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他……”
水丘昭券张了张嘴,眼眶骤然泛红,声音竟然变得哽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原本还带着锋芒的钱弘佐,此刻也低下了头,双拳在袖中攥紧。
他接过了水丘昭券的话,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悲戚。
“兄长他,已经薨了。”
“就在船队从杭州出发的前五日。”
“薨...”听到这话,陆安年愣了一下,随后陷入沉默。
寒风顺着九曲河的河道吹过来,卷起他青色大氅的一角。
此时,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第一次见钱弘僔时的场景。
那个少年虽然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却已然有了一国之君的沉稳与决断。
孟识微曾说,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恐怕撑不过明年开春。
没想到,却是一语中的,说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安年看着钱弘佐,出声询问。
钱弘佐咬着牙,将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原来,吴越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朝堂上许多老臣根本不相信复州有实力提供精良军备。
他们认为将战略物资运往中原边陲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甚至有人主张还不如向南唐妥协。
而钱弘僔回到杭州后,却是连一日都未曾休养。
他拖着病体,亲自奔走筹集物资,又力排众议,拿着跟陆安年签订的契书,说服了吴越王调拨最顶尖的造船大匠与闽南陈木。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那天夜里,钱弘僔在书房咳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一口黑血吐在公文上,太医赶到后已然晚了了,根本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事情就是这样......”钱弘佐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了眼眶内泛起的湿润,稚嫩的脸庞在寒风中被吹得通红,却依旧带着少年的倔强。
“不过陆使君放心,我定会完成大兄遗愿,继续促成吴越跟复州的交易和同盟关系!”
“没想到短短一个月,竟发生了这么多事......”陆安年静静地听完,目光投向苍茫的东北方向。
那里,正是吴越国所在的地方。
钱弘僔是当之无愧的吴越殿下,直到死都在为吴越、为他的弟弟们换取一个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机会,甚至不惜熬干最后一滴心血。
陆安年又想到了此时正在青山学堂里求学的钱弘俶。
那个年仅十岁、聪慧绝伦的小家伙。
若是得知长兄已逝,该是何等痛心。
大医能治病,却终究治不了命。
陆安年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改变一个人的命数,尚且如此艰难。
他如今要做的事,却是彻底斧正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是要逆转整个华夏的国运!
其间的阻力与变数,远比挽救一个病弱公子要庞大千万倍。
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
“陆使君,大公子临终前留有遗言。”这时,水丘昭券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抬袖擦去眼角的湿润,整理了一下衣冠,极其郑重地向陆安年行了一个大礼。
“他让在下转告使君,吴越与复州的同盟,绝不会因他的死而断,只要复州按约交付兵甲,吴越的水师、商路,永远对使君敞开大门。”
陆安年伸出手,稳稳地托住水丘昭券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水丘先生放心!陆某应下的事,绝无更改的道理。那些兵甲,开春前必定一具不少地交付吴越。钱弘俶在青山县一切安好,我也会护他周全。”
听到这番承诺,水丘昭券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
“好,好,如此再好不过!”他知道此时不是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大公子拼命换来的大局,必须由他来推进!想到这,他侧过身,指着从船上走下来的一群匠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粗布短打、外面裹着旧棉袄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粗糙黝黑,双手骨节异常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水丘昭券为陆安年介绍起来。
“陆使君,这位便是我吴越船政的首席造船大匠,李宗海。”
“他祖上三代皆是督造海船的手艺人,这天下若论造大船,他说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哦?竟有如此本事!”陆安年转头,顺势打量起李宗海。
李宗海是个实诚的糙汉子,明显不太懂官场的虚礼。
他走到陆安年面前,只是生硬地抱拳拱了拱手,也没有说任何寒暄客套的话,便开口直奔主题。
“陆使君,小人是个粗人只懂干活,说话或许直白些,您别介意!”他转头看向码头外的九曲河,认真道:“您费这么大阵仗,要上好的闽南陈木,又把小人从杭州弄到这复州边陲......”
“小人刚才在船上便在想,这沔阳县码头只是个内河港,内河水浅浪小,您要的那些材料,可全是能造出海大船,能抗风浪的好材料,所以......”
“您到底要造什么船?”
“李宗海,不可对陆使君无礼!”水丘昭券见李宗海语气生硬,急忙出声呵斥。
“无妨!”陆安年却抬起手,拦住了水丘昭券。
他并不介意李宗海的态度,搞技术的人,脾气越硬,通常手底下的真功夫就越扎实。
而在造船计划里,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讲虚礼、一心只盯着工程的实干派。
“李大匠别急,你先看看这个?”陆安年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正是他昨夜从系统花费三千万斤粮食兑换的《铁甲战船锻造总图》的其中一部分。
他将图纸递给李宗海,笑着道:“我要造的,自然是能横渡重洋、无视风浪的铁甲战舰,看完这些图,你应该就明白了,也且看看...能不能造!”
“这是.....”李宗海狐疑地在棉衣上擦了擦手,小心认真地接过图纸。
他原本还觉得,这内地官僚懂什么造船,顶多是异想天开画个样子图。
可当他展开图纸,视线落在上面的一瞬间,双眼便被彻底吸引了。
图纸上画着的,是详细的船舶结构图。
根据几十年造船的经验,他只是略扫一眼,就看出这图纸绝对不简单。
“这……这是龙骨?”李宗海粗糙的手指在图纸的线条上扫过。
“为何要将底骨加宽、分段铆接?”
片刻后,他的眼睛猛然一亮,随后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这等受力结构,哪怕是遇到十丈高的巨浪也扛得住!”
他一边看,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似是完全沉浸在了图纸上面。
很快,他再次惊呼出声。
“这,竟然给船头包裹精钢撞角?还要在整艘船都覆上一层铁皮?”
“这...这是......”李宗海的眉头突然皱起,抬起头。
“陆使君,这恐怕不行吧?”
“铁重水轻,若是覆上铁皮,这船自身重量太大,一下水就会沉的!”
这等设计,在他看来完全违背了常理。
“别急......”陆安年笑着指了指图纸侧面标注的一个剖面图,“你再仔细看看船舱内部的构造,就会明白了!”
李宗海闻言下意识凑近图纸,眯起眼睛再次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