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打开门,本来还满肚子的火气,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许明远,瞬间就变了脸色,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原来是许老板啊,你来的正好!”
许明远听他最开始语气似乎不太好,笑着调侃道。
“这是谁惹陈老板你生气了?我隔着门都听见你在里头叹气了。”
“没有没有,哪有的事。”
陈老板干笑两声,连忙侧身让路,热情地把三人往屋里招呼,“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进来喝口热茶暖暖。”
许明远领着刘春生和赵国华进了屋。
虽然陈老板后面掩饰的很好,一进屋就笑呵呵地给三人张罗茶杯倒水,嘘寒问暖。
但许明远还是从他动作里看出了些急切,心里顿时有了底。
看样子,这场雨对陈老板的影响不小。
不过许明远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接过茶杯,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陈老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得有些急切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桌角的一个铁皮盒子里捏出一撮茶叶,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里放,嘴上不紧不慢地聊起了闲话。
“许老板,你来得正好。”
“这是我朋友前些天刚从南边捎回来的,是安市那边朋友自家炒的,外面买不到。”
“你尝尝这个,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说着,他提起茶壶,滚水一冲,壶盖一盖,手法颇为讲究。
许明远看他不说货物反而聊茶,笑了笑,也不急着开口谈正事。
他端起杯子,先闻了闻,随即小抿一口,点了点头。
“兰花香,这茶回甘不错。”
“这应该是秋茶吧?比春茶多了点醇厚,少了点鲜爽。”
陈老板闻言一愣,抬头诧异地看了许明远一眼。
“许老板,你还懂茶?”
“不算懂,以前在一个长辈那儿喝过几回,多少知道点皮毛。”
许明远随意编了个说辞解释道。
陈老板来了兴致,两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茶叶的门道。
什么茶与茶的区别,什么焙火轻重对口感的影响,一说就是好一会。
俩人这架势看得一旁坐着的刘春生和赵国华一头雾水。
刘春生还好,跟着许明远久了,多少习惯了他这种不急不躁的风格,端着杯子老老实实品起茶来。
赵国华可就坐不住了。
他是个直肠子的庄稼汉,除了鸽子市买东西,哪里见过人做生意。
两人明明都急着谈正事,却偏要在这儿像老头子一样慢吞吞地品茶,心里忍不住暗自腹诽,这俩人咋这么不爽快。
他学着许明远的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茶又苦又涩,一股子怪味,皱了皱眉。
但听陈老板说这茶稀罕,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又皱起了眉头。
心里感慨,这有钱人的品味就是独特。
他听了一会儿两人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便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春生,压低声音说道。
“春生,小远他俩这是在聊啥呢?咋还不谈谈正事呢?”
刘春生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国华哥,你别急,远哥做事向来有数,他肯定有他的考量。”
赵国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把那杯茶又灌了一口。
许明远和陈老板又聊了一会,眼看着壶里的茶已经要泡到了第三泡,陈老板终于还是先沉不住气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许老板,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你之前说的那批五味子……”
来了。
许明远闻言心中暗笑,小样,跟我比耐心,你还嫩着呢。
不过面上他倒是不露分毫,笑道,“货我带来了,就在外头马车上装着呢。”
“陈老板要是有空,咱们一起下去瞧瞧?”
“成,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陈老板虽然面上淡定,可那猛地站起来的动作、以及转身去拿外套时候明显轻快了不少的步子,怎么也掩饰不住他心里的迫不及待。
……
到了楼下招待所的后院,许明远三人引着陈老板来到了那辆装着药材的马车跟前。
马车上盖着油布,用麻绳绑得严严实实。
许明远冲刘春生点了点头。
刘春生会意,伸手掀开了油布。
哗啦一下,底下露出了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塞得满满当当,足足装了一车。
陈老板一看这阵仗,眼睛顿时一亮。
但很快反应过来,强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走上前。
他先是打开了一个袋子,取了一些,伸手捏了捏。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只见他依次解开了前、中、后三个不同位置的麻袋口,从每个麻袋的上层、中层、底部各抓了一把五味子,仔仔细细地铺到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方白色手帕上。
他蹲下身,迎着光,先看色泽、看饱满度,又用手指碾了碾,感受干燥程度。
最后,他拈起几颗,直接放进嘴里细细嚼了起来。
许明远在一旁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验货手法,暗暗点头。
不愧是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老行家,这验货的功夫确实比一般人老到得多。
陈老板嚼完,闭着眼感受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
“皮肉甘酸,核中辛苦,收尾还带着些许咸味……”
“五味俱全,是正经的北五味子,品质不错。”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吧。”
陈老板用手指了指靠近车尾的麻袋,可惜道。
“许老板,你这批货整体很好,但靠后头的这些,倒是差了点意思。”
“最后面这些五味子颜色略深了一些,表面的皱缩纹路不够均匀。”
“虽然没有发霉变质,但跟前面那些比起来明显还是差了一些火候。”
许明远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当初抢收那几天,眼看着大雨马上就要来了,最后面这部分五味子晾晒的时间确实不够充分。
后来赵母赵大嫂在家里尝试着烘干补救,但跟之前那些晒足了日头的批次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不过,许明远心里一点都不慌。
换作一般人,被挑出毛病,肯定慌忙解释,自己降价了。
但许明远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陈老板。
“陈老板说得是,你是行家,倒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那你看这批货,能给个什么价?”
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把陈老板给整不会了。
他指出问题,本来是等着许明远讨价还价,自己好顺势砍下一刀。
结果许明远一副你看着办的从容架势,陈老板自己反倒有些发慌了。
这小子要是一着急辩解,自己反而好拿捏。
偏偏他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这么淡定,该不会是还有下家吧?
要是自己压价压狠了,他带着这几百斤急需的货一走了之,特区那边的违约金倒还好说,可损失的信誉却是难以弥补。
陈老板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番,深吸一口气,报了个价格。
“许老板,这样,前面那些品质最好的,我按每斤三块二给你算。”
“后面这几袋差一些的,按两块五。”
“另外黄芪、刺五加这些杂项,按市价上浮一成。”
“你看这个数,合不合适?”
许明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个价格,不算特别高,但比起收购站给出的行情价,已经高出了将近三成。
而且考虑到后面那几袋确实有瑕疵,这价格算是相当公道了。
更重要的是,以后少不了跟陈老板长期合作,第一批货就把人往死里宰,那是只做一锤子买卖的愚蠢做法。
许明远没再拿乔,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陈老板是个痛快人,我也不跟你墨迹,成交。”
陈老板见许明远这么爽快,顿时松了一口气,生怕许明远反悔似的,连忙应道。
“好!许老板够爽快!那咱们现在就把货搬过去?”
“搬哪儿?”
“我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走走走,离这不远!”
陈老板领路,许明远赶着马车,一行人拐进了招待所后面的一条窄巷子。
走了不到两百米,便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门是新换的铁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显然是陈老板专门租下来临时充当仓库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麻袋从马车上卸下来,过了一遍称,随后整整齐齐地码到了屋子木架子上。
最后一袋搬完的时候,陈老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压在他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他乐呵呵地从随身带着的黑色皮包里,抽出厚厚一沓大团结,舔了舔拇指,当着几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五味子三块二……黄芪……刺五加……”
在脑子里算一遍价钱,最后他抬起头,将数好的钱推到许明远面前。
“许老板,你点一下。”
“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二,我给你凑个整,一千四。”
许明远也不客气,当着陈老板的面,接过那沓钱,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
确定分毫不差,许明远这才点了点头,将钱揣进了怀里。
这一幕,把旁边站着的赵国华看得眼睛发直。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现金。
不到年末,队里的账上估计都不一定有这么多现钱。
这南方来的老板,是真他娘的豪横啊。
而且自己这个妹夫也不是一般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巨款,表现得跟司空见惯了似的。
赵国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交易完毕,陈老板心情大好,搓着手热情地提出要请客吃饭。
“许老板,今天这买卖做得痛快!”
“中午我做东,咱们去镇上最好的馆子搓一顿,好好庆祝庆祝!”
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陈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等下还有事要办,今天就不耽搁了。”
“下回吧,下回我请你。”
陈老板也不强留,“那就下次!”
“不过许老板,以后你要是还有好药材、好山货,尽管拿到我这里来。”
“只要成色好,数量够多,我给你的价绝对让你满意!”
“一定一定。”
许明远拱了拱手。
……
告别了陈老板,许明远几人重新坐上马车,直奔机关食堂的方向驶去。
到了机关食堂,马车熟门熟路地绕进了后厨的小院子。
马车在后厨小院子前停稳,许明远跳下车,还没走到门口,李晓东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果然是你小子。”
“我一听就是你小子马车的动静。“
李晓东一见是许明远,顿时一喜。
但他没急着问鱼的事,而是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明远一番,关切地问。
“小远,家里人都没事吧?”
“这场大雨下得邪乎,还夹了冰雹。”
“我听说下面好几个队里都有人受伤,你家里那边咋样?”
许明远闻言心头一暖。
李晓东这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做事有些冲动,但骨子里确实是个重情义的。
换了一般的生意场上的关系,这时候开口第一句话,肯定是先问货。
“李哥放心,我们队提前抢收了,粮食全进了仓,家里人也都没事。”
“倒是这场雨帮了我一个大忙,河水涨了不少,鱼可比平时好抓多了。”
说着,他往马车上一指。
李晓东探头一看,只见装鱼的那辆马车上,鲤鱼、鲫鱼、细鳞鱼挤挤挨挨地装在马车上的背篓里,足足装了半车。
“好家伙!”
李晓东乐了,“这涨水鱼就是多,这一批可不少啊。”
“嗯,河里涨水的时候鱼多,趁着水没退赶紧多下了几网。”
许明远帮着把桶搬下来,“你让人赶紧过秤吧。“
说罢,两人招呼着后厨的帮工麻利地帮忙过称。
李晓东则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计数。
“鲤鱼二十三斤……鲫鱼十八斤……细鳞十五斤……”
“嚯,这还有几条山鲶鱼?”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
“涨水的时候从上游冲下来的,运气好。”
称重完毕,李晓东报了个数,“拢共八十九斤三两,我给你凑个整,按九十斤算。”
到了财务室,许明远顺顺利利地拿了钱。
这趟鱼获不少,总共卖了小一百五,倒是让许明远有些惊讶。
两人出了财务室的门,走到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许明远四下看了看没人,从兜里掏出十四张大团结,递给李晓东。
李晓东顿时一愣,盯着那几张大团结,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远,你这是?”
许明远乐呵呵地把五味子成交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哥,要不是你给我牵线搭桥认识的陈老板,这批药材我上哪儿卖去?”
“这是你应得的。”
李晓东听完,恍然大悟。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了一半,递了回去。
“小远,虽然这线是我牵的,但我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
“这药材是你家里人辛苦在山里摘的,这钱我拿多了心里不踏实。”
他把钱塞进自己兜里,把剩下的往许明远手里推了推,继续道。
“而且我估摸着,就你小子的门路,就算我不介绍陈老板,你自己搞不好也能找到路子。”
“拿这些意思意思就行了,多了就算了。”
许明远还想推辞,却见李晓东直接摆了摆手,态度很是坚决。
“行了行了,咱俩这关系,没必要在这几十块钱上掰扯。”
“你要是非得跟我客气,以后有好东西别忘了先紧着食堂这边就行。”
见他这么说,许明远也就不再强求。
他心里寻思着,李晓东这人够厚道,回头做生意带他一个,到时候给他些补偿就是。
他把钱收了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那行,李哥,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改天我请你喝酒。”
“这就对了。”李晓东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