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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是那个比自己大的姐姐摇着头拉自己跑过直廊，走到王阿姨工位前。
还是父母到了发工资那天带着自己去超市买点零食？那个时候好像自己至少已经在上小学了。
安天涯也已经记不太清。
甚至连记忆里那股香气都早已经和阳光、绵绵的雨混在一起，拆不开了……
细细的拉花锯和檀香木碰撞，紧密的声响和窗外的烟雨一样，溅起碎金碎银，漫开在空中。
星月落，朝阳升。不一会儿又被薄云罩上，新的一天又像是往常那样，看似一成不变的转了起来。
一样的人，一样的事，甚至是已经习惯了的，熟悉了的角度坐下，若非间隔日久，似乎连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光线都察觉不出两样。
“忙完了？”
王阿姨王玉英刚才站起身来，想要去给自己接杯水，活动活动——前些天听附近邻居聊天，说起她家孙女腰酸疼的不行，去看了医生。
大夫没说别的，就告诉她上课久坐害的，往后每个小时应该站起来活动活动。
邻居这么一说，王阿姨也听进去了，正好也能免于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皱了太久，从额头到太阳穴之间，眉上的头皮都牵扯着疼！
“嗯。”一边伸着腰，王阿姨往前凑了凑。
“你帮我看看，这两片哪个颜色上更贴近一点？”
“你等我带上镜子。”
“你现在这眼睛也不行了？”
“哎……年纪大了，眼神也不行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就已经把要做的事情谈完了，随着王玉英刚才戴稳眼镜，扶了扶，指着三片薄厚差不多的木料当中一片：“这个。”
“你确定？”
“不用看了，就这个最合适。”
“我也这么觉得。”
王玉英去接水了，留下八十多岁的奶奶坐在原地，把三片切割好的料子盯了又盯。
片刻之后还是重新拿起了那片两个人都觉得颜色更贴的，放到坏掉的地方比了比。
“吸溜。”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杯子重新站到了旁边，对着杯子吹吹气，抿了一口，却没有半点开始指指点点的意思。
反倒是坐着的人放下了手里的物什，抬起头来，半侧仰着看向王玉英：“你家山柠那个昆剧，我听说和厂里面聊，想要来厂里面？”
“这倒是有意思，我还没见过。”
“她说现在这种很多，大家都很喜欢。”王玉英换了个方向，站到了面对面的地方，免得比自己还大了二三十岁的老人家还要仰着头和自己说话。
“这地方能站下多少人？剧场里面那么大，几百上千人……”
“山柠说这是为了体验感，让看戏的人好像和演员更近了。”
重新坐回熟悉的位置，操起每一放下就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工具，王玉英已经不操心女儿有什么打算。
孩子自己的想法，不用谈什么“碰壁”，说什么“南墙”，面对很多新事物，做父母的和孩子接触它们的时长，还指不定谁多谁少。
汪明月和赵勇两拨人，今天谁也没来，日子就是一如既往的随着时间转动。王玉英吃饱了饭就去园子里面坐一坐，散散步。
“玉英，玉英。”
“王玉英！”
“哎！”
“明天是不是发工资了。”
“明天……”王玉英摸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只可惜摸遍了两个兜都没有摸到手机，沉思了片刻自己嘀咕着，“应该是落在桌子上了。”
“你家山柠有没有缠着你要零花钱？”
“她都那么大了，自己工资足够。”王玉英转过头来耸耸肩，“但BJ开销多……”
王玉英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那是三十多岁时候的陈伯伯，这时候两个人头发上还没有半点银白，更不用说那些在眼尾和耳前藏着的皱纹。
“你说什么呢？山柠才多大，挣什么工资？”年轻的陈伯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叹口气坐在王玉英身边，“你们又吵架了？她愿意去学就去，不感兴趣厂里这些也正常。”
“嗯
“走吧，你看安刚才设计的那个稿子，正捧着四处问呢！”
“哦，好……”
安刚问的是什么？王玉英想了半天，刚有点头绪，就已经被拉到了桌前，看着眼前的工具，下意识伸手托了托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才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竟然也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哦，估计自己睡着了，这是个梦才合理。
王玉英看了看头发才冒出些白丝的老一辈，盯了盯一面是红塑料的圆镜子，用目光描摹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便又站起身来四下里一一看过去。
一阵风吹迷了王玉英的眼，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老陈抱着个杯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又担心你家山柠呢？”
“我看网上对她那个昆剧的评价不错，有人说像是京剧的《春闺梦》，但又不一样，更阳光，更有未来。”
王玉英摇着头站起身：“我现在不担心她，只是梦到了咱们这群人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安刚想给宁梅做个扇子，东问问，西问问。”
“那时候我眼也不花……”王玉英边说边笑出了声来，“不像现在，带着眼镜还得对焦。”
正所谓：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没有小说里常讲的“时间眷顾美人”，只要是人，无论美丑，也无关平凡与否，都会变老。
“那时候你还要头疼孩子将来呢，现在山柠哪里需要你担心？”
“话是这么说，只是我们这些人啊，都老了！”
“孩子们长大了，咱们也该享福了。”陈伯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呸呸”两声把里面的枸杞吐了回去，“年轻的时候，白天上班忙，晚上回家忙。”
王玉英依旧只是笑着摇头，顺着直廊走回工厂，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银头的烙铁，稳稳的落在老山檀香料子的表面。
一朵梅花落在这一片扇骨上，王玉英忽然侧过头开口：“你说的有道理，我是羡慕自己年轻时候有活力，可真让我重回那个时候，我还真适应不来。”
“现在点点手机，什么都到了。”
一朵朵梅花在虬干上生长出来，王玉英带着笑的眼眸里就只映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