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那鞋踩在泥泞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些的男人,同样穿着齐整,手里提着个黑皮包,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这两人的打扮,一看就不像是村里人。
等离得近了,那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许明远看清来人,顿时一愣。
李启荣?他怎么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明远又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是自己让他来的。
前些天他去李家扑了个空,特意留了纸条,让李启荣得空以后务必来找他一趟。
只是没想到,李启荣来的时间竟然这么巧。
不过许明远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一个让李启荣和刘春生父子俩破冰的机会。
春生那对养父母正堵在门口闹事,村里人都在看笑话呢。
这场面虽然难堪,可反过来想,也正是李启荣这个亲爹出面帮忙的机会。
而且于情于理,都该让李启荣亲眼看看,春生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又是什么境遇。
想到这里,许明远勒住缰绳,跳下马车。
“李叔,你来了多久了?这大冷天的,怎么不让人提前捎个信?”
李启荣脸色不算太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看到许明远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没多久,刚到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小远,我替你婶子道个不是,上回实在是怠慢了你,也没留你多坐会。”
“我最近一直在外头忙,这两天才回家,一看到你留的条子,就赶紧过来了。”
说着,他往许明远身后的马车瞟了一眼,又看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微微诧异。
“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去山里跑了趟,弄了点东西回来。”
“小远,你给我留信说有急事,到底是啥事?”
许明远看了看车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回答。
“李叔,咱们先进屋说话,我把车子赶进去。”
他把院门打开,将马车赶进院子。
车上盖着麻袋和油布的狍子暂时没动,他先把两人请进堂屋。
进了屋,许明远给两人倒了热水,这才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看李启荣,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好奇道,“李叔,这位是?”
“哦,这是小周,我的司机,跟了我好几年了,自己人。”
李启荣摆了摆手,“你有啥话直接说,不用避讳。”
许明远朝小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琢磨了下说辞,这才开口。
“李叔,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早年有个儿子一直没有消息,没记错吧?”
李启荣端着水杯的手一顿,语气不自觉有些急促。
“是有这事。”
“小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明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李叔,你儿子就在我们队里。而且这个人,你见过。”
李启荣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我见过?”
他盯着许明远,语气里有些迟疑,“小远,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人脉关系不少,这些年也托人寻过不少次,一直无功而返,实在有些怕了。
他这些年辗转托了不少人打听儿子的下落,回回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次数多了,心里那点念想虽然没断,可也不敢再轻易相信什么消息了。
“我知道这事不能乱说。”
许明远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特意让您来一趟。
“这事儿我不敢说十成十,但至少有九分把握。”
李启荣没有接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人其实你也见过,就是我发小刘春生。”
“春生?”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刘春生的模样。
想起上次见面时,他还觉得看着面善,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
但失望太多次了,他不敢再轻易相信。
“小远,光凭眼缘可不能作数。”
李启荣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你既然把我叫来,总得有点实在的东西吧?”
“那是自然。”
许明远点点头,“春生是徐奶奶早年从外头捡回来的,这事队里老人都知道。”
“他的年纪、走失的大致年份,跟你当初跟我说的情况都对得上。”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启荣,“最关键的是,春生脖颈靠近肩膀那块,有一块花生米大小的青色胎记。”
听到这里,李启荣再也坐不住了。
他眼眶发红,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对,对,有胎记。”
“就在后子靠后边的地方,生下来就有。”
“他奶奶还说过,这孩子福气大,胎记是个记号,丢不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小远,走,咱们现在就去见他!”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许明远却伸手拦了一下,“李叔,先别急。”
李启荣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
“这还不急?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人就在眼前,你让我咋不急?”
“我知道你急着见他。”
许明远语气放缓了些,“可你总得先听我说说,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心里有点准备不是。”
“你贸然冲过去认亲,春生未必能一下子接受。
“再说,他现在那边正出了点麻烦。”
李启荣脸色一变,“出啥事了?”
许明远叹了口气,示意李启荣重新坐下,便把刘春生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从刘春生小时候在刘家不受待见,说到他长大后一直被当成家里的劳力使唤。
又说刘大强两口子偏心亲生儿子,春生挣的钱没少被他们搜刮。
好不容易春生从刘家搬出来,跟着自己摆摊赚了点钱,那两口子如今又上门闹事。
许明远没有添油加醋,只把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摆出来。
可这些话落在李启荣耳朵里,却像一刀一刀往心口上扎。
听到一半的时候,李启荣的脸色已经沉得吓人。
他默默摸出一包烟,手指微微发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重重抽了一口后,喃喃道。
“我就说……”
“我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心里不得劲。
“总觉得亲切,又说不上来为啥。”
他说着,又狠狠吸了口烟。
烟头烧得很快,火星都快烫到手指了,他也没有察觉,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小周在旁边低声提醒,“李哥,烟。”
李启荣这才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桌边的破碗里。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许明远。
“小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
许明远没有接这话。
这种事,他可没法替当事人受着。
李启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事情你不用担心。”
“不管春生认不认我这个爹,我该承担的责任都会承担起来。”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刘大强两口子,我来解决。”
许明远看着他的神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李启荣这人他虽然不算特别了解,但接触下来,至少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眼下看他这个态度,倒也算没让自己失望。
“那成。”
许明远站起身,“李叔,我给你带路。那边这会儿还闹着呢。”
李启荣也跟着起身,小周顺手拿起黑皮包,跟在后面。
三人出了院子,许明远把大门重新锁好,便领着两人往刘春生家走去。
路上,许明远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李叔,春生现在名义上的爹娘不太好应付。”
“那两口子占便宜占惯了,无赖的很……。”
李启荣脚步没停,只冷笑了一声。
“放心吧,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啥人没见过?”
他说着,眼里露出一分狠意,“想欺负我的人,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本事。”
许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也是,这年头能背井离乡混出些名堂的人,哪个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倒是自己想多了。
几人很快到了刘春生家附近。
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里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叫骂声和李支书的训斥声。
“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如今他有钱了,就翻脸不认爹娘了!”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白眼狼啊!”
紧接着就听男人的声音,“刘春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现在让你出点钱给弟弟买东西你就推三阻四,你良心被狗吃了?”
“够了!”
“刘大强!王金花!你们两口子差不多得了!”
“这不是你自家炕头,撒泼也得有个限度!”
许明远脸色一沉,拨开前面两个看热闹的乡亲,准备往里挤。
被推开的人本来有些不耐烦,正要开口抱怨。
扭头一看是许明远,还带着两个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等许明远带着两人挤进去了,那人才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许明远的背影努了努嘴。
“哎,小远来了。”
“他跟春生关系一直不错,看样子这是要管这事儿了。”
旁边那人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他本事再大能咋管?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还能管那么宽?”
“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虽说春生不是刘大强亲生的,可好歹养了这么多年。”
“小远还能给春生变出个亲爹来不成?”
许明远没理会外头的议论。
他带着两人挤进人群,就看到徐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刘春生正扶着她,脸上又急又憋屈。
刘大强媳妇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哭又嚎。
刘大强则站在一旁,满脸凶相,嘴里不停骂着。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
“跟着别人挣俩钱,就不认自己爹娘了?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抬手就要往刘春生脸上抽。
李支书见状,赶忙伸手去拦,“刘大强,你敢动手试试!”
只是他年纪大了,动作到底慢了一步。
还没等那巴掌落下,一只手已经从旁边探了出来,一把扣住刘大强的手腕。
刘大强吃痛,刚要骂人,就被李启荣反手一拧,整个人踉跄着被按到了墙边。
“你他妈谁啊?”
“哎哟!疼疼疼!你谁啊你?撒手!”
王金花听见丈夫的惨叫,哭声戛然而止。
她扭过头,看见自己男人被一个穿黑色大衣的陌生男人按在墙上,顿时眼珠子一瞪,也顾不上哭嚎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李启荣扑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我男人!”
她还没冲到跟前,一直跟在李启荣身后的小周已经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去路,伸手扣住她的胳膊。
小周动作不重,却稳得很。任凭刘大强媳妇怎么挣扎,都没能挣开。
周围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顿时全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外来人一进门,竟然直接把刘大强两口子动手给按住了。
刘大强挣扎不开,疼得脸都变了形,嘴上却还不服软。
“支书!支书你看见没?”
“外人打到咱队里来了!”
“许明远这个王八蛋找外人欺负自家乡亲,你管不管?”
刘大强媳妇也跟着嚎了起来,“没天理啦!外人欺负人啦!”
“这是我们刘家的事,春生是我们养大的,我们管自己儿子,关他们啥事?”
人群里不少人也忍不住跟着嘀咕。
“这人谁啊?咋上来就动手?”
“就是,刘大强再混蛋,也是春生的爹。”
“小远平时看着挺稳当一孩子,今天这事做得可不地道。”
“这管的也太宽了。”
许明远正要开口,李启荣却先一步发了话。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刘大强脸上。
“我是春生的亲爹,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刘春生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启荣。
徐老太太也愣住了,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围观的乡亲们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啥?亲爹?”
“这人说他是春生亲爹?”
“春生不是徐老太太捡回来的吗?难不成真找着亲人了?”
刚刚那个还在嘀咕许明远管太宽的乡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滴个乖乖,他还真给春生变出个亲爹来了?”
他旁边那同伴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
“我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啊?还真让我说中了?”
李支书也被这句话惊得不轻。
他皱着眉看向许明远,“小远,这人到底是谁?他说他是春生亲爹,这事是真的假的?”
许明远快步走到李支书身边,压低声音,把李启荣的身份,以及李启荣寻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支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就算真是亲爹,这都多少年了?”
“当年把人孩子丢下不管,如今突然冒出来就要管孩子的事,这算怎么回事?”
许明远赶紧说道,“支书,这事说来话长。”
“李叔这些年一直在找春生,只是一直没找到。”
“他也是最近才得了准信,立刻就赶过来了。”
“具体的事,咱们慢慢说,但眼下不能让刘大强两口子再这么闹下去了。”
李支书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李启荣身上转了转。
这人看打扮气度,确实不像普通人。
他再看刘大强和王金花,那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狼狈,再看徐奶奶眼眶泛红、颤颤巍巍的模样,心里便有了计较。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散了再说。
他沉着脸转过身,对围观的人挥了挥手,“都别看了,回去吧!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没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一个个大冷天不在家待着,围这儿干啥?该干啥干啥去。”
可乡亲们哪里愿意走?
这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谁舍得挪脚?
李支书顿时一瞪眼,常年的积威便出来了。
“咋的?要我挨个点名把请你们回去?”
他虽然平时好说话,可干了这么多年支书,积威深重。
见他挂了脸,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没多会儿,院门口的人群散了个大半,只是离得老远还能听到零星的议论声。
李支书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关上院门,看向屋里的几人,沉声说道。
“行了,现在没外人了。有啥话,进屋说。”
李启荣这才又松开刘大强的胳膊,示意小周放开王金花。
王金花一被松开,赶忙凑到刘大强身边。
刘大强捂着被蹭破皮的脸,疼得倒吸凉气。
夫妻俩看向李启荣的眼神里,很是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