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情报后,许明远麻利地起了床。
今天素素还得上班,大清早吃过早饭,许明远便赶着马车送媳妇去了学校。
当然,他也没忘顺路捎许明媚这丫头。
有些日子没见,许明远看到自家小妹还挺亲切。
只是聊了两句,许明远就明白了啥叫距离产生美。
这丫头小嘴叭叭个不停,一路上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哥,你最近忙啥呢?赚大钱没?”
“我听嫂子说,镇上有赶大集的。哪天咱们一起去看看呗。”
“小花他爹给她买了个新书包,你能不能给我也买个……”
许明远听得脑仁都有些发胀,忍不住回头白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嘴巴是借来的?不趁早多说两句就亏了是不是?”
许明媚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冲他做了个鬼脸。
“嫂子都没嫌我吵呢,就你事多。”
一旁的赵素素坐在车上,笑盈盈地看着兄妹俩斗嘴,眼神温柔得很。
许明远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自打素素怀了孕之后,整个人似乎都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
以前她虽然也温柔,可现在看人时,总像带着一层滤镜。
把两人送到学校后,许明远调转马车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他一边赶车,一边琢磨起今天的安排。
难得今天家里的货物清得差不多了,不用出摊,正好可以去老猎户那边串串门。
上次那张狼皮还放在老爷子手里处理,也不知道帽子做得咋样了,正好过去看看进度。
再说,上回去老猎户家时,他瞧见老爷子正蹲在院里摆弄套子,念叨着要进山套狍子。
当时许明远怕老爷子年纪大了,一个人进山不安全,硬是把人给劝住了。
那会儿他就跟老爷子约好,真要下套子,回头俩人一起去。
现在难得有空闲,情报里又有一群狍子陷在雪窝子里,正好把老爷子叫上一块儿去。
虽然自己一个人也能弄回来,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老爷子也一起过过瘾。
想到这里,许明远甩了甩缰绳,加快了些速度。
回到村里后,他先把马车赶回自家院里拴好,随后直奔赵德柱家。
到了赵家门口,院门半敞着,院里静悄悄的。
许明远抬手敲了敲院门,喊了一嗓子,“老爷子,在家没?”
没多会儿,屋里传出脚步声,门帘一掀,王佩兰探出头来。
见是许明远,她脸上顿时露出笑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招呼道。
“小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你吃了没?家里正准备包饺子呢。”
“王奶奶,我吃过了,甭忙活了。”
许明远进了院,左右看了看,“我师傅呢?这大冷天的咋没见人?”
“别提了。”
王佩兰叹了口气,往仓房那边努了努嘴。
“这几天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大早就钻进仓房去,捣鼓那狼皮去了。”
“正好你来了陪他说说话,省得他一个人闷得慌。”
听到这话,许明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敢情老爷子正在忙活自己的东西。
他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仓房走去。
推开仓房门,一股皮毛的腥膻味混着些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德柱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把刮刀,在一块皮子上仔细收拾着。
“老爷子,忙着呢?”
赵德柱回过头来,见是许明远,眉毛一挑。
“嘿,你小子倒会挑时候。”
“我还当你光顾着在县里发财,把我老头子给忘了呢。”
他嘴上不饶人,可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说完,他起身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顶毛色灰黑的狼皮帽子,随手往许明远脑袋上一扣。
“喏,试试。”
“按你脑袋大小做的,看看合不合适,别回头说老头子我糊弄你。”
许明远把帽子戴正,伸手摸了摸帽檐。
这狼毛又密又软,内里还衬了一层细棉布,刚戴上去就感觉脑袋暖和了不少。
两边帽耳的长短也正合适,放下来刚好能盖住耳朵和半边脸。
“老爷子,还得是你,这手艺没的说。”许明远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赵德柱见他这副赞不绝口的模样,心里也得意起来,话都比平时多了几分。
“那是,我给你说,我做这帽子可是有讲究的。”
他指着帽沿说道,“你看这走线,别看不起眼,用的是双股线,结实着呢。”
“戴着出去在雪地里打个滚,也散不了。”
说着,他又把旁边的护膝和护手拿了过来。
“这两样是剩下的皮子做的,你也试试。”
“护膝我特意给你纳得厚实了些,跪在雪地上也不怕潮。
“护手是反毛的,外头光面挡风,里头绒面暖和,握枪赶车都不会冻手。”
许明远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顿时更惊讶了。
东西做得确实精细,老爷子这是用心了。
许明远有些过意不去,“老爷子,这太麻烦你了。”
“说好的我只要帽子,你把护膝护手都给做了,这得费不少功夫吧。”
“不费啥功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德柱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分明透着几分自得。
“再说了,素素隔三差五就给我送东西过来,我要是不给你弄点好东西,你王奶奶该说我白吃白拿了。”
许明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暖。
素素这丫头倒是想得周到。
他把东西收好,兜里摸出一包烟,给老爷子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点上。
两人蹲在仓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
抽了半根烟的功夫,许明远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爷子,上回你不是说要进山套狍子吗?
“今儿个天气还行,要不咱爷俩去转转?”
赵德柱瞥了他一眼,“你小子今儿咋想起这茬来了?该不是有啥打算想拉我干苦力吧?”
“哪能啊。”
“我肯定是有好事才想到你啊。”
许明远嘿嘿一笑,把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我刚送素素上班,回来的时候,路过三道梁那边,看到西边有狍子活动的痕迹。”
“我寻思着,咱爷俩一起去探探?”
“三道梁西边?”
赵德柱眼神一动,抽了口烟,沉吟道,“那边我记得好像是个低洼地吧,背风坡。”
“昨夜刚下过大雪,狍子往那边躲风找吃的,倒也说得过去。”
许明远趁热打铁,“那咱去瞅瞅呗。”
“反正家伙什我都准备好了,马车也在外头。”
“你要是有兴致,咱爷俩就当出去转一圈。”
赵德柱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上故作嫌弃,语气却有些期待。
“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过去看看。”
“要是真空跑一趟,你小子可得管我一顿酒。”
“放心吧,跑不了空。”
两人说定之后,便一起去了许家新宅。
许明远赶上马车,又带上工具和猎枪,这才朝着三道梁那边去了。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
好在村里这会儿出门的人不多,积雪还没被压实,马蹄踩上去虽然慢些,倒也不怎么打滑。
马车走了十多分钟,拐进三道梁地界。
这里的地势比村外陡了不少,路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密。
松树和桦树混在一起,树枝上挂满了雪,被压得弯弯的。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枝头的雪便簌簌往下掉。
许明远把马车赶到一处土路边缘停下,把缰绳拴在树上。
他从车上把猎枪拿下来,又递给赵德柱一根削好的木棍当拐杖,自己则背上了装着工具的麻袋。
“老爷子,从这往西走,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那地方不太好走,你可慢着点。”
“嘿,你小子咋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进山的时候,你爹还撒尿和泥玩呢。”
许明远被噎了一下,只能笑着闭嘴。
赵德柱眯着眼往西边望了望,忽然抬手一指。
“你看那边,松林上头有老鸹在盘旋。”
许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个黑点在空中打转。
赵德柱压低声音说道,“老鸹这东西精得很,没事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绕。”
“下面多半有动静,说不定就是你说的狍子。”
许明远不由得暗暗佩服。
老爷子不愧是老猎户了,单凭这点蛛丝马迹,就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鸹也就是乌鸦,这东西食腐,通常不会围着别的动物飞行。
但是当发现猎物陷入困境,它会在猎物上方低空盘旋,大声啼叫向猎物的天敌报信,以便获得猎物残骸。
所以老爷子的猜测是很有道理的。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西边山坳走。
林子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
走了约莫几分钟,前头的树木渐渐稀疏,山坳的地形也显露了出来。
许明远放慢脚步,压低了声音。“应该快到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
两人猫着腰,借着树丛的掩护缓缓靠近。
等离得只剩四五十步远时,许明远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山坳低洼处的积雪明显比别处深了许多。
在那片白茫茫的雪窝子里,隐约能看到几道灰黄色的影子正在挣扎。
他仔细数了数,一共五只,陷在了雪地里,时不时哀鸣几声。
赵德柱有些兴奋,“嘿,还真是傻狍子,让你小子掏上了。”
“看样子这是出来找吃的,踩进这雪窝子里陷住了。”
这块地方是个低洼地,这阵子风刮得大,四周的雪全吹到这儿堆起来了。
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松软得很。
再加上白天日头一晒,雪面化了又冻,结出一层薄壳。
这群狍子从上风口钻下来,一脚踩塌雪壳,陷进去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许明远看这群狍子在雪地里挣扎得很是费劲,便寻思着先不动枪了。
万一枪声一响,动静太大,引来了其他猛兽可就不好了。
既然这几只狍子都陷在雪窝子里,倒不如和老爷子直接上去,来一出棒打狍子的戏码。
两人对视一眼,赵德柱微微点头。
许明远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握紧木棍,慢慢朝前靠近。
等出了林子,离的最近的一只狍子发现了许明远的动静,猛地抬起头往这边张望,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
其他几只也跟着警觉起来,开始拼命扑腾。
“动手!”赵德柱低喝一声。
许明远率先冲了出去。
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蹿。
几只狍子见有人来,顿时慌了神,拼命扑腾起来,奈何身体陷在雪里,四条腿都使不上劲,扑腾了半天也没挪出多远。
许明远瞅准时机,一个箭步扑上去,抬手一棍敲在它脖颈侧面。
那狍子哀鸣一声,身子顿时软了下去。
许明远胳膊一使劲,硬生生把它从雪窝子里拖了出来,用麻绳三两下捆住了腿。
另一边,赵德柱也没闲着。
他拄着木棍绕到侧面,堵住了一只试图往外窜的狍子。
那家伙四条腿在雪里蹬得飞快,可雪太深,跑不出去。
赵德柱瞅准时机,一棍子横过去拦在它身前,顺势弯腰一把按住,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两人忙活的时候,雪地外围有只狍子,也许是生死存亡之际被激发了潜力,猛地从雪窝子里挣脱出来,撒腿就往旁边的林子里跑去。
不过,就在两人忙着捆狍子的时候,最外围一只体型瘦些的公狍子忽然爆发了力气,竟然硬生生从雪窝子里挣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往旁边林子里跑去。
许明远刚想追,赵德柱已经抬起了猎枪。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那只跑出去没多远的狍子身子一歪,扑倒在雪地里。
赵德柱收起枪,咧嘴一笑。
“这傻狍子就是傻,跑出去还回头看了一眼。
“它要是闷头往林子里钻,我还真未必能打中。”
许明远喘着粗气,忍不住笑了,“还是你老枪法准。”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两人不再耽搁,把剩下的几只狍子一只只从雪窝子里拖出来,用麻绳捆好蹄子。
这一趟下来,五只狍子抓到了四只,只跑掉了一只最外围的。
两人拖着狍子往马车的方向走,来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这几只狍子弄回去。
抓狍子没费太多功夫,搬运却把两人累了个够呛。
为了避免到了队里引人注意,他和赵德柱特意用麻袋和油布把车上的狍子盖了个严实。
赵德柱坐上车沿,拍了拍身上的雪,心情相当不错。
“今儿个运气是真不赖,真让你小子给说着了,这地方还真有东西。”
“回去这狍子你给我留一只小的就成。”
“我拿回去给你王奶奶,还有她娘家那边分分,也算我这老头子尽点长辈心意。”
“剩下的你自己安排就行。”
“成,听您的。”
许明远也没跟他客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三道梁,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忙活了这么一会,赵德柱已经有些累了,忍不住感慨,岁月不饶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
正走着,后方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许明远往后一看,就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了过来。
他赶紧把马车往路边让了让。
小轿车很快从旁边驶过,车轮溅起一簇雪花,没多会儿便消失在了前方土路上。
许明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年头,小轿车在县城里都不多见,更别说开到他们这种乡下土路上了。
“看啥呢,羡慕人家坐小车?”赵德柱在身后打趣道。
“那倒不是。”
许明远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就是有点好奇,这大冷天的,这是哪个领导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赵德柱磕了磕烟袋,不在意地说道,“兴许是路过吧。
“谁知道这些大领导咋想的。”
许明远点点头,也没再多想,继续赶着马车往村里走。
只是刚进队里,他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大冷天的,不少村民没有窝在家里,反而三三两两地往一个方向走,嘴里还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拉住一个认识的乡亲询问道。
“叔,这是干啥去啊?队里出啥事了?”
那汉子回头一看是许明远,压低声音说道。
“嗨,还不是刘家那两口子。”
“刘大强两口子?”
“可不就是他们。”
那汉子撇了撇嘴,“听说春生最近挣了点钱,他们就上门要钱去了。”
“春生不给,刘大强媳妇就在徐老太太家门口撒泼打滚,说春生不孝顺、没良心,不管弟弟死活。”
“队里干部这会儿正劝着呢,可闹得难看着呢。”
许明远听到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
刘春生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对吸血的养父母又找上门来了。
他转头对车上的赵德柱说道,“老爷子,我先送你回去……”
话还没说完,赵德柱就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车板跳了下来。
他显然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干脆。
“不用送我了,就这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
“你赶紧去春生那边看看,那孩子老实,别让他吃了亏。”
说完,赵德柱头也不回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许明远知道老猎户的脾气,也没再客套,一抖缰绳,赶着马车飞快地往自家去。
车上还拉着狍子呢,再怎么着急,也得先把东西放回家里再说。
否则拉着这么一车东西去看热闹,保准还没到地方,就先被全村人围住了。
只是等他赶着马车到了新家这边,却发现自家紧闭的大门前多了俩人在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