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是你小子吖!有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
大爷抿了一口茶,打趣道,“最近忙啥呢,咋不来这边摆摊了?”
“你这些日子没来,厂里好些个小姑娘都念叨你了,天天问我那个卖假领子的俊俏小伙子咋没影了。”
“你小子该不会招惹了哪个小姑娘,不敢过来了吧?”
许明远笑着走上前,熟络地递了根烟过去。
“嗨,大爷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都结婚了,哪能招惹人家小姑娘。”
“我这是最近运气好,搭上了百货大楼的线,货现在都往那边送了,实在忙不过来,也就没再来这边摆摊了。”
“嚯!”
大爷深吸了一口烟,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你小子可以啊,连百货大楼的路子都搭上了。”
“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要一飞冲天了啊。”
“大爷,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许明远被逗乐了,摆了摆手道。
“供给百货大楼,也就是稍微省心点,不用一件件零卖了。”
“其实给他们的价还没我平时摆摊高呢。”
“那也够可以了!”
大爷笑了笑,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慰道,“少挣一点不打紧,关键是稳当。”
“多少人提着礼都进不了百货大楼的门呢,你能把货送进去,那就是本事。”
“这可比你风里来雨里去地守摊子舒坦多了,起码不受那个罪不是?”
“这倒是。”许明远笑着点点头。
两人闲聊了一阵,大爷这才想起正事,上下看了看他。
“行了,你今天特意过来是有啥事?总不会是专门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闲话的吧?”
许明远也不绕弯子,笑了笑,直奔主题。
“还真有点事想请大爷帮忙。”
“啥事,你说。”
“大爷,跟你打听一下,咱们厂后勤采购这一块,是哪位领导负责?”
“后勤采购?”
大爷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你打听这个干啥?有东西想卖给厂里?”
“嗯,想谈笔买卖。”
许明远解释道,“我有个兄弟开了个养猪场,手里有一批肉猪要出栏了,个顶个的膘肥体壮,就是没销路。”
“我寻思着这不快过年了嘛,咱们这么大的厂子肯定得给工人发年节福利吧?”
“要是厂里缺肉,我可以帮着牵个线。”
听完这番话,大爷重新打量了许明远一遍,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好小子,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啊!”
“摆摊卖假领子还不过瘾,现在又倒腾起猪肉来了?”
“啥挣钱就干点啥呗,趁着年轻总不能闲着。”
许明远笑道,“我媳妇刚怀孕没多久,我这当爹的,不得提前给我儿子攒点老婆本啊?”
听到这话,大爷乐了,“你小子,想得倒是挺长远!”
“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没影呢,你连娶媳妇的钱都替他盘算上了。”
“不过,你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笑过之后,大爷的神色认真了些,“这快到年底了,厂里确实得发福利。”
“尤其是前阵子,闹出了工资被盗那档子事。”
“虽然钱追回来了,但工人们心里还是有怨气,正需要发点东西安抚。”
“我听韩科长说,负责后勤的周厂长这几天正为猪肉的事急得上火呢。”
“据说他为了弄肉,跑了好几趟县肉联厂都没办下来。”
“这会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见谁都没个好脸。”
大爷指了指厂区里面,“行了,你赶紧进去吧。”
“早上我还见周厂长进门呢,这会儿肯定在他办公室没走。”
“你进去先右拐再左拐,办公楼二楼最里头那间就是。”
正说着,大爷转头无意间瞥到了远处一个人影,顿时眼睛一亮,赶紧挥手招呼道。
“韩科长!韩科长!这边!”
许明远顺着看过去,正是上次因为工资失窃案升任保卫科长的韩卫民。
听见招呼,韩卫民转身来到门卫室门口。
“老孙,啥事喊我,这么着急?”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站在里面的许明远,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许同志?你咋也来了?”
上次纺织厂工资被盗,正是因为许明远提供了关键线索,警察才及时把人抓住、追回赃款。
他也借着那件事,顶了老对头孙大勇的位子,升成了科长,因此对许明远一直十分感激。
大爷麻溜地把许明远的来意跟韩卫民说了一遍,让他帮忙带路。
听了这话,韩卫民眼神一亮。
要是能帮周厂子把采购物资的事情解决了,可是大功一件啊。
不过,想到周厂长最近那像火药桶一样的脾气,去的路上,韩卫民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特意拉住许明远确认了一番。
“许同志,你跟我交个实底,你手里真有这么多货?”
“周厂长这两天火气大得很,要是弄岔了,咱哥俩都得挨呲。”
“韩科长你放心吧。没把握的事我不干。”
“我今天刚从养猪场过来,都是精心喂养出来的猪,肥着呢。”许明远拍着胸脯保证。
有他这句话,韩卫民心里有了底,便放心地领着他上了二楼办公室。
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两人就听见里头传来拍桌子发脾气的声音。
“又是等通知,又是让我们克服困难!”
“这都快过年了,我拿什么让工人克服?难不成发福利的时候,一人给他们写张欠条?”
紧接着,办公室里又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东西拍在了桌上。
韩卫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头看许明远神色如常,这才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里头骂声顿时一停,周厂长强压着火气问了一嗓子。
“谁啊?”
“周厂长,是我,保卫科的韩卫民。”
“进来!”
韩卫民推开门,带着许明远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眉头紧锁,正是周厂长。
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
厂长看到韩卫民带了个陌生年轻人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卫民,你不在保卫科待着,来我这有啥事?”
“这位是?”
“周厂长,我这是给您解决问题来了。”
“这位是许明远同志,上次厂里……”
韩卫民赶忙赔着笑脸上前,先将许明远上次提供线索的事简单提了一嘴,随后把许明远手头有大批生猪的事情说了。
听了前面半段,周厂长脸上的怒意消了大半。
等听到后面有肉猪的事情,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半信半疑。
“许同志,你手里真有很多猪?”
“大概都是什么重量?可别是架子大、身上没肉的瘦猪。”
许明远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
“小的有二百斤左右,大的能有二百三四十斤。
“绝对的膘肥肉厚,拿来炼油最合适不过了。”
“周厂长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送一头过来。”
“等厂里过了秤、看过膘情,觉得合适,咱们再谈剩下的。”
见他说得笃定,周厂长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能主动提出先送一头验货,说明对方对这批猪的质量有底气。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这猪什么价格?”
“九毛一斤,过毛重。”
“九毛?”
周厂长眉头一皱,“肉联厂的活猪挂牌价才八毛左右。”
“你一张嘴就多要一毛,十来头猪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周厂长,账不能这么算。”
许明远早就料到他会压价,耐心地解释道。
“先不说肉联厂的八毛是计划内价格,是占了厂里指标的。
“现在的情况是,厂里现在有指标也买不到货。”
“真要继续等下去,等过了年,这福利也就不用发了。”
“我这批猪属于计划外的议价猪,不占肉联厂给你们的供应指标,也不用另外搭票。”
“九毛一斤虽然贵了一些,但我可以把猪送到厂里,运输我来负责。”
周厂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在心里盘算利弊。
眼下肉联厂那边迟迟供不上货,他再等下去,之前向工人许下的承诺就彻底落空了。
到时候上面对他不满意,下面的工人也得戳他脊梁骨。
相比之下,多花些钱把事情办成,倒也算是划算。
想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开口道。
“九毛就九毛吧。不过,有个事得按我说的办。”
许明远心里一喜,脸上不露声色,“周厂长您说。”
“咱们的单子,按八毛一斤签。”
“多出来的一毛,以运费和损耗的名义另算。”
听到这话,许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周厂长的用意。
到底是当领导的,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猪肉在市场的挂牌价是八毛,这样拆分走账,是为了保证厂里开支名目正当,经得住查。
在80年代公私之间牵线搭桥时非常普遍,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能保护了参与方。
“没问题,周厂长,你说,咱们就咋办,只要别耽误工人们吃肉就行。”
价格敲定后,两人当即约定,下午许明远先运一头猪送过来。
只要厂里过磅确认东西没问题,剩下的九头猪再运过来结尾款。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许明远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周厂长特意把韩卫民留了下来。
等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周厂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卫民,这件事办得不错,算是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韩卫民心里一喜,嘴上却谦虚道。
“周厂长,这事我可不敢领功。”
“是许同志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就是替他带了个路。”
“哎,客气啥,把人带到我面前,也是你的功劳。”
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卫科不光要守好厂里的大门,也得多听、多看。”
“厂里有什么难处,能及时想办法解决,这才叫有担当。”
“周厂长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多留心。”
韩卫民从办公室出来时,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上回工资被盗,他托许明远的福立了功,顺利当上保卫科长。
没想到这次什么都没做,只是帮忙带了个路,又在周厂长面前露了脸。
这许明远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眼看到了饭点,韩卫民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家。
他媳妇正在灶房里盛饭,见他进门时满脸喜色,不由得好奇道。
“老韩,大中午的你捡着钱了?咋乐成这样?”
韩卫民拉过凳子坐下,神采飞扬地把今天引荐许明远、帮周厂长解决厂里年底福利的事说了一遍。
他媳妇听完,也是一脸惊喜。
“这小许还真是个能人啊!”
“老韩,你这可是连着两回沾人家光了。”
“你回头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再不济,也得请人家到家里来吃顿好的!”
“那是自然,回头要是有机会,我肯定把他叫回来,好好招待一顿。”
韩卫民豪爽地应道。
……
另一边,许明远回到厂门口,把谈成的消息告诉了门卫大爷。
大爷听说厂里真准备收下那批猪,也替他高兴。
“你小子还真有本事,进去这么一会儿,买卖就谈成了。”
“事情才谈了一半,厂里得先看看猪。”
许明远解开缰绳,笑着说道,“我得赶紧回去安排,争取今天下午把猪送过来。”
“那你路上慢点。雪还没化,别为了赶这一会儿,把车赶进沟里。”
“知道了,大爷。”
许明远挥了挥手,赶着马车离开了纺织厂。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等赶到家,午饭点已经过了,赵素素也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了。
她中午从学校回来,见许明远一直没到家,特意把饭菜留在锅里热着。
这会儿听见院里传来马车声,她有些惊讶。
“明远哥,你咋这时候赶回来了?路上雪厚,你别只顾着赶路,不行在县里吃点再回来就是。”
“嗨,这不是事情办完了,我寻思赶紧回来把好消息告诉你嘛。”
许明远把马车拴好,进屋脱下外套。
赵素素替他拍了拍肩头沾着的雪,随口问道,“百货大楼那批货交得顺利不?”
“挺顺利的,没挑啥毛病。”
许明远从怀里掏出货款和新订单,一并递给她。
“这是上次假领子的货款,一百五十块。”
“百货大楼又订了五百个,让咱们半个月内送过去。”
“五百个?”
赵素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睛顿时弯了起来,“这回的订单可比上次大多了。”
“嗯,上一批卖得不错,柜台那边一直有人催货。”
“那咱们下午就得开始准备材料了。”
赵素素认真盘算起来,“五百个光靠我们几个,半个月肯定做不完,回头得让我娘再找几个人帮忙。”
“你看着安排就行,别把自己累着。”
赵素素点点头,看着一厚沓崭新的票子,高兴得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她仔细数了数,确认无误后,直接从中抽出两张大团结,塞到了许明远手里。
“明远哥,这二十块钱你拿着。剩下的我放柜子里存起来。”
许明远摆了摆手,“我有钱,这些你一起存着就是。”
“拿着吧!”
赵素素把钱硬塞进他兜里,认真地解释道。
“你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免不了交际应酬,需要撑场面的时候。”
“一个大老爷们儿,身上要是连点余钱都没有,说出去可不像话。”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妻管严呢。”
听到这话,许明远笑了。
他自己兜里有不少钱,倒是没想到这些。
但自己媳妇心思这么周到,知道维护着他老爷们的体面,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点点头,没再推辞,把钱收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