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朝着身旁的老爹和刘春生说道,“爹,你跟春生先回去吧。”
许父闻言顿时一愣,“你不回去?”
“我还有点事,得找李叔商量商量。”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有啥事刚刚不能说?”
“哎呦爹,回头跟你说。”
刘春生知道许明远想法多,很配合地附和道。
“叔,咱先回去吧,远哥肯定又有正事。”
许父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是叮嘱许明远早点回来,下午还得去看看自家的地。
许明远如今做事有分寸,许父心里虽然奇怪,但也知道他应该是有正事,便和刘春生两人一起跟着人群先回去了。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许明远这才走向李有田。
李有田正弯腰把桌上的文件、花名册归拢到一处。
见许明远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许明远还没问呢,他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知道你想问啥。”
许明远闻言顿时一怔。
李有田以为他是心急,便压低声音说道。
“先进个人的事,你别着急,还得晚点才能下来。”
“这事有我盯着,肯定不会黄。”
许明远听得一头雾水,他原本想说的是马号后头那片荒地,没想到李有田直接提起了先进个人奖励。
这事他还真差点忘了,当初公社那边确实说过,要表扬他。
不过这些日子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许明远正要解释,却听李有田继续道,“不过小远,你最近是不是在公社那边得罪啥人了?”
许明远闻言更懵了。
“得罪人?”
“李叔,你这话从哪说起?”
李有田看他不像装糊涂,眉头皱了皱。
许明远心中一动,联想到刚才李有田的话,好奇道,“李叔,是不是先进个人的事出了什么岔子?”
李有田往四下看了看,见旁边只有会计还在收拾东西,便点了点头低声道。
“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有波折是真的。”
“原本这奖励早该下来了。
“可前两天我去公社开会,顺嘴问了一句,吴主任那边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但中间似乎有人提了意见,所以这事情就耽误了些时间。”
李有田说到这里,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许明远听完,倒是有些意外。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在公社那边认识的人不多,最熟的就是吴主任。
而且他跟吴主任相处得还不错,上次吴主任对他态度也很和善,不像是要卡他奖励的人。
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没得罪什么公社干部。
许明远皱了皱眉,“李叔,我在公社那边应该没得罪啥人吧。”
“唯一认识的,也就是吴主任。”
“我跟吴主任相处得还挺好,不至于他那边出问题吧?”
李有田摇摇头,“吴主任应该不会。”
“我看他对你印象不错。再说这事一开始就是他点头认可的。”
“我估摸着,是公社里头别的人有想法。”
许明远若有所思,“会不会是有人想内定个关系户,我占了人家名额了。”
“有这个可能。”
李有田叹了口气,“公社那地方,人多,心思也杂。”
“有些奖励看着不大,可背后牵扯的关系不少。”
“名额就那么多,你占了,别人自然就拿不到了。”
许明远听明白了,这事不一定是他得罪了谁。
也可能是有人看江北大队出了风头,不痛快。
或者是公社里头某些人原本想把先进给别人,如今半路冒出来个许明远,挡了人家的路。
李有田看他沉默,以为他心里不踏实,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多想,这事我会盯着。”
“功劳是你的,谁也抹不掉。”
“就算有人有意见,最多拖一拖,这奖励肯定会下来。”
许明远笑了笑,“李叔,我倒不是急这个,我来是有别的事情找你。”
李有田一愣,“不是问这个?”
许明远哭笑不得,“不是这个。”
“那倒是我自个儿想岔了。”
“你小子留下来,不是问奖励,那是问啥?”
许明远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李叔,我想问的是队里荒地的事情。”
李有田动作一顿,“队里荒地?怎么,你对队里荒地有想法?”
许明远点点头,“就是马号后面那一大片。”
“那地方不是一直荒着吗?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承包下来。”
“刚刚开会你怎么不提?”
“嗨,这不是寻思着会上人多嘴杂嘛。”
“今天王保国又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我要是提出来,保不齐这家伙又跳出来捣乱。”
“到时候本来简单的事,反倒闹复杂了。”
李有田顿时恍然,“你小子倒是想的周到。”
“王保国那老小子,这阵子确实有点不安分。”
“改队变村的风声一传出来,他那心思就又活了。”
“不过你要那片荒地干啥?”
“那地方土不好,种庄稼可不合适。”
许明远知道这事必须得李支书大力支持,当即也没遮遮掩掩,直截了当道,“不种粮,我是想搞养殖。”
“搞养殖?”
李有田眉头一挑,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不是那种啥都不懂的老古板,平日里没事也看报纸。
这两年报纸上确实登过一些养殖发家的典型,什么养鸡专业户、养猪能手,甚至还有万元户。
只是他们这地方政策比较滞后,包产到户才刚开始,很多事情还在摸索。
尤其是集体荒地承包给个人搞养殖,这事到底该怎么定年限、定价格、定手续,公社那边还没下过明确章程。
不过李有田没有急着拒绝,只是问道,
“那你打算养什么?养猪?养鸡?”
“看看再说吧,先养些小东西试试水吧。”
许明远说道,“马号后头那片地面积大,离队里远,真搞起来,味道也不扰民。”
“再加上本来就靠着马号,堆草料、运粪肥也方便。”
“要是在家里院子里养,养个三五只还行,真要多养,肯定施展不开。”
会计这时候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听见两人说话,忍不住抬头插了一句。
“马号后头那片地,倒确实荒了好多年。”
“土薄,草深,里头还有不少碎砖烂木头。”
“说句实在话,分地的时候就是把那块搭进去,也没人愿意要。”
听到有人赞同,许明远笑道,“所以我才想着,那地方种粮不行,搞养殖说不准正合适。”
李有田没急着答话,而是吸了口旱烟,眯着眼想了会儿,这才开口。
“你这想法倒是不错。”
“不过小远,养殖这事不是动动嘴皮子。”
“中间涉及到很多关节,麻烦不少。”
“真要遇上什么瘟病,一场下来,能把人赔得血本无归,这你想清楚没有?”
许明远点头,“想过,所以我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先把地拿下来,慢慢整。”
“前期先搭几间简单棚子,养的数量也不多。”
“等摸清路子,再扩大规模。”
“而且这地方荒着也是荒着,一年也给队里挣不来一分钱。”
“我承包下来,每年交承包费,队里有收入,我也有地方干事。”
“正好两全其美不是。”
李有田没有否认。
从心里讲,他是赞同许明远这个想法的。
分地以后,各家各户有了自己的责任田,日子肯定会比以前有奔头。
可光靠几亩地,顶多是吃饱。
许明远这小子胆子大,脑子活,敢想敢干。
以后改队变村,村里要发展副业,这种敢干事的人很重要。
关键是许明远要是真把养殖搞起来,不光他自己赚钱队里也能跟着沾光。
只是,事情不能光看好处。
现在政策确实松了,可具体到基层,很多路子还没有完全踩实。
包产到户是公社传达的政策,有公社做背书,大家心里有底。
但集体荒地长期承包给个人搞养殖,尤其一承包就是十几年、二十年,这事公社还没给过明确说法。
办好了,叫盘活荒地、发展副业。
要是处理不好,就容易让人说不清楚。
李有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脸色严肃了几分。
“小远,这事我个人不是不支持。”
“但你得明白,这地是队里的集体荒地,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能你一说,我就点头把地给你。”
“尤其现在政策刚变,很多事都得摸着石头过河。”
许明远点头,“李叔,我明白。”
“所以我才先跟您通个气。”
“这事不能暗着来。”
“承包费年限用途,都写清楚。”
“最好队里干部一起商量,该记账记账,该签字签字。”
“以后不管谁问起来,也有个章程。”
李有田看着他,眼神缓了些。
“你小子倒是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
许明远笑道,“我是真想干事,不想给您添麻烦。”
李有田点点头,又问,“那你想承包多久?”
“最好久一点。”
许明远也不藏着掖着,“如果年限太短,我不敢投钱。”
“修圈搭棚弄牲口,都得花不少工夫和钱。”
“要是时间太短,到时候刚弄出点样子,地被收回去,那我就白忙活了。”
“所以我想签长一点。”
“要是可以的话,二十年最好。”
李有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二十年?这个时间可不短啊。”
许明远当然知道二十年不短,其实他心里真正的预期其实是十年往上,但谈事嘛,总得留点余地。
他点点头,“对,二十年。”
“当然,具体年限可以商量。”
“承包费也可以比普通荒地高些。”
“合同里可以写明,用途只能是养殖和副业,不许转卖。”
“如果我荒着不用,队里可以收回。”
“如果以后国家政策变了,咱们再按新政策调整。”
“这样不管谁问起来,都有个章程。”
会计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要是这么办,倒是稳妥些。”
“那片地这些年一直撂着,确实没啥收益。”
“真是小远真愿意花钱整出来,对队里也不算坏事。”
李有田看向会计,“你觉得承包费咋定合适?”
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想说道,“那得仔细量一下再说。”
“不过我估摸着有七八亩吧,也可能更多点。”
“按耕地价肯定不合适,没人会拿那地方种庄稼。”
“要我说,一亩地一年一二十块,差不多。”
李有田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看向许明远。
“你能接受多少?”
许明远心里盘算了一番,这年头地不值钱,这个价格倒是比他预想的还低一些。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如果能签二十年,我愿意顶格交,按一亩一年二十块算。”
“前三年的承包钱,我可以一次性交齐。”
会计闻言有些惊讶,“按一亩一年二十?”
“那要是真有八亩,三年可就是四百八。”
“小远,你今天刚花三百多买了马车和老黄牛,又要交这么多承包荒地的钱,能交的过来吗?”
许明远闻言却是笑笑不说话。
会计看向许明远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了,“你小子这是真人不露相,家底子够厚的啊。”
李有田见许明远没意见,沉吟片刻,说道,“小远,这事我个人支持。”
“但还是那句话,不能我一个人拍板。”
“下午的时候,咱们顺道去马号后头看看。”
“先把那片地重新丈量一下,具体几亩几分,边界在哪,都要弄清楚。”
“回头我再把队里几个干部叫来碰个头。”
“承包费、年限、条件,都拿出来商量一下。”
“这事说到底是为了把荒着的地用起来,给队里多添点收入,只要章程清楚,大家心里也踏实。”
许明远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定下,笑着点头,“应该的。”
“我也不想让人说我占队里便宜。”
会计在旁边笑道,“你要是真按一亩二十交钱,那可不算白占便宜。”
“那地方荒着,一年连三块都挣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