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一番,眉头皱起,质疑道。
“怎么是个这么年轻的后生?”
“江北大队的老把式们都哪去了?”
“怎么派个还没成家的娃娃来凑这热闹?”
他话音刚落,旁边坐着的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也跟着摇了摇头,接过了话茬。
“就是,这进山打猎可是玩命的活儿,不是过家家。”
“这细皮嫩肉的,要是进了山被野猪吓尿了裤子,还得咱们分心去照顾,那不是添乱吗?”
这汉子叫孙二狗,家住下河大队,因此和上河的严铁军相熟。
时间久了,又都是猎户,两人经常一起上山,变成了过命的兄弟,因此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他们下河大队这次受灾最重,心里憋着火,加上自认为是主场,对许明远这个外来且年轻得过分的负责人充满了敌意。
屋里几个人也都跟着低笑两声,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许明远眉头皱起,心中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不认识这俩人,怎么这俩人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角落里突然站起个人来。
“哎哎哎,我说严哥,孙哥,你们这话就不中听了啊。”
这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一脸憨厚相,正是和许明远相熟的张虎。
张虎之前邀请许明远打熊霸没成,后面便自己组织了队伍,结果吃了亏,自己反倒差点折进去。
后来听说公社组建狩猎队,他养好伤第一时间就报了名。
凭着几分胆识和经验,也混成了东岗大队的队长,今天过来开会。
张虎快步走到许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严铁军和孙二狗说道。
“你们可别小看许兄弟,他那枪法,指哪打哪,那是有真本事的。”
“而且他手里还有条好狗,那可是……”
“行了行了,张虎,你少在这儿吹。”
严铁军不耐烦地打断了张虎的话,一脸不屑。
“你说他有本事就有本事?我还说我有本事上天呢。”
“再说了,不就是弄了条狗吗?”
“还不还是捡了刘一枪的便宜。”
“这年头,有些年轻人就是运气好点,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还听小道消息说,吴主任竟然想让这么个小年轻当咱们的总指挥?“
“这不纯粹是瞎胡闹吗?”
“要是真让他带队,我严铁军第一个不答应。”
“咱这百八十斤肉,可不想因为个外行交代在山里。”
严铁军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其他几个大队的负责人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看向许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许明远知道自己这幅小白脸的模样确实有欺骗性,倒也不恼。
他没搭理严铁军,而是转头看向张虎,打听道。
“虎哥,这人谁啊?这是吃枪药了?”
张虎苦笑一声,把许明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小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人叫严铁军,是上河大队的。”
“这次下河大队遭灾严重,上河挨在边上也不好过,他心里火气大的很。”
“而且吧,这事说起来跟你那条狗也有些关系。”
“刘一枪走后,他也看上了白狼。”
“可之前他提着东西上门求狗,被刘长顺给轰了出来,这事儿让他记恨上了。”
“现在白狼跟了你,他心里能痛快才怪。”
说到这,张虎又看了看四周,更小声地说。
“而且啊,我听说他这次这么积极,是想争这个总指挥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资历最老,本事最大。”
“结果听风声说吴主任看好你,他这就坐不住了,故意找茬想压你一头呢。”
许明远顿时恍然,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门帘一掀,吴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刚刚在门外其实他就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这会看了看众人,笑道。
“都聊着呢?”
“看来大家伙儿精神头都不错啊。”
“怎么着?严队长,这还没进山跟野猪拼命呢,自己人先窝里斗上了?”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比划一番了?”
严铁军虽然狂,但在吴志强这个治保主任面前还是不敢造次。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只不过眼神还是很不服气地从许明远身上刮过。
“吴主任,我这也是为了队伍着想。”
“这进山是玩命的活,总不能让大家伙儿把命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吧?”
吴主任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没有本事,不是靠嘴说的,进了山自然见分晓。”
“这次行动,公社只看结果,谁能保住庄稼,谁能把野猪打了,谁就是功臣。”
说完,他也不给严铁军继续反驳的机会,直接摊开本子,开始布置任务。
“咱们这次虽然是联合行动,但为了灵活指挥,还是以大队为单位分组。”
“枪支弹药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大家带人来领。”
“每个队按人头分,但丑话说在前头,每一颗子弹都得给我有响声,谁要是敢浪费公社财产,回去我处分谁。”
会议开得很快,主要强调了纪律和各队的搜索区域。
眼看着会议开到了尾声,纪律和区域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唯独这总指挥的人选,吴主任还没敲定,严铁军有些坐不住了。
“吴主任,不是我老严不懂规矩,也不是我非要争这个名头。”
“咱们这次联合狩猎是为了保庄稼、救口粮,这是天大的事。”
“咱们这几十人进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肯定需要个令行禁止、能压得住场面的总指挥。”
“你不会真要让那个毛头小子来指挥吧?”
吴主任看了看严铁军,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大队的负责人。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有些犯嘀咕,毕竟许明远太年轻了,虽然最近名声鹊起,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你觉得谁来当指挥比较合适?”吴主任似笑非笑地反问。
严铁军一挺胸脯,“那自然是得选个本事过硬、能服众的。”
“不如咱们几个队长都亮亮手艺,谁本事大谁上。”
其他几个队长也赞同地点点头。
看大家都是这个意见,吴主任一挥手,“成,既然大家都有想法,光靠嘴皮子说,确实难以服众。”
“咱们山里人,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的就是个真本事。”
“走,带上家伙,咱们去村西头那个打谷场。那地儿宽敞,咱们就按山里的规矩,比划比划?”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拿起各自的家伙事儿,涌出了大队部。
村西头的打谷场确实宽敞,原本也是民兵训练的地方。
到了地方,吴主任找来两个民兵,耳语两句。
不一会儿,两个民兵回来了,手里各自提了一筐石头。
吴主任指了指百米开外的一堵土墙,“那边墙头上,我让人放了一排石头。”
“每个人打三个,谁打得准、打得快,这总指挥的帽子就归谁。”
吴主任找来的这些石头个头差不多大,一百米外看去跟个小白点似的,这对眼力的要求很高。
这还没完,吴主任又补充了一句,“但这还不够。”
“山里的野猪是活的,可不会站着让你打。”
“咱们得加点难度,每个人得跑两百米冲刺,到了指定位置,立马举枪就射,中间不能停顿瞄太久。”
这规矩一出,几个队长都吸了口凉气。
跑两百米下来,心跳加速,手容易抖,这时候还要打中百米外的石头,那可是真考验功夫。
“怎么样?敢不敢来?”吴主任环视一圈。
“有啥不敢的,我先来。”
严铁军把袖子一撸,提着那杆擦得锃亮的老猎枪就站了出来。
随着吴主任一声哨响,严铁军像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
别看他年纪稍微大点,但这体格确实壮实,两百米跑得飞快。
到了射击位,他猛地刹住脚,虽然胸口起伏剧烈,但举枪的动作还是很稳。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过后,远处的民兵挥动红旗汇报成绩。“碎了两个,一个擦边!”
这成绩其实相当不错了,人群里传出一阵叫好声,尤其是孙二狗,巴掌都拍红了。
严铁军得意地抹了把头上的汗,把枪往肩上一扛,挑衅地看向许明远。
接着,张虎和其他几个大队的队长也陆续上场。
张虎跑得气喘吁吁,但也打中了两个。
其他几个队长成绩参差不齐,有的打中一个,有的甚至脱靶了,毕竟剧烈运动后据枪太难了。
最后,轮到了许明远。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许明远虽然一开始对这个指挥没啥想法,但严铁军再三挤兑,他也存了证明自己的心思。
许明远把背上的三八大盖取下来,检查了一下枪栓。
确认武器无误,他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冲吴主任点了点头。
哨声一响,许明远嗖地冲了出去。他的步幅很大,眨眼间,两百米冲刺结束。
到了射击位,许明远几乎没有调整呼吸的时间。
就在停步的瞬间,他顺势站定,提枪、瞄准、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砰,砰,砰,三声枪响。
枪声刚落,远处的民兵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围观的人群里眼尖的已经喊了起来。“中了!全中了!”
民兵跑过去确认了一下,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大声喊道,“三个全碎,正中中心。”
更让人震惊的是,许明远这三枪的用时,比严铁军足足快了一半。
打谷场上一时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神了,许兄弟这枪法神了。”
“这枪法,我看比当年的刘一枪也不差多少了。”
严铁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三枪的含金量。
不管是出枪速度还是准度,这年轻人都压了他一头。
吴志强满意地点点头,大声宣布。
“结果大家伙都看见了。”
“这次行动,总指挥就是许明远同志,大家有没有意见?”
严铁军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把枪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道。
“愿赌服输。”
“但我先把话撂这儿,枪打得准不代表会带队,要是带不好,我严铁军还是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也不等散会,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看着严铁军愤然离去的背影,许明远虽然感觉很解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吴主任,这……”
吴志强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安慰道,“别往心里去。”
“老严这人就这样,脾气臭,那是他觉得自己资历老,面子上挂不住。”
“咱们是通过公平比试选出来的,只要你这次带队打出成绩,把粮食保住,他自然就没话说了。
“这位置,非你莫属。”
大队部门外,孙二狗一路小跑追上严铁军,一脸的不忿。
“严哥,咱们真听那小子的?”
“刚才那是他枪好,要是换了同样的土枪,他不一定能赢你。”
严铁军闷头走着,心里窝着火。
他倒不是真为了那个名头,主要是他们上河下河这次受灾最重,他是带着全村人的指望来的,要是不能多打点野猪回去分肉,他没脸见乡亲。
“行了,别说了。”
严铁军烦躁地吐了口唾沫,“总之咱们得争口气。
“明天进了山,咱们得拿出点看家本事来,不能让那小子把咱们小瞧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上河大队队部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各队的猎户们陆陆续续到场,正在领取公社配发的弹药。
许明远虽然不想当这个总指挥,但他是个认真的性子。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那他就会认真去做。
不过还好,虽然他没有指挥这么多人的经验,但还有相熟的张虎帮他分担,倒是松了口气。
这会他正带着张虎清点人数。
另一边,严铁军和孙二狗带着下河大队的一伙人,正聚在院墙根底下抽烟。
他们这些人家就在这边,因此是第一批领完物资的队伍,这会空闲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下河大队的队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把严铁军拉到一边。
“严哥,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