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书看了看冷着脸的李启荣,又看了看皱着眉的刘大强夫妻俩,最后目光落到蒙圈了的刘春生身上,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谁能想到,刘春生被刘家磋磨了这么多年,如今亲爹竟然真找上门来了。
他收回目光,朝众人招了招手。
“行了,都别在院里站着了。有啥话,进屋说。”
说完,他率先一步进了堂屋。
许明远也轻轻拍了拍刘春生的肩膀,低声道,“外面冷,先扶奶奶进去歇着。”
刘春生这才回过神,扶着徐老太太往屋里走。
李启荣看着刘春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他一声,可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沉默着跟了进去。
临进门前,许明远给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会意,等刘大强夫妇也想跟进去时,直接往门口一站,把两人拦了下来。
刘大强脸色一变,“你啥意思?这是我家,我还不能进了?”
小周站在门口,神情不变,“里头说正事呢,你们先在外头等着。”
王金花顿时急了,“凭啥?春生是我们养大的,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小周看了她一眼,仍不为所动,“有没有关系,我自有判断。”
“要是需要问到你们,自然会叫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哥没说让你们进,你们就不能进去。”
刘大强还想硬闯,可一想到小周的个头,还有刚才露的那一手,心里又有些发怵。
他瞪了小周一眼,嘴上骂骂咧咧,却到底没敢真往里冲。
王金花眼珠子一转,拉着刘大强就想往院门口走。
可两人刚一动,小周便又横身挡了过去。
刘大强脚步一僵,顿时恼羞成怒,“咋的?你还想扣人啊?”
小周没接这话,只淡淡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人在院里待着可以,但今天这事没说清楚之前,谁也别想随便溜。
刘大强夫妻俩虽然气得不轻,可他们欺软怕硬惯了,真遇上硬茬子,也只能憋着火站在院里等着。
堂屋里,大家落座之后,李支书让李启荣说说当年的事情。
李启荣点了点头,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徐老太太越听眼神越亮,越听越笃定。
直到最后,李启荣说出了刘春生身上的那个胎记位置。
老太太点了点头,喃喃自语,“对了,对上了,当年我就是在……”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启荣的身份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李支书心里也基本有了数,“这么看,八九不离十了。”
他沉吟片刻,又稳妥地补了一句,“不过父子相认毕竟是大事,后头最好还是去县里找人做个检查,这样对谁都稳妥。”
李启荣点头,“应该的。”
说完,他看向刘春生。
刘春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角。
李启荣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找了这么多年,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许明远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别说刘春生一时接受不了,换成谁,突然多出一个亲爹来,也不可能立刻坦然相认。
许明远便看向李支书和徐老太太,低声说道,“支书,徐奶奶,要不让他们单独说会儿话吧。”
“这么多年没见,有些话,旁人在场反倒不好开口。”
李支书看了看刘春生,又看了看李启荣,点了点头。
“也好。”
徐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刘春生的手背,随后站起身来,由许明远扶着往外走。
出了堂屋门,徐老太太忽然握住了许明远的手。
“小远,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春生这孩子怕是还孤苦伶仃一人。”
许明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这事他办得并不算周全。
原本他是想等李启荣过来之后,先跟老太太通个气,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谁知道正撞上刘大强两口子闹事,事情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徐奶奶,您别这么说。”
“这事是我办得不周到,没提前跟您通个气,让您受惊了。”
徐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脸上反倒带着笑。
“这有啥受惊的?我活了这把年纪,啥事没见过?”
她叹了一声,又道,“刘大强是个啥德行,我早就看清了。”
“我年纪大了,如今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春生这孩子。”
“我活着,还能护着春生几分。可我这把老骨头,又能撑几天?”
“等我哪天两眼一闭,春生一个人孤零零的,性子又软,怕是要被那两口子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到这里,徐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可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
“现在好了,春生他爹找来了。”
“往后就算我老太婆哪天撒手去了,也没啥牵挂了。”
许明远被她说得鼻子有些发酸,连忙笑道。
“徐奶奶,可不许这么说。”
“你身子骨挺硬朗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春生是个孝顺的,往后日子不会差的。”
徐老太太点点头,“他是个好孩子。”
说着,她又看向屋里,声音放低了些。
“就是这事来得太突然,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
“慢慢来吧。”
许明远点点头,“李叔也不是急性子,应该不会逼他的。”
李支书在旁边听着,也点了点头。
“这事确实急不得。认亲归认亲,感情啥的还得慢慢处。”
许明远看了看院里。
刘大强和王金花被小周堵到了灶房,两人一会儿往屋里瞟,一会儿又往院门口瞟,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不过有李启荣和李支书在,许明远倒也不担心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想了想,便说道,“支书,徐奶奶,那你们先忙着。我家里还有点东西没处理,就先回去了。”
徐老太太忙道,“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
“不了。”
许明远笑了笑,“我今天刚从山里回来,车上还有东西没收拾呢。”
“等忙完了,我再过来看看春生。”
李支书也道,“行,你先回去吧。这边有我看着。”
许明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堂屋方向,这才转身出了刘家。
他也没继续留下来看后续。
刘大强和王金花肯定不会甘心,可依照李启荣刚刚的作风,再加上李支书在场,许明远倒不担心刘春生会吃亏。
刚从刘家出来,拐过村口的土路,许明远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呼哧呼哧地往这边跑。
那人跑得急,帽子都歪了,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许明远定睛一看,正是王老五。
“五哥?”
他叫了一声,“你这是干啥去?”
王老五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一边扶着膝盖,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我听说春生家闹起来了,咋样了?人没吃亏吧?”
许明远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王老五这人平时嘴碎归嘴碎,关键时候倒是真够仗义。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跟嫂子回娘家吗?”
“刚回来!”
王老五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一进村就听说刘大强两口子堵春生家门口闹起来了,这不是怕春生吃亏,赶紧过来帮忙嘛。”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刘家方向走。
许明远伸手拉住他,“五哥,不用去了,事情解决了。”
“我刚从那边出来,都散场了。”
王老五一愣,“解决了?那两口子能这么好说话?我咋听说闹得挺凶的。”
许明远便把李启荣认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春生的亲爹找上门来了,正好撞上刘大强两口子撒泼,直接把人给按住了。
王老五越听越诧异,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等许明远说完,他先是感慨,“春生这日子,倒是苦尽甘来了。”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远,上次咱们在文化宫那边摆摊,你该不会就是去找春生他爹吧?”
许明远点点头。
“好家伙,这可太解气了!”
“刘大强那两口子平时欺负春生欺负惯了,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说着他又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早知道我就不跑这么快了。”
“你是不知道,这下了雪路上难走的很,我从媳妇娘家走了一路,可累死我了。”
“回头真得买辆自行车了……”
许明远笑了笑,转身招呼他往回走,“嗨,也不算白跑。”
“走,去我家,正好我打了狍子,给你拿点肉回去包饺子。”
“那感情好!”
王老五自觉和许明远关系熟了,也不客气,跟着他往许家新宅走去。
两人边走边聊,王老五还对刚才的事情好奇,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到了许家院子,许明远把王老五领进院子,掀开车上的麻布。
王老五低头一看,顿时一愣。
只见马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只狍子,灰黄色的皮毛上还带着没化干净的雪沫子,一只只膘肥体壮,看着就喜人。
“我的乖乖!”
王老五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后腿,“小远,你这是掏了狍子窝了?这么多的狍子?”
“嗨,运气好,赶巧了。”
许明远含糊两句带过,从灶房摸出把刀,递了一把给王老五。
“别光看着,搭把手。”
“这肉也不是白送你的,你可得留下给我干苦力。”
王老五接过刀,二话不说就撸起了袖子,“能有肉分,这算啥苦力?”
两人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狍子。
许明远处理的多了,剥皮、开膛、剔骨,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王老五虽然不如许明远熟练,但毕竟也是山里汉子,手脚也慢不到哪儿去。
忙活了一阵,许明远忽然想起自行车的事,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五哥,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弄辆自行车吗?”
王老五正蹲在地上忙活,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对啊。”
“你嫂子天天念叨,说有了车子回娘家方便。”
“就是那玩意儿太金贵,要票不说,还得一百多块钱,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许明远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随意道。
“我有个朋友在县城,有些门路,弄到了几辆成色不错的二手自行车。”
“价钱比外面便宜不少,估摸着能便宜个三成,也不用票。”
王老五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真的?”
“我骗你干啥。”
许明远一边忙活,一边把编的说辞拿了出来。
“我之前帮了他一个忙,欠我个人情。”
“他说要分我几辆,都是七八成新的。”
“我家已经有了,用不着那么多,就想着问问你要不要。”
王老五蹭地站起来,“那敢情好啊!多少钱?我要了!”
许明远看他这模样,顿时乐了,虚按了下。
“你先别急。”
“这可不是小事,也不少钱呢。”
“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跟我说。”
王老五这才冷静了几分,讪讪地蹲了回去。
“这倒是,是得跟你嫂子说一声。”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还是亮晶晶的,显然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王老五知道许明远在县城有不少人脉。
既跟公安局赵局长这样的领导有交情,又认识李启荣那样的大老板。
这样的人弄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假?
许明远开这个口,明显就是在照顾自己。
好处都送到嘴边了,要是还不接,那不是傻子吗?
许明远看他那副憋着乐的模样,也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干活。
两人又忙活了一阵,总算把几只狍子都处理完了。
许明远割了一大块后腿肉,又挑了两根带骨头的肉,用油纸包好递给王老五。
“这肉你拿回去,今天冬至,正好包饺子。”
“这骨头可以拿来熬汤,给嫂子和雪松暖暖身子。”
他又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肉。
“那些是给老爷子的,你顺路帮我捎过去吧。”
“我等会儿还得去趟丈母娘家,就不绕过去了。”
王老五接过肉,也不客套,咧嘴笑道,“成,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去吧。”
送走王老五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明远看着一地收拾好的狍子肉,开始盘算起来。
老宅那边得送一些,让家里爹娘和奶奶吃顿狍子馅水饺。
白山大队那边也得准备两份,一份给丈母娘家,一份给大姐家。
他把肉一份份分好,各自用油纸裹严实,随后锁了门,赶着马车出了院子。
到了老宅,许母正蹲在灶房择菜。
见他提着东西进来,再一看是狍子肉,顿时一喜。
“哎呦,这是狍子肉?你哪弄来的?”
“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准备包饺子呢。”
许明远把肉递过去,笑道,“这不是冬至了嘛,我跟老爷子进山抓的。”
许母接过肉,先是喜滋滋地掂了掂分量,随即又皱起眉头有些担忧。
“你也真是的,这大雪天的,咋还这么闲不住……”
她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今天去春生家那边看热闹没?”
“我今天听人说,刘大强两口子又闹上门了?”
许明远便把李启荣认亲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许母听完,忍不住连连感慨,“这可真是……”
“真是命啊。”
“春生那孩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想了想,又有些愤愤地补了一句:“刘大强那两口子,也真不是东西。”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也不怕遭报应。”
许父从屋里出来,也听到了刚刚许明远说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春生这事,你做得对。”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帮人帮到底。”
“往后他要是还有啥难处,也多照应着点。”
许明远笑着应了一声。
从老宅出来后,许明远又赶着马车去了趟白山大队。
赵母见女婿大老远送来这么大一块狍子肉,又惊又喜。
嘴上说着太费事了,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赵大嫂更是利索,当场就挽起袖子,说要包狍子肉馅的饺子,让许明远留下来吃了再走。
许明远笑着推辞,说家里还等着他回去过冬至,赵母这才放人。
临出门前,赵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兜自家腌的酸菜,说配狍子肉正好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