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听到刚刚医生交代清淡饮食,反应过来,起身就要打饭:“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
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楚子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保温饭盒。
诺诺见状轻声解释道:“我倒是给忘了,昨天一整天楚子航每到饭点就给你送一趟饭过来,怕你醒了没的吃。”
现在的诺诺不会再觉得楚子航是gay了,她本就精通侧写,昨天在湖畔烧烤时,纯粹是关心则乱,加上楚子航这人做事一板一眼的,才闹了误会。
后来稍加分析就明白,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没必要再杞人忧天。
林远没想到楚子航能做到这份上,被小小的感动了一下,还好没给人亲爹杀了,不然这么好的兄弟就没了。
“谢了。”他主动说道。
楚子航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把饭盒依次打开,里边都是林远爱吃的菜。
林远拿起筷子开吃,把刚才医生那句清淡饮食,忘了个干净。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那个医生又不知道自己是一顿饭能干掉12块牛排的猛人。
楚子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林远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林远吃饱饭后又开始喝汤。
“你知道我的,多吃两顿饭就好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
“抱歉,我父亲把你伤成这样。”
林远冲他摆摆手:“嗨,说这个干嘛?又不是你能左右的。”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困扰许久的问题:“话说那人真是你爸爸?难道你还有另一个身份雷神索尔?”
楚子航满头黑线。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并不是奥丁。”
“啊?”林远有些惊讶。
“不是你说的是奥丁吗?怎么又不是了?到底什么情况?”
“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件事。”
诺诺听到楚子航有话要说,找了个借口要离开:“我去上个厕所。”
然而,还没起身,林远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用走,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你。”
诺诺心下一暖,但还是把手轻轻抽了出来。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不用什么都知道。”她朝林远笑了笑。
“再说,知道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说完,她走出病房,还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楚子航想在整理着记忆,半晌开口说道。
“我出生在一个还算完美的家庭。”
楚子航语调平静,像是在讲一桩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林远有预感,楚子航的故事会很长,他靠在枕头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妈妈是我们城市舞蹈团的台柱子,年轻漂亮,追她的人能从剧场门口一直排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我爸那会......就是个开车的,开着一辆不属于自己的豪车,看上去不怎么样,不过他嘴甜,爱吹牛,整天笑嘻嘻的。”
林远有点没绷住,嘴甜、爱吹牛,整天笑嘻嘻的。
如果不是见过楚父的样子和楚子航确实很像。
他都怀疑楚子航真是亲生的吗?怎么性格完全相反啊。
但林远没敢吐槽,他怕一开口,楚子航便会惜字如金的样子。
这是自己头一回见楚子航主动说这么多话,且不论内容如何,光从这个话量就不能打断。
楚子航不知道林远内心戏这么多,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爸爸每天开着老板的车,在舞蹈团门口等妈妈下班,然后靠着一张嘴,把两人的未来编得天花乱坠。”
“最终居然在妈妈那一堆追求者里把她追到手,后来他们稀里糊涂去了趟杭州,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怀上我了,直到在结婚证上按下手印,妈妈才知道那辆车根本不是他的,他就是个给单位开车的司机。”
楚子航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爸爸这辈子做的最不老实的一件事,用妈妈的话来说,她是被骗来的。”
“但那时候他们很相爱,我记忆中的童年是彩色的,家里不算有钱,但父母感情很好,爸爸会给妈妈热牛奶,会在夜里陪她说话,有时候说到半夜,我在隔壁都能听见妈妈的笑声。”
林远听着有点迷糊,他不明白楚子航为什么要从童年开始讲起。
冰窖下戴着银色面具的中年人,跟热牛奶和舞蹈团有什么关系?
不过楚子航的妈妈,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很好看。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楚子航的声音有些低沉下去。
“他们离婚了,原因是爸爸养不起家,他收入不稳定,还三天两头的消失,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疲惫,妈妈受不了一个‘不上进’的男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走廊上有推车经过的轮子声。
“其实现在想想,他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可能没钱?只要他愿意,这个婚就离不了,之前我一直没想通,但现在我觉得......他想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不能。”
“离婚后,我因为年纪太小被判给了妈妈,妈妈很快再婚,嫁给了一个叫鹿天铭的企业家,他名下有三家公司,离过一次婚,没有小孩,妈妈结婚的时候提了个条件,不许再要小孩,他答应了并且做到了。”
“继父对我很好,他是个工作狂,他不管再忙,每周也会抽出一天时间陪我们,并且我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会到场,无论是运动会还是升学典礼,他从未缺席,而我的亲生父亲甚至没有参加过家长会。”
楚子航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慢慢的我开始讨厌他,一次次的失望,觉得他是个窝囊废,一个连家都养不起的司机,连继父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他是一个会为了我去死的人。”
经过前面漫长的铺垫,林远有预感,接下来的内容会很重要,他打起精神。
“直到十五岁那年。”楚子航视线有些飘忽,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一年。
“台风蒲公英登陆城市,你应该也有印象,7月4号那天下午就开始刮风,校门口接学生的车挤成一团,同学们一个个都被接走,除了我。”
林远点了点头,这是楚子航这么长一段讲述里,他头一回给出反应。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少年独自站在校门口,漫天暴雨。
接同学的车一辆辆的离开,旁边的人一个个被领走,最后只剩下楚子航。
“我给妈妈打电话,她那边很热闹,说是在久光商厦跟姐妹们买东西,让我自己打车回去,可她不知道那会儿根本打不到车,她总是这样,有点缺乏常识。”
“后面雨越下越大,连门口的大爷都要锁门回家了,我只能打电话给爸爸。”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开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来接我了,我刚一上车,他就冲我吹牛,说这台车金贵的很,引擎只能用声音启动,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做到。”
“但我只觉得他聒噪,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
楚子航说的有些忘乎所以,像是说给林远听,又像是在帮自己再回忆一遍这些记忆,让它们不至于随着时间磨灭。
“后来因为下雨堵车,他拐上了一条高架桥,那条路很空,别的车本来也该走这条路的。”
“但并没有别的车,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我和他能看见那条路。”
“迈巴赫沿着高架桥一路往前,渐渐的,雨开始越下越不正常。整座的城市好像被泡进水里,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仿佛天地的界限都模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我们已经进入尼伯龙根了。”
楚子航的语速越说越快,仿佛在借由诉说抵抗某种恐惧。
“突然两旁有东西开始拍打车窗。”
“他们看起来像人,但又不完全是,成群结队的从雨中涌了出来,车速明明很快,但他们就是可以围在车窗两边,把玻璃敲得嗡嗡作响,我觉得下一秒那玻璃就要碎了。”
“我看见了爸爸的另一副样子,那个只会吹牛、心疼洗车费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把我从后座拽了过去,按进副驾驶。”
“也就是那时候,因为恐惧,我觉醒了血统,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清晰起来,黑影的轮廓,雨滴的轨迹,高架桥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楚子航停下换了口气。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掀起来,阳光照进病房。
楚子航坐在椅子上,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后来围在窗边的死侍越来越多,迈巴赫被拦了下来,爸爸从车门边伞槽里拔出村雨,推开车门迎了上去。”
“他把我锁在车里,发动了言灵时间零,独自迎战。”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雨滴停在半空,被砍碎的死侍血液凝固成红色的珠。只有他不受约束,在停滞的画面里穿行、挥刀,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一个男人能威风成这样,和他平时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些死侍远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杀光了死侍,重新回到车上。”
“我当时松了口气,以为只要顺着道路开出去,我们就能回家了,可他脸上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将油门踩到底。”
“果然,就在我们快要到高架桥的出口时,奥丁出现了。”
“他骑着八条腿的斯莱普尼亚,身披暗蓝色的披风,手提昆古尼尔,看着我们,像看两只误入神域的虫子,时间零的领域扩张到他身边,不起半点作用。”
楚子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即使以林远的听力,也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父亲把我放到驾驶座上,告诉我,这辆车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启动,我就是其中之一,他要让我活着,如果他死了,我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他的人,如果我也死了,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身上蒸腾起红色的血雾,转身冲向奥丁,我靠着他用生命替我争取的时间,从尼伯龙根里冲了出来。”
“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我的脚踩在油门上,拼命的开,拼命的往前冲,雨刮器模糊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了爸爸的背影,他站在高架桥上,冲着奥丁冲了过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再后来,车子冲出了尼伯龙根,雨还在下,高架桥上重新出现了别的车,警笛声、喇叭声一股脑地涌了过来。后来官方给出的记录是,台风引发高架桥事故,一名司机失踪。这个世界很快就把他忘了,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楚子航抬起头,眼底深处迸发出金色的光芒。
“但是他存在过!从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变强,强到可以向奥丁挥刀,救回我的父亲,或者......为他报仇。”
那金色的光芒里藏着翻涌的业火,如金刚怒目,又像狮子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