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着马车到了国营食堂门口。
前几天那场大雨夹着冰雹,下得又急又猛,镇上甚至有房子的瓦片都被砸漏了。
考虑到职工的人身安全,再加上也没啥客人,国营食堂也跟着停了好几天的业。
今天是复工第一天,但街面上的人气还没缓过来。
这会儿虽然是饭点,但大厅里稀稀拉拉的,拢共也就两三桌客人。
胖大姐这会儿百无聊赖,正和旁边的同事闲聊。
正聊着,一抬头瞅见了许明远,顿时乐了。
“哎呦,兄弟,你可算来了。”
“我刚还念叨你呢,好些日子没见,还当你把姐给忘了呢?”
“姐,瞧你说的。”
“这不是赶上秋收,又下了这么大的雨,实在抽不开身吗。”
“今天雨一停,就赶紧过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来食堂这边看你。”
“就你嘴甜。”
胖大姐笑骂了一句,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道。
“这镇上都有人受伤了,你家里没事吧?”
“谢谢姐关心,没啥事。”
“姐,好久没来了,都馋了,给我整几个硬菜。”
“好嘞,你们先坐着,姐给你们安排,保管吃好。“
胖大姐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厨去了。
没多大功夫,菜就端上来了。
先是一盘五花肉,不仅酱色鲜亮,肉块切得也十分厚实。
随后跟着上了一盆猪肉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汁,看着就馋人。
最后是两大盘猪肉大葱馅的水饺,热气腾腾,皮薄馅大。
赵国华瞅了一眼旁边那桌客人碗里的菜量,再看看自己面前这几乎要溢出盘子的分量,心里暗暗咋舌。
小远这人脉够广的,这胖大姐对许明远是真没得说。
胖大姐上完菜回了柜台,一旁一个同事忍不住揶揄道。
“王姐,我在这食堂干了好几年了,可没见你对哪个客人这么上心过。”
“又是多加菜又是多添饭的,这小伙子到底啥来头啊?”
“你该不会是对人家有啥意思吧?”
胖大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可拉倒吧,再胡咧咧别怪我骂你。”
“再大几岁,我都能当人家亲娘了。”
“那你图啥呀?”
“图啥?”
“我就是看这弟弟对我胃口,多给人家舀两勺菜咋了?我乐意。”
许明远心里也清楚。
这些日子但凡来镇上到食堂吃饭,胖大姐每回都是多给菜、多加饭。
这份情意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但关系这东西,都是处出来的,光靠人家单方面付出可不行,得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心里这么想着,他叮嘱两人一声,搁下筷子站起身,快步出了食堂。
到了外面马车边,从背篓里取出一条细鳞鱼。
这鱼足有两斤多重,活蹦乱跳的,品相极好,是他特意留出来的。
许明远把鱼提上回了食堂,到了柜台前。
胖大姐看许明远去而复返顿时一愣,却见许明远笑着把鱼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姐,这鱼是今早刚从河里弄上来的,你拿回家去炖个汤,给家里人尝尝鲜。”
胖大姐见是条细鳞鱼,有些惊讶。
“嚯,这可是好东西。拿出去卖怎么也得好几块钱呢。”
“不成不成,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许明远把鱼推了推,笑道,“姐,这些日子每回来吃饭,你总给我多添菜加饭的,我又不是没数。”
“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可不好意思进这个门了。”
“你这孩子……”
胖大姐被他这话说得又感动又好笑,嗔怪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吧行吧,那姐就厚着脸皮收了。”
说罢,胖大姐这边收了鱼,转头就回去跟同事炫耀了。
许明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转身回了桌上。
三人风卷残云,把一桌子饭菜扫了个精光。
……
吃饱喝足,三人出了国营食堂。
下了这场雨,气温明显降了不少。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许明远就已经感觉到一阵阵的凉意。
身上衣服倒还好,家里条件比以前强了不少,不怎么缺。
但鞋子就不行了,家里几口人还穿着单鞋,这有了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走,去趟供销社。”许明远一甩缰绳。
到了供销社,许明远直奔卖鞋子的柜台,仔细地挑了起来。
先给许父选了一双黑面的棉鞋,又给许母挑了双暗红色的棉鞋。
老太太的鞋他选得讲究些,专门挑了双防滑的,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这个马虎不得。
自家妹妹许明媚那丫头爱臭美,他便挑了双碎花的。
至于自己,他也不挑,便随意选了一双。
选好款式,询问了一番售货员,确定若尺码不合适,回头还能凭票换号码,他便打算付钱拿下。
临付钱的时候,他想到丈母娘和大嫂大姐这段日子帮着上山摘五味子、在家翻晒炮制,也出了不少力。
今天这笔大买卖能成,他们的功劳也占了不少。
想了想,他又挑了,招呼道,“同志,还有那双枣红色的,还有那双……。”
这次赚了不少,他索性一口气又添了好几双,把大姐的和老丈人家的都凑齐全了。
这架势看得售货员和一旁的赵国华有些发愣。
售货员还是第一次碰到出手这么豪横的顾客。
赵国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价钱,忍不住暗暗咂舌。
光这些鞋加起来,要花去不少钱了,小远这花起钱来,可真是……
他正发着愣呢,许明远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国华哥,你过来一下。”
赵国华回过神,走了过去:“咋了?”
许明远指了指柜台里那几双男式的棉鞋。
“我不清楚你穿什么尺码,你自个儿看看,哪双合适?”
赵国华一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但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不用,我不缺鞋子。”
“你看我这双胶鞋穿着挺好的,结实着呢。”
许明远瞥了一眼赵国华有些破旧的鞋子,哭笑不得。
“国华哥,你那鞋都裂缝了,这大冬天的灌了风还不得冻脚啊?”
“别跟我客气了,这买都买了,给家里每个人都备了,总不能单独落下你的吧?”
说着,他也不给赵国华再推辞的机会,顺势就把话题带了过去。
“对了,赵叔的脚我也不清楚尺码,你帮着看看选哪双合适?”
赵国华刚要开口,就被许明远堵了回去,最后半推半就之下,无奈地选了尺码。
许明远满意地点点头,让售货员把鞋子一起包好,一并开了票。
买好东西,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刘春生不在身边。
他好奇地四下一扫,发现这家伙正站在斜对面的一处玻璃柜台前,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看。
许明远挑了挑眉,悄声走了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台。
柜台里面摆着几排整整齐齐的雪花膏、蛤蜊油,都是些女人用的护肤品。
看到这一幕,许明远嘴角扬了起来。
这倒是稀罕了,这家伙啥时候关心起这些了?
他故意没出声,就站在刘春生身后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春生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一回头,正对上许明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一激灵。
“远,远哥,你咋在这儿。”
刘春生脸色有些发红,还不等许明远回答,就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我就是随便看看,没啥。”
许明远想起上次刘老师来给素素补课时这家伙的表现,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打算。
不过他没有点破,心里琢磨了一下。
正好自家新房的木工活儿也快收尾了,到时候怎么着也得摆两桌半个温锅宴,招待一下亲朋好友。
到时候让素素把刘老师也请来,给这小子创造个机会,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于是他没接刘春生的话,而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怂恿道。
“看上了就买呗。“
“你要是真想送人,就别扭扭捏捏的。”
“你看这个雪花膏,包装好看,香味也好。”
“这天冷风厉害,手上脸上吹裂了可遭罪的很。”
“你买一盒送过去,人家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你的好。”
刘春生被他这么一说,低着头没吭声,但目光忍不住往柜台里的那盒雪花膏上瞟,明显心动了不少。
许明远见状,又加了一把火,“过几天我家新房完工,我摆温锅宴。”
“正好可以把刘老师也请来,一起热闹热闹。”
“到时候你自己掂量着办啊。”
说罢,许明远也没再继续劝说,一边用余光注意着柜台的情况,一边招呼着赵国华往外去。
就看到刘春生那家伙在原地纠结片刻,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走到柜台前,“同志,那个雪花膏,来一盒。”
看到这一幕,许明远顿时乐了。
等刘春生回来,许明远看他故作淡定但又藏不住开心的模样,心中好笑,但也没继续调侃。
刘春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雪花膏,心中有些欢喜。
……
赶着马车出了镇子,一路往回走。
等回到队里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了。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际,在泥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明远琢磨着,之前队里抢收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雨又刚停,各家都在赶着处理分下来的棒子和收尾的零碎活儿。
赵母和赵大嫂这会儿多半还忙着呢,这时候上门算账不太合适。
马车在路口停下,许明远先让赵国华下了车。
“国华哥,你先回去帮我捎个信。”
“晚点儿我和春生过去一趟,到时候大伙儿坐在一起,把这趟药材的账好好算算。”
赵国华点了点头,提着装鞋的布兜跳下马车。
刚走出两步,身后许明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国华哥,等一下。“
赵国华回过头,就见许明远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了过来。
赵国华低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他今天本来说好的就是跟着见识见识,结果不光吃了饭还拿了鞋,这会儿是说啥也不肯再收钱了。
许明远见状倒也不坚持,招招手,“行,那就先这样,晚上见。”
赵国华这才松了口气,提着布兜往家里去。
……
赵国华提着布兜,一路走回了自家院子。
这会儿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苞米棒子,金灿灿的一片。
赵母戴着套袖,和赵大嫂婆媳俩正坐在小板凳上掰棒子粒,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
赵母抬头看见赵国华一个人回来,有些纳闷,四下看了看:“国华,小远呢?”
“他先回去了,说晚点过来。”
赵国华把布兜搁在院子的石台上,“等吃过晚饭他和春生一起来,把这趟卖药材的账跟咱们算一算。”
赵母点了点头,又瞅了瞅他的脸色。
这个大儿子,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大大咧咧的,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蔫头耷脑的,眉头拧着,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
赵母搁下手里的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试探着问道。
“咋了这是?拉着个脸,卖货不顺利?”
“顺利。”赵国华闷声吐了两个字。
“那你这……”
“没事儿。”
赵国华摆了摆手,想起了正事,把桌上的布兜拿过来递给赵母,“差点忘了,娘,这是小远特意买的。”
“他说气温降了,天气冷,你们这些日子帮着摘药材辛苦了,就准备了几双棉鞋让我带过来。”
“这里面你跟我爹的都有,你看看都合适不。”
赵母接过布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双崭新的棉鞋,每双都包的好好的,摸着又厚实又暖和。
“哎哟,这孩子。”
她嘴上虽然念叨着又破费,手上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棉鞋,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了。
赵大嫂放下手里的棒子,注意到丈夫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模样,心里头多少猜出了几分端倪。
等赵母乐滋滋地拿着鞋进屋试去了,赵大嫂才走到赵国华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这是咋了?出去一趟回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赵大嫂压低声音问。
赵国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没咋,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说不出来的感觉?啥感觉?”
赵大嫂看他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干脆也不急,搬了个小板凳按着他坐下来,自己也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一五一十给我说说,今天在镇上到底咋回事?”
赵国华挠了挠后脑勺,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在镇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招待所里见到的出手阔绰的南方大老板,到国营食堂售货员的客气态度,再到供销社里许明远花钱时那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阔绰模样……
赵大嫂听完,先是忍不住暗暗咂舌。
她虽然隐约也有些猜测许明远的生意很赚钱,但从丈夫嘴里确认,还是被震了一下。
但她随即也就明白了丈夫这股子蔫头耷脑的劲儿是从哪来的了。
说白了,就是受刺激了。
自己这丈夫,论干活、论人品,在队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但因为有个当支书的老爹在前头顶着,队里分粮分活从来都亏不着他,是个安于现状的性子。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久了就少了些进取心。
今天乍一见到外面的世面,跟许明远这么一比,落差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全是坏事。
赵大嫂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就听娘家那边的亲戚说,镇上鸽子市卖货的人越来越多了,队里有不少脑子活泛的开始倒腾山货。
这世道在变,光守着那几亩地刨食,早晚是不够的。
丈夫趁着这回出去受受刺激,多些见识,长长志气,未尝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赵大嫂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他,而是难得认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