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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事情说定，看李有田这态度，许明远倒是放心了不少。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哪怕李支书这边松了口，回家之后也少不了要过爹娘那一关。
毕竟在老一辈人眼里，地就是用来种粮食的。
拿钱去承包一片不能种粮的荒地，还要搞什么养殖，这步子迈得属实有点大。
家里老两口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许明远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李叔，咱队里平时订的报纸，都放哪儿了？”
“报纸？”
李有田听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在说承包荒地搞养殖的事，怎么一转头又问起报纸来了？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抬手指了指大队部里屋。
“都堆在里头柜子呢，平时也就我没事翻翻，剩下的也没人看。”
“咋了，你要找啥？”
许明远笑了笑，“我翻翻看，说不定有用。”
李有田虽然心里奇怪，但还是带着他进了里屋。
队部里屋靠墙摆着个旧木柜，上头堆着一摞摞已经泛黄的报纸，有《人民日报》，也有县里和地区里发下来的地方报。
因为平时看的不多，不少报纸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会计见状，顺手拿了块抹布过来擦了擦。
“小远，你这是要找啥消息？要不要我帮你翻？”
“不用，我自己看看就行。”
许明远摆了摆手，伸手从报纸堆里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但不是无头苍蝇似的胡乱翻。
这两年报纸上关于包产到户、个体经营、专业户致富的报道越来越多。
尤其是一些靠养鸡、养猪、养兔子成了万元户的典型，经常被当作宣传榜样刊登出来，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翻了好一会儿，许明远眼睛一亮，终于从一份旧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上面刊着一篇报道，标题十分醒目。
《靠科学养猪走上致富路——记中山养殖专业户万元户黄新文》
文章里不仅写了人家怎么从几头猪起步，后来扩大到几十头、几百头，还特意提到了当地干部支持、银行贷款、科学防疫等内容。
许明远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把那张报纸抽了出来，“就这个了。”
李有田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好奇，“你小子，好端端的拿张旧报纸干啥？”
许明远把报纸折好，笑着说道，“拿回去应付我爹娘。”
“我这又是买马车，又是买牛，回头还要承包荒地搞养殖。”
“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我拿这报纸回去给他们看看，上面都说有人靠养殖成了万元户，总比我空口白牙跟他们讲强。”
李有田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点了点许明远，笑骂道，“你小子，倒是机灵，点子就是多。”
“知道你爹娘不一定信你，先把报纸找出来当靠山。”
会计也在旁边乐了，“这倒是个好法子。”
“咱们这些老百姓，平时别的不一定信，但报纸上的东西，总觉得靠谱。”
许明远笑着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
“可不是嘛，我说一百句，不如报纸上写一句。”
“行，那这报纸你拿走吧。”
李有田摆了摆手，“反正放这儿也没人看。”
“谢谢李叔。”
许明远道了谢，这才出了大队部。
……
从队部出来后，许明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了个弯，去了趟队里的马号。
马号里头，几匹马正在槽边慢悠悠地嚼草，偶尔甩甩尾巴。
角落里的牛棚里，那头老黄牛依旧趴着，看起来比前些天还要萎靡几分。
刚才散会路过的乡亲嘴快，已经给老李头递了信儿。
这会儿，老李头已经知道了许明远在会上花钱买下那辆马车和队里老黄牛的事情。
许明远刚走进马号，就看见老李头正蹲在牛圈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老李头看到许明远过来，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刚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老李头心里确实有些惆怅。
毕竟这老黄牛在队里拉了半辈子的犁，跟他也算是个多年的老伙计了。
不过惆怅归惆怅，老李头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在这个连人都吃不饱饭的年代，牲口说到底也就是个牲口罢了。
等老了，干不动了，最后也是个变成肉的下场，充其量也就是在心里稍微多念叨两句。
看到许明远过来，老李头站起身，磕了磕旱烟袋，叹气道。
“小远，牲口我都给你拴好了，你看看，是现在就拉走？”
许明远摆了摆手，拦住了他，“老爷子，我今天过来不是要把它们拉走。”
“不是拉走？”老李头有些疑惑。
许明远笑道，“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现在家里也没养牲口的地方，真拉回去也不好安置，这马和牛我想先放在马号这边养着。”
“你照料牲口有经验，比我强多了。”
“就是要辛苦你老帮忙照看着，草料我来出，另外我也单独给你付工钱，你看成不？”
老李头一听，摆了摆手，“啥工钱不工钱的。”
“这活我本来就干惯了，顺手的事。”
“再说了，马号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多养只牲口也不算啥。”
“那这老黄牛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老伙计，估摸着不太行了。”说到老黄牛，老李头又有些欲言又止。
许明远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养就先养养看，要是能缓过来最好。”
“要是实在缓不过来……”
“实在不行了，留不住了，再杀了取肉，也不算糟蹋。”
老李头听到这话，神色顿时柔和了不少。
他原本还以为许明远买这头老黄牛，就是冲着那点肉去的。
虽然这也无可厚非，可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听许明远说愿意先养着看看情况，倒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小子倒是仁义，我没看错你。”
许明远心里清楚这老黄牛大概率是熬不过去了。
可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伤老李头的心。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老爷子，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打算把马号后头那片荒地承包下来，搞个养殖场。”
老李头闻言一愣，“养殖场？”
“嗯。”许明远点点头。
“我打算围起来，弄些东西养着。”
“但那片地离我家有些距离，地方也大。”
“真养起东西来，肯定得有人帮着看门、照料。”
“我寻思老爷子你跟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又熟悉那边的地方。”
“要是你愿意，等我这地批下来，到时候请你过来帮我看着，我给你工钱。”
老李头听完，倒是有些发愣。
他没想到许明远会突然把话说到自己身上。
包产到户这事一宣布，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愁。
以前他是队里的饲养员，吃的是公家的饭，虽说不算轻松，但好歹有口稳定的饭吃。
如今各家各户分了地，牲口和农具也开始作价处理，马号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维持下去，谁也说不准。
他年纪大了，一辈子伺候牲口还行，真让他像年轻人一样下地抢收、种地、打粮，他还真有些吃不消。
他正琢磨着以后该咋办呢，没想到许明远就把路给自己安排好了。
“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真愿意请我？”老李头有些不确定。
“当然愿意。”
许明远笑道，“这事我早就琢磨过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老爷子你在马号干了这么多年，哪个牲口有啥情况，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以后我要是真搞养殖，少不了得靠你这样的老把式。”
老李头闻言点了点头，他对于自己养牲口的本事还是很自信的。
“那感情好，既然你看得上我这把老骨头。”
“那回头等那片地批下来，我帮你看着。”
“不过工资啥的就别提了。”
“我一个老头子，孤家寡人的，有钱也没地方花，你管我口饭吃就成。”
许明远笑着摆摆手，“那不成，管饭是管饭，工钱也得给。”
“往后可不是吃大锅饭的时候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老李头还想拒绝，许明远却笑着打断，“老爷子，这事咱们先不争。”
“等地批下来，棚子搭起来，到时候再细算。”
“反正我不能让你白干。”
老李头看着他，心中一暖，“成，那就等你把地批下来再说。”
许明远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马和老黄牛的事，这才告辞离开马号。
……
从马号出来，许明远一路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了许母的大嗓门。
“哎呦，你说说你，他不懂事，你也不劝着点。”
“这可是三百多块钱啊，买辆马车也就算了，好歹还能拉东西。”
“可那老黄牛都快不行了，买回来干啥？”
“咱家是缺肉吃吗？还吃牛肉，随便打点野味，不比这强？”
“这孩子最近手里有了俩钱，就越来越不知道过日子了……”
许明远站在院门口，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就知道老娘知道这事以后，肯定消停不了。
这还只是马车和老黄牛，要是等会知道自己又准备花几百块承包荒地，怕不是要直接跳起来。
这时，许父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哎呦，买都买了，你嚷嚷啥啊。”
“他肯定有他的打算，那马车以后能用得上。”
“那老牛就算不行了，到时候办酒席也能用。”
“你说得倒轻巧。”许母显然不买账。
“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一百多块拿去买肉，能买多少猪肉？”
“再说了，结婚办席面，咱家又不是办不起，用得着买头病牛回来？”
许明远听到这儿，见老爹顶不住老娘的火力，干咳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许母一看到他，立刻把矛头转了过来，“你还知道回来？”
“马车一百八，老黄牛一百二十六。”
“加起来三百多块，你是不是觉得钱多得没地方放？”
“你自己说说，今天这事儿到底咋想的？”
许明远一脸无奈，只得把刚才在大队部应付别人的借口又拿了出来，解释了一番自己办酒管够的打算。
许父在一旁也帮着儿子说话，吧嗒了两口旱烟，劝道。
“行了，买都买了，你现在咋呼有啥用。”
“小远不是说了吗，到时候结婚办酒，这牛杀了摆席面，也是个好东西不亏。”
许母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转向许明远，心里还是觉得肉疼。
眼看老娘还要发作再骂，许明远摸了摸鼻子，自然不好在这种时候解释自己真正看上的是牛黄。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旧报纸，走过去递到了老娘面前，试图转移话题。
“娘，你先别心疼那老黄牛了，来看看这个。”
许母正在气头上，看着面前这黑乎乎印满字的纸，顿时一愣。
“这是啥东西？你拿这报纸给我看啥，我又不认字。”
许父倒是认得一些字，见状好奇地伸手接过了报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靠科学养殖……走上致富路……”
“记……养殖专业户……万元户……”
念到这里，许父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许明远，“小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明远也不绕弯子，“爹，娘，我打算承包队里马号后头那片荒地，搞养殖。”
屋子里顿时一静。
许母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许父则是皱起了眉头，“承包荒地？搞养殖？”
许明远点点头，“嗯，今天开完会，我留下就是跟李叔说这事呢。”
“马号后头那片地荒了好多年，种粮不行，没人要。”
“我寻思承包下来，搭几个棚子，养点东西。”
许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顿时拔高了不少，“你还要承包荒地？”
“你今天刚花出去三百多块，现在又要往荒地里砸钱？”
“小远，你是不是疯了？”
这一次，不光许母反对，就连许父也皱紧了眉头。
“小远，这事可不是小事。”
“养几只鸡鸭也就算了。”
“你要承包一大片荒地搞养殖，这里头风险可不小。”
“这砸进去的钱，可不是小数。”
许明远并不意外，他一开始就猜到爹娘会是这个反应。
毕竟现在刚刚包产到户，在他们看来，自己这步子确实迈得太大了些。
买马车、买老牛还能勉强说有用。
可承包一片荒地搞养殖，在他们眼里，怕是有些天方夜谭。
好好的地不种，偏偏要去弄这么大一块地搞养殖，这不是瞎胡闹吗？
许明远也没急着反驳，而是把报纸展开，推到许父面前。
“爹，你看，报纸上都登了。”
“人家一开始也就是养几只猪，后来慢慢扩大规模，最后成了万元户。”
“万元户啥概念？”
“咱们整个队里，恐怕都找不出几个能拿出一千块现钱的人。”
“可人家靠养殖，能挣上万。”
许母虽然不识字，但一听万元户三个字，神情明显怔了一下。
这三个字，对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许父低头盯着报纸，又慢慢往下看了一段，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
“报纸上写的是别人，别人能成，不代表你也能成。”
许明远点点头，“这话没错。”
“不过我没打算一上来就搞多大，先承包地，把地方拿下来。”
“前期少养一点，摸索摸索其中的门道。”
“真要是不成，我也能及时收手。”
“可要是成了，咱家往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他看向许母，语气缓和了几分。
“娘，光靠几亩地种粮食，顶多饿不着。”
“可我马上要成家了，以后还会有孩子。”
“总不能一辈子只盯着地里那点收成吧？”
“现在政策一天比一天活络，报纸上也开始鼓励专业户。”
“别人能抓住机会，咱为啥不能试试？”
许母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还是心疼钱，可儿子这番话，又确实说得有道理。
她看向许父，让他拿主意。
许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你打算承包多久？花多少钱？”
“我跟李叔说的是，最好承包二十年。”
“那片地大概有个七八亩的样子，一亩一年大概二十块。”
“前三年的承包费我准备一次性交齐，估摸着要个四百多吧。”
许母一听，眼睛又瞪圆了，“多少？一次就要四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