后座轻轻拍了拍椅子，这姑娘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突兀，缓缓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你别担心我。”
“是我妈妈不知道我做了这部戏。”一切已经说开，往常的晦暗全如云霁见青天，江山柠如今说起来也是释然了许多，情愿把这些故事给没小自己几岁的同事讲讲，“你们也知道我母亲在檀香扇厂工作。”
“小时候总问着这股味道，总来找母亲，几乎可以说是在檀香扇厂长大的。”
“时间长了，小孩子嘛……不知道哪里来的叛逆心，又或者只是单纯腻了。”
江山柠就像是在自己心里重复过无数遍那样，一一把过往讲给了身边几个同事听。
直到司机不得不开口提示全车人系好安全带，免得行车路上有危险，江山柠似乎才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早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整辆车上就只剩下“倾听”这一个动作。
“于是趁着这一次，我和母亲说开了。”
故事很平淡，江山柠也不知道同事们为什么有心情听下去。其实想一想就知道，江山柠自己当初是如何听了比自己大不到十岁那位同事讲了她的过去，如今大家就是在如何听江山柠的故事。
“真好，山柠姐你有了妈妈的支持，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母亲其实一直很支持我好好学昆曲，唯一就是很多事我一直瞒着她，怕她担心，可能……她不知道也会更担心吧。”
江山柠想通了，其实母亲或许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不感兴趣檀香扇”而生出任何不满的情绪来。
或许又不开心，可更多的恐怕是担心女儿不喜欢自己的职业，于是连带着也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吧——就像是江山柠不敢和母亲报忧，不敢和母亲说自己做了这样一台戏，其实是一样的道理，不是么？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以前的没办法才学戏，现在不少孩子是真的喜欢戏曲艺术。”领导的发言升华了一段质朴的故事，却没有往日在会议和分享时那么吸引人。
或许是听多了现在和过去的变化，总想听一听……有什么是一样的，未曾改变的。而江山柠的故事，刚好就满足了一车人的心理——包括院团领导在内，也包括一边小心驾驶，也还支起耳朵的司机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