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乐呵呵地出了妇幼保健院。
许明远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
这会儿纺织厂那边还没到下午发工资、下班的时候,去了也只能在寒风里干等。
更重要的是,忙活了一上午,两个人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他自己皮糙肉厚,饿一顿没啥。
可素素现在有了身孕,肯定不能跟着自己在外头饿着受冻。
许明远想了想,很快打定了主意,准备去自己干爹孙主任家。
上次拜访时,黄玉兰还让自己多带着素素去看看。
今天得了这个好消息,也该让老两口跟着高兴高兴。
正好中午在那吃口热乎饭,等下午再去纺织厂门口摆摊,时间也刚刚好。
只是赵素素听了,却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孙为民夫妇还不算熟悉,总觉得这会儿上门蹭饭有些冒昧了。
“明远哥,这会儿去,会不会太麻烦了?”
“有啥麻烦的?”
许明远笑道,“他们老两口平时就盼着咱们去呢,上回我去,干妈还念叨你来着。”
“咱俩今天过去,她肯定高兴。”
“再说了,我本来就是打着去蹭饭的主意。”
赵素素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你倒是一点不见外。”
“那是咱干妈,咱们要是见外,她才不高兴呢。”
话虽这么说,许明远也没真打算空着手上门。
他先赶着马车绕去百货大楼,买了些黄玉兰爱吃的点心,又称了点红糖,这才调转车头去了孙主任家的家属院。
到了楼下,许明远把马车停妥当,先扶着赵素素下了车,又把装着假领子的布袋提了下来。
这东西下午还要拿去纺织厂卖,放在车上不放心,索性一并带上楼。
随后,他才一手提着包袱,一手牵着赵素素,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敲开门时,黄玉兰正系着围裙在家里收拾屋子。
一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是许明远两口子,顿时又惊又喜。
“哎呦,这大雪刚停,你们俩咋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说着,她赶紧把两人让进屋里。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黄玉兰又是倒热水,又是拿毛巾,让两人赶紧坐下暖和。
“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跑县城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正好我正搁屋里做饭呢,等下别走了,我给你们做顿热乎的吃。”
许明远把手里的点心和红糖放下,笑呵呵地把那个大包袱也搁在脚边。
“干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今天就是奔着你这口热饭来的。”
黄玉兰听到这话,反而更高兴了。
她没有孩子,平日里家里冷冷清清的。
自打认了许明远这个干儿子之后,心里就多了一份牵挂。
如今这孩子带着媳妇上门,还这么不见外地说是来蹭饭,她心里不但不觉得麻烦,反倒说不出的舒坦。
黄玉兰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干妈巴不得你们天天来。”
“以后饿了就来,想吃啥提前跟我说,不用跟我客气。”
“就是别整得跟外人似的,每回来还带东西。”
说着,她就要往厨房走,“你们先在屋里坐着歇会,我这就去做饭。”
许明远赶忙拦住,“干妈,先不急,我们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黄玉兰一愣,“啥好消息?”
许明远笑着看向赵素素。
赵素素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许明远咧嘴笑了起来,“我们这是刚从妇幼保健院出来。医生说,素素有身孕了。”
黄玉兰先是一怔,随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素素怀孕了?”
“哎呀,这可是大喜事!”
她快步走到赵素素身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脸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就说呢,刚才进门就瞧着素素气色不一样。”
“好,好啊。”
“你们小两口这才结婚多久,这孩子来得快,说明有福气。”
“素素快好好歇着,这有了身子,可不能大意了。”
赵素素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干妈,医生说月份还浅着呢。”
“那也得注意着点,这可不是小事。”
黄玉兰立刻进入了长辈状态,拉着赵素素坐到沙发上。
“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坐着,啥都别干。”
说着,她又回头瞪了许明远一眼。
“小远,你也是,素素有了身子,你还带她赶这么远的路。”
许明远赶紧举手投降,“干妈,我已经知道错了。”
“今天主要是来医院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把她带你这儿来歇着了吗?”
黄玉兰点点头,“这倒是,县医院这边确实让人更放心点。”
说着,她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罐麦乳精,“素素,先喝点这个垫垫。”
“干妈一会儿给你做些清淡又有营养的。”
几人坐着聊了一会儿,许明远顺势解开了脚边的包袱,聊到了今天来县城的正事。
赵素素从包袱里挑了几个做得精致的拿出来,“干妈,这是我们这几天做的。”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黄玉兰接过去一看,顿时来了兴趣。
“这做得还真精巧。”
“垫毛衣里头露个边,跟穿了件新的确良衬衫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个白色尖领的,又拿起一个浅格子的,对着镜子比了比,越看越喜欢。
“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赵素素看了许明远一眼,笑道,“明远哥想的,我就负责照着他说的做。”
“小远这脑子是真活。”
黄玉兰忍不住感慨,“你们这两口子啊,一个脑子活,一个手巧,凑到一块儿真是绝配。”
“这东西肯定好卖。”
“县里那些小姑娘、小媳妇,就喜欢这种又体面又省钱的东西。”
许明远笑道,“干妈眼光没得说,之前我们在镇上卖过,反响还行。”
“这会我们打算下午去纺织厂门口试试。”
黄玉兰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去处,纺织厂女工多,应该挺受欢迎。”
正说着,墙上的挂钟响了一声。
黄玉兰抬头看了眼时间,顿时一拍大腿,“哎呦,光顾着跟你们说话了,差点把做饭这正事忘了。”
“你们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去厨房。”
许明远立刻站了起来,“干妈,我给你打下手。”
黄玉兰摆摆手,“不用不用,你陪素素坐着。”
“你们从乡下大老远跑一趟也累得很。”
“没事,我帮你洗洗菜、切切菜,做得也快些。”
黄玉兰推了两句,见他坚持,也就没再拦着。
结果一进厨房,黄玉兰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干儿子还真不是嘴上说说。
不光洗菜利索,切菜也像模像样。
一把菜刀在他手里咚咚咚几下,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肉片也切得厚薄合适。
黄玉兰看得有些惊讶,“小远,你这刀工可以啊。平时在家没少做饭?”
许明远笑着解释,“我也没啥爱好,就喜欢上山打猎。”
“打回来的东西总得琢磨着咋吃,时间一长,也就练出来了。”
“这结了婚,总不能啥都让素素一个人忙活。我有空就帮着做点,手艺也跟着精进了些。”
黄玉兰听了,心里更满意了,“你这孩子不错,男人会做饭不丢人。”
“知道疼媳妇,比啥都强。”
两人配合着做饭,动作倒是快了不少。
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香。
眼看着快到了饭点,孙为民迟迟没回来,许明远有些奇怪。
“干妈,干爹中午不回来吃饭?”
黄玉兰一边炒菜,一边说道,“估摸着是不回来了。”
“这不是最近这阵子下了好多天雪嘛,单位里一堆事。”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说了,中午多半在食堂对付一口,让我不用等他。”
许明远恍然点头,倒是有些感慨。
这领导也不好当,管的事多,操的心也多。
说到这,黄玉兰叹了口气,有些可惜。
“你们难得来一趟城里,他也没能见着个面。”
“要不你们今天晚点再回去?”
“等见见你干爹,让他也高兴高兴。”
许明远想了想,下午去纺织厂摆完摊还不知道要弄到几点,便没敢给准话,只说看时间再定。
黄玉兰倒也理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
午饭做得很丰盛,虽然只有三个人,还是做了四个菜。
除了肉末炖粉条,还有鸡蛋羹、土豆丝和一个炒青菜。
考虑到赵素素现在可能闻不得太油腻的,她专门给赵素素做了几个素菜。
三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后,赵素素要帮着收拾,黄玉兰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歇着。”
“我跟小远干就行。”许明远也配合,立刻起身去收拾碗筷。
赵素素哭笑不得,却又拗不过两人,只好乖乖坐着。
饭后,黄玉兰特意在里屋铺了床被子,让赵素素午休一会儿。
“下午还要出门呢,你先躺一会儿,养养精神。”
赵素素确实有些犯困,便乖乖躺下歇了。
许明远则坐在客厅里,陪着黄玉兰说话。
他本来就是个会说话的,嘴甜,又会察言观色。
一会儿说些队里的趣事,一会儿又讲讲家里那只青鹞子怎么训练,把黄玉兰逗得直笑。
等赵素素醒来后,也陪着黄玉兰说了好些体己话。
黄玉兰越看这小两口越喜欢。
一个爽朗能干,一个温柔乖巧。
屋子里有了他们俩,连平日里冷清的家都仿佛热闹了许多。
她心底那点膝下无子的遗憾,也在这一下午里被填补了大半。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纺织厂下班的点,许明远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干妈,我们先去厂门口试试。卖完了就回来。”
黄玉兰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成,刚下了雪路滑,路上慢点。”
“卖不完就卖不完,记得早点回来。”
许明远赶紧应下。
他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让赵素素留在孙家歇着,可赵素素却说什么也不愿意。
赵素素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我第一次出来卖货,我做出来的东西,总得亲眼看看能卖成啥样吧。”
“再说了,你一个人又要收钱又要拿货,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还能帮着递递东西。”
许明远无奈,但看着她恳求的模样,到底没忍心拒绝,只好叹了口气,叮嘱道。
“成,但你得听我的。”
“要是不舒服,马上跟我说。”
赵素素立刻点头,“我保证。”
于是,许明远把东西装上车,又给赵素素裹好衣服。
围巾、手套,外加马车上的厚棉被,一样没少,裹得严严实实。
黄玉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小远,你这是把素素当孩子包呢。”
许明远一本正经道,“现在她可不是一个人,当然得仔细点。”
赵素素脸一红,当着黄玉兰的面秀恩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准备妥当后,许明远一甩缰绳,马车便朝着纺织厂的方向慢慢驶去。
两人到达纺织厂附近时,时间来的刚刚好。
这会儿正赶上下午下班的时候。
厂区大门外已经陆陆续续有穿着蓝灰工作服的女工们走出来。
有人手里提着饭盒,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刚发了工资,大家脸上都透着一股喜气,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不少。
这会儿已经有了一些卖东西的小摊,但还不算多。
许明远找了个斜对着大门、避风的空地,麻利地把油布铺好,将车上的假领子一样样摆开。
他还从路边找了几块平整的砖头垫在下面,把最精致的几个款式摆在显眼处。
赵素素想伸手帮忙整理,却被许明远一把按住。
“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就坐马车上看着就行。”
赵素素有些无奈,“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许明远却不跟她争,只把棉被又往她腿上压了压。
安置妥当后,许明远清了清嗓子,吆喝了起来。
“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上海最新款的假领子。”
“不用布票,一块钱就能穿出新花样。”
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一帮女工的注意。
女工们本来就对穿衣打扮最敏感,一听到上海新款、不用布票这些字眼,顿时像闻着甜味儿的蜜蜂,呼啦啦就围了上来。
“哎?这是啥东西啊?咋只有领子没有袖子?”
“这能穿吗?怪模怪样的。”
“瞧着倒挺洋气。”
许明远面带微笑,一边把假领子拿下来展示,一边大方地介绍。
“各位同志,这叫假领子。”
“把这个假领子往毛衣里一垫,扣子一系,外头露出这么一截领子。”
“看上去就跟里头穿了件新衬衫似的。”
“既精神,又体面。”
“最重要的是,花一件衬衫的钱,能买好几个假领子,一个星期换着花样戴,多划算?”
这年头的人不傻,而且很会精打细算。
许明远这几句话,句句都戳在了她们的心窝子上。
最关键的是,今天刚发了工资,兜里宽裕得很。
一个短发女工眼睛一亮,拿起一个格子假领子往自己脖子底下比划了一下,问身边的同伴。
“张姐,你看我戴这个,配我那件红毛衣,好看不?”
“好看!”
“真像里面套了件新衬衫一样。”
短发女工当即问道,“同志,这个多少钱?”
“全场一个价,一块钱一个。”
“买五个以上,我给你们打九折。”
“一块钱?”女工们先是愣了一下。
这个价钱,乍一听不算便宜。
可要是跟百货大楼里八九块钱一件、还得搭布票的的确良衬衫比起来,这一块钱就显得太划算了。
这东西好看、方便,还不用票,很快就有人动心了。
“给我拿两个,我要这个白色的和这个碎花的。”
“哎呀别抢,给我留个尖领的。”
“同志,这格子领还有没有了?我也要一个。”
“咱们一个车间凑五个,是不是就能便宜一毛?快快快,谁还要,咱们凑一块儿买。”
一旦有人开头,抢购的势头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瞬间被引爆了。
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的购买力。
即使是在这个年代,女工们爆发出的购买力也是惊人的。
许明远带来的这些假领子,在这些刚领了工资的大姑娘小媳妇手里,就像长了腿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被买走。
许明远一个人都有点忙不过来,收钱、找零、拿货、回答问题,手上就没停过。
赵素素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惊呆了。
她和家里人踩着缝纫机忙活了好几天的货,竟然在短短半个多小时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
到后来,见许明远实在忙不过来,赵素素也顾不上许明远之前的叮嘱了。
她坐在马车上,麻利地帮着收钱拿货,“同志,白尖领的还有两个。”
“格子的没了,碎花的还剩五个。”
“同志,这是给你的找零。”
直到最后剩下的三个假领子,被一个车间主任模样的女人包圆后,还有从远处闻声赶来的女工询问。
“同志,你这还有货没啊?明天还来不来?”
“我还想给我妹子买个呢。”
许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见到卖的这么好,笑得合不拢嘴。
“各位同志,今天是真没了。”
“大家想要,赶明儿我再来。”
“到时候肯定多带点,保证让大家都能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