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
“哪个王媒婆?”他有些不确定道。
“嘿,你小子年纪轻轻的,记性咋这么差?”
“就是隔壁队的王媒婆啊,人家前俩月还给你介绍过对象呢,这都忘了?”
许明远这下彻底确认了,果然就是那个王媒婆。
当初自己刚穿越过来不久,这王媒婆就给自己介绍了个姑娘。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怀着来路不明的孩子、在老钱家当祖宗的李凤梅。
虽然后来那桩亲事没成在自己身上,但李凤梅却经她的手,辗转落到了钱文斌头上。
这中间王媒婆到底知不知道李凤梅的底细,是被人蒙在鼓里,还是拿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明远至今也没弄清楚。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
许母却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迟疑。
她这会儿兴致正高,噼里啪啦就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你小子当时也是犯了驴脾气。”
“你王婶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你小子倒好,驴脾气犯了,死活看不上。”
说到这里,许母话锋一转,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庆幸。
“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你当时那股子驴脾气。”
“要不然哪能认识素素这么好的姑娘?”
“你说这冥冥之中是不是有定数?”
她感慨了两句,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凑近许明远,小声嘀咕起来。
“对了,我听说,你王婶把那姑娘转头就介绍给老钱家了。”
“那姑娘在老钱家可不太安生。”
“这还没嫁进门呢,肚子就先揣上了。”
“你说这女孩子家家的,也没个廉耻心,啧啧啧……”
许母一脸八卦地摇了摇头。
显然,在她看来,李凤梅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钱文斌的,这门亲事虽说有些仓促,但到底也算一桩姻缘。
许明远嘴角微动,差点没绷住。
要是老娘知道那孩子的爹压根不是钱文斌,不知道又该是啥表情。
不过这种烂事说出来也没意义,他没搭这个茬,而是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娘,正事,说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这王媒婆做媒靠不靠谱?”
“上回给我介绍的那个,可不怎么样。”
许母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嗨,你这孩子,上回那是个例外。”
“人家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红娘,撮合了多少对小年轻了,那都是有口皆碑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姑娘不规矩,也不能全怪媒人啊。”
“再说了,媒人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姑娘好不好,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许明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媒婆只是搭个线,关键还得看那姑娘本身靠不靠谱。
就算心里对王媒婆有些膈应,也没必要因噎废食。
尤其是在乡下,别人给你介绍了对象,别管合不合适,总归要去见见,给介绍人个面子。
不然时间久了,周围也没人愿意帮着介绍了。
“娘,那她具体说了啥?那姑娘啥情况?”
许母没察觉他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前天晚上我出去串门,正好碰上你王婶从隔壁队回来。”
“我就随口提了一嘴,说有个小伙子人品不错、踏实肯干,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看看她手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本来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指望她当回事儿。”
“结果刚过了一天,她就给我回了信。”
“说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姑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愿意先相看相看。”
“这姑娘姓周,今年十九,模样端正,人也勤快,在队里口碑挺不错的。”
“最关键的是。“许母特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
“这姑娘她爹是队里的副队长。”
“副队长家的闺女?”
许明远眉毛一挑,确实有些意外。
副队长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在乡下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殷实人家了。
尤其是春生家里这情况,也容不得他太挑。
不过他多了个心眼,追问道,“条件这么好,这姑娘咋到现在还没说上人家?”
“是不是有啥说头?”
许母闻言嗔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心思倒是多。”
“人家姑娘前两年谈过一个对象,处了有小半年,后来男方那边家里出了点变故,婚事就黄了。”
“也不是啥大毛病,就是运气差了点,被耽搁了。”
“你王婶说了,这姑娘各方面都挺好,就是有一条。”
“她爹那人心气高,一般人家看不上。”
“以前退了那门亲事之后,好多人上门说亲,她爹一个都没看上。”
“那这回咋就同意见了?”许明远好奇道。
说到这,许母有些得意,“还不是因为你的名声。”
“你最近在公社可是风头正盛啊,又是带队打野猪,又是去林场灭熊罴。”
“这事儿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公社各个队里都在议论。”
“周家那个当副队长的爹也听说了,一打听,听说春生是跟着你干的。”
“用你王婶的话说,能跟着你干的人,混得差不了哪去。”
“而且,我也给她透了个底,说春生跟着你干,手里头有了不少积蓄。”
“人家这才松了口,答应见一面。”
“要是春生愿意,就先约个时间见个面,两边互相瞅瞅,合适了再往下走。”
听到这话,许明远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没想到自己这名声,竟然还能帮兄弟娶媳妇,这倒是始料未及。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倒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他在心里仔细盘算了盘算,周家的条件确实不错,副队长的闺女,算是体面人家。
姑娘本身听着也没啥毛病,就是之前运气差了点。
只是这姑娘她爹心气高这一点,让他稍微有些犯嘀咕。
春生如今有些家底是不假,可他那养父母的情况摆在那儿,万一周家嫌弃这一层关系,那见面也是白搭。
不过话说回来,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大不了就是见一面的事儿,不成拉倒,也没啥损失。
“成,等会我就去跟春生说说。”
许明远把手里东西放下,“等他那边点了头,你再跟王媒婆回个话,约个时间。”
“嗯,你跟他说的时候说清楚点。”
许母叮嘱道,“春生那孩子脸皮薄,你好好劝劝他,免得他不好意思。”
许明远笑了笑,“放心吧娘,我有分寸。”
许母点点头,想了想,又追了一句。
“对了,你到了春生家,替我问问他家徐奶奶的身体。”
“上回我听人说老太太腿又犯毛病了,也不知道好没好。”
“要是顺路的话,给她带点东西过去,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也不容易。”
许明远应了一声,想了想,提了两条鱼带上。
这两条鱼个头适中,拿去给春生家的徐奶奶熬个汤补补身子。
正好借着送鱼的由头,把相亲的事儿也一并说了。
说罢,他提着鱼直奔刘春生家。
……
两家离得不远,没走几步,便到了刘春生家。
这会,院门半敞着。
许明远推门进去一看,刘春生正穿着个背心,在院子里挥斧头。
一截胳膊粗的木头架在柴墩上,斧头抡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被利落劈成两半。
他身旁已经码了不小的一垛劈好的柴火,看样子忙活了有一阵子了。
听到动静,刘春生回过头来,看见是许明远,连忙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撂。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好奇道,“远哥?你咋来了?”
“这是有活找我?”
许明远点了点头,“嗯,确实有活,不过那事不着急。”
“我来是找你说点别的。”
说着,他把鱼找了个盆一放,刘春生看到鱼刚想说啥,就被许明远打断了。
许明远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随口问道。
“徐奶奶呢?在家没?”
刘春生虽然奇怪许明远怎么问起了自己奶奶,但还是下意识答道。
“在家呢,我奶腿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两天都没咋出门。”
许明远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在家就好办。
徐老太太毕竟是长辈,春生的终身大事,总得让老人家知道一声才成。
“走,春生,去屋里聊。”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徐老太太这会儿正半靠在炕头上,手里捏着针线,眯着眼在补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她精神倒还不错,就是腿上搭着条薄被,看样子确实不太利索。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抬起头来,看见许明远,顿时有些惊讶。
“小远来了?快坐,快坐。”
她放下针线,作势要起身,“春生,快给你远哥倒碗水去,别让他在这干坐着。”
“徐奶奶,别忙活了。”
许明远快步走到炕沿边,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老太太别动。
他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搭着被子的腿,关心道。
“徐奶奶,你这腿咋样了?好些没?”
“老毛病了,没啥大碍。”徐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轻松。
“春生给我买了药,吃了之后好多了,歇歇就行。”
说到这里,老太太看向许明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小远啊,春生这孩子老实,脑子没那么活泛。”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带着他,家里日子也好了不少。”
“奶奶也不知道咋谢你好。”
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徐奶奶你太客气了。”
“春生跟着我,那也是帮了我大忙的。”
“这上山下河的,我总得有个靠的帮手才行。”
“别人我信不过,我跟春生是互相帮衬。”
寒暄了几句,许明远也不多耽搁,直入正题。
“徐奶奶,我今天来呢,是有件关于春生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正好你也在,帮忙把把关。”
刘春生这会搬了个板凳在旁边坐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啥事啊远哥?”
“还得我奶帮忙把关才行。”
许明远也不卖关子,直接把许母打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到许明远是来做媒的,徐老太太越听越坐不住,眼神越来越亮。
“副队长家的闺女?姓周?”
老太太有些激动,“这家人我知道,这可是殷实人家。”
“春生,这姑娘条件挺好,你咋想的?”
刘春生这会儿脸却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两只手搅个不停,像是手里藏了个烫手山芋,半天没有吭声。
许明远一看他这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这家伙分明是动了心思,只是从小在养父母家受气,骨子里自卑,一碰到好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倒是觉得自己不配。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配得感太低了。
果然,沉默了半晌,刘春生才闷闷地开了口。
“远哥,人家副队长家的闺女,能看上我吗?”
“我这条件……”
他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不过他不说,许明远也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肯定又是养父母那边的事儿。
养父母偏心眼、苛待他不说,这一家子的名声在周围几个队也不怎么好听,这家庭条件算是比较复杂了。
许明远刚要开口劝,炕头上的徐老太太先说话了。
老太太一拍炕沿,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是认真,“春生,抬起头来。”
刘春生被奶奶这一声喝,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
徐老太太盯着自己这个孙子,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条件怎么了?有啥拿不出手的?”
“你人老实、肯吃苦,这些日子跟着小远也赚了不少钱,哪一样比别人差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声音沉了下去,多了几分哽咽,“我知道,你从小在那个家里受了不少委屈。”
“你那爹娘是什么德性,奶奶心里头清楚。”
“可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你以后搬出来单过,自己当家做主,谁还能拿那些破事来说嘴?”
许明远在旁边听着,不由得暗暗点头,老太太倒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春生,徐奶奶说得对。”
“你都这个岁数了,也能自己当家做主了,跟养父母那边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再说了,人家之前了解过你的条件。”
“既然都同意见面了,就说明人家不在意这些。”
“你倒好,连面都没见呢,就先把自己给否了。”
“这可有点没出息了。”
刘春生被一老一少左右夹击着劝了一通,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做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沉默了一会,刘春生这才咬牙做了决定,“成,那就见见吧。”
“远哥,这事情麻烦你了。”
徐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
她一把拉住许明远的手。
“小远啊,这事儿可就拜托你了!”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感谢道,“帮我谢谢你娘,这事情麻烦她费心了。”
“要不是你们娘俩帮衬着,春生这婚事还不知道拖到啥时候去……”
“嗨,徐奶奶,你客气啥。”
许明远拍拍老太太的手,笑道,“春生是我好兄弟,他的事儿我肯定上心。”
“那成,既然春生愿意,回头我就跟我娘说一声,让她回个话,约个时间。”
老太太连连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刘春生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
“春生,到时候见了人家姑娘,嘴巴放灵活点儿。”
“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人家问你话你就'嗯''啊'两个字,那像什么样子?”
”还有你那身衣裳也得好好拾掇拾掇。”
”别穿得跟去下地干活似的,让人家姑娘看了笑话。”
“奶,还没定呢……”
刘春生被念叨得有些招架不住,求助似的看向许明远。
许明远憋着笑,不但没帮他解围,反而还往上添了一把火。
“你奶奶说得对。”
“你看你这一身,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哪像个正当年的小伙子?”
他上下打量了刘春生一眼,啧了两声。
“等会儿跟我去趟镇上,给你买身新衣裳。”
“不用不用,我这衣服还能穿。”刘春生下意识摆手。
许明远伸手拽了一下他袖口上的破洞,“你拿这身去见人家姑娘,人家不光看不上你,连带着媒人都脸上没光。”
“这钱赚了就是花的,不该省的地方不能省。”
徐老太太在炕头上连声附和,“对,小远说得对。”
“赚的钱就是拿来花的,这时候不用啥时候用。”
“让你远哥帮你挑挑,选身合适的。”
刘春生被两人夹攻得彻底没了脾气,嘟嘟囔囔地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
许明远见火候差不多了,从炕沿上站起身来。
“成,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我娘交代一声,就先回去了。”
……
事情办成,许明远脚步轻快地回了家,进屋把春生那边答应的消息跟许母一说。
许母对这件事上心得很,当即拍了板,“成,等会我就去找你王婶回话,让周家那边约个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盘算起来,“春生那孩子到时候见面穿啥、说啥,我都得提前给他把把关……”
许明远也没理老娘嘀咕,牵线搭桥的事儿交代完了,他该办正事了。
他回到院子里,把渔网取出来,别好弹弓,随手抓了一把泥丸便出了门。
结果刚迈出院门,就看见刘春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样子这家伙从许明远走后就没闲着,手脚利索地把活儿收拾完,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远哥,你不是说有活吗?我跟你一块儿去。”
许明远看了他一眼,乐了,这小子的状态跟刚才在屋里简直判若两人。
刚才那个支支吾吾、闷头搓手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透着利索劲、恨不得立刻就大干一场的模样。
“走吧。”
许明远也没废话,回屋给他拿了工具,两人并肩往河边去。
路上,许明远留意到刘春生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有股子用不完的劲。
许明远心里暗暗发笑。
这小子怕是有了紧迫感了。
以前跟着自己赚钱,虽然也刻苦肯干,但毕竟没啥花钱的地方,说白了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干。
可今天来了这么一出,情况就不一样了。
人家姑娘都同意见面了,万一见了面真成了,那就得定亲,下聘礼。
下了聘礼还得盖新房,后面还得办酒席。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都要钱。
光是想一想,这笔账就足够让人后脖颈子发凉了。
许明远估摸着,刘春生现在脑子里八成已经在计算自己的存款够不够花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给春生张罗相亲这事儿,不光是帮兄弟解决个人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相当于给这小子上了一道发条。
以后干起活来怕是会比以前更卖力,简直堪称后世大家调侃的核动力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