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猞猁死透以后,许明远没有急着处理猎物,而是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三条狗的伤势。
白狼经验丰富,动作又快,除了身上沾了些猞猁的血,几乎毫发无损。
哮天虽然年纪小,胆子却是三个里面最大的,刚才冲得也最凶。
这会检查一下,发现腿上和肩膀上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好在伤口不算深,对于皮糙肉厚的猎犬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伤。
这家伙自己更是毫不在意。
许明远翻开它的毛发检查伤口时,它还一个劲儿地扭头去看地上的猞猁,嘴里呜呜有声,一副没打过瘾的模样。
至于大黄,则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它最开始被猞猁偷袭,被结结实实抓了一爪子。
伤口虽然不算太深,却足有四五寸长,边缘的皮肉都有些卷起来了。
要不是大黄挨了一爪子后顺势滚进雪地,卸掉了猞猁扑击的力道,只怕伤得还要更重。
这会儿,大黄疼得直哼哼。
可见许明远来到跟前,它还是把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许明远看的有些心疼。
虽然随着哮天成长起来,大黄已经成了三条狗里本事最弱的一个。
但它却是最早跟在自己身边的,也是几条狗里和自己感情最深的。
许明远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净布条,又抓了一把雪,隔着布按在大黄的伤口上,先替它冷敷止血。
大黄被冰得打了个激灵,却没有躲,只是用舌头舔了舔许明远的手腕。
许明远心头一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等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他用布条绕过大黄的前腿,将简单包扎起来。
处理完伤口,许明远掏出刀,从猞猁尸体上割下几块肉来,分给三只狗吃。
三条狗得了奖赏,顿时兴奋起来,各自叼着肉趴到一边,大口撕咬起来。
尤其是哮天,这还是它有生以来头一回正儿八经进山围猎。
以往跟着许明远出门,顶多就是撵撵野鸡、追追兔子,哪有今天这么刺激。
它三两口把自己那份肉吞下肚,又凑到大黄跟前想蹭一口,结果被大黄低吼一声赶开了。
它又转头去找白狼,却被白狼冷冷扫了一眼,顿时老实下来,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地凑到许明远面前,仰着脑袋直哼哼。
许明远看得好笑,最后还是又割了一小块肉扔给了它。
趁着三条狗进食的工夫,许明远蹲下身,把猞猁简单处理了一下,用麻绳把四条腿捆了起来。
等狗子们吃得差不多了,许明远便将几十斤重的猞猁扛到肩上,带着它们沿原路返回石岭大队。
这一趟回石岭大队,一来是要给韩有福报个信,二来自己的马车也还留在那边。
回去的路上,许明远这才发现,刚才一路追着狗跑,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出了老远。
来时一门心思都放在追踪猞猁上,根本没顾得上留意路程。
如今再去往回走,肩上多了几十斤的猎物,脚下的积雪又深,着实把他累得够呛。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等远远看见石岭大队的房屋轮廓时,已经到了中午。
村子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还没走到队里,就看见韩有福带着人往外面迎,伸长脖子朝自己这个方向张望。
他身旁还跟着柱子和二牛,两人手里拿着斧头柴刀,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看见许明远的身影,韩有福脸色一喜,赶忙快步迎了上来。
“小远,你可算回来了!”
“你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我都要带人进山寻你了。”
柱子和二牛跟在后面连连点头。
看见许明远全须全尾地回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猞猁可是有老虎崽子之称的猛兽,他们虽然带上了家伙,心里却多少有些发怵。
如今看到猞猁已经被打死,自然高兴。
““没啥事,韩大哥。”
许明远托了托肩上的猞猁,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笑道。
“就是收拾这畜生费了点工夫,好在有惊无险。”
“也是我运气不错。”
“它原本就带着伤,腿脚不利索,后来又被几条狗堵在树上,要不然还真没这么容易得手。”
韩有福看到许明远肩膀上扛着的猞猁尸体,顿时喜上眉梢。
“好家伙,还真让你给打着了,这畜生可算是遭报应了。”
“小远,走走走,先去家里歇着。”
“我让你嫂子提前预备了饭菜,就等着你回来呢!”
许明远跟着往养猪场走,摆了摆手,“韩大哥,饭先不急。”
“你这儿有没有给牲口消炎、治外伤的药?”
“药?”
韩有福一愣,随即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家里的狗让猞猁抓了一下。”
韩有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大黄身上缠着布条。
他脸色一正,转头叮嘱道,“二牛,别愣着了,赶紧去把老秦喊来!”
“让他带上药箱,跑快点!”
二牛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一溜烟便消失在小路拐角。
没过多久,等许明远几人到了养猪场,老秦便挎着药箱子匆匆赶到。
见到是许明远这个熟人,他先冲许明远点了点头。
随即蹲下身,小心解开大黄身上的布条,翻开毛发仔细检查了一番,又伸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几下。
“没伤到筋骨,口子也不算深,就是伤口长了些。”
老秦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工具,给大黄上药。
“这狗命大,要是那爪子再歪一些,可就麻烦了。”
药一碰到伤口,大黄疼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叫了起来。
许明远赶忙走上前安抚,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大黄被安抚住,趴着不再乱动,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
老秦手脚很是麻利,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等处理完的大黄,他又把哮天也捞过来看了看身上的几道抓痕。
“都是皮外伤,抹点药就行,不用包扎。过几天结了痂,也就没事了。”
确定两条狗都没有大碍,许明远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又仔细问了问老秦大黄换药的事情,得了准信才放老秦离开。
韩有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道:“小远,你对这几条狗可是真上心。”
“那是当然。”
许明远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笑道,“对猎人来说,猎狗就是第二条命。”
“它们跟着我进山拼命,我自然不能亏待它们。”
“倒是这个理。”
韩有福点点头,随即再次招呼道。
“行了,狗也看完了,这回总该进屋吃饭了。”
“再耽搁下去,菜可就凉了。”
许明远也没再推辞,跟着韩有福进了屋。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几个素菜、一小碟花生米,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饭菜谈不上多精致,但油水足、分量大,摆在桌上,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韩有福亲手给许明远盛了满满一碗猪肉炖粉条,又给他倒上一杯酒。
“小远,时间仓促,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
“就是猪肉管够,你可别嫌弃招待不周。”
“韩大哥,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
许明远笑着接过碗,“有酒有肉,还要咋招待?这已经够好了。”
“不嫌弃就成。”
韩有福端起酒杯,继续道,“今天这件事多亏了你。”
“要不然那畜生尝到了甜头,往后隔三岔五过来一趟,我这猪场可经不起它祸害。
“这杯酒,我敬你。”
“韩大哥客气了。”
许明远跟他碰了一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边吃边聊,许明远把进山追踪猞猁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大黄被偷袭那段时,韩有福忍不住皱起眉头,直呼惊险。
等听到最后猞猁被一枪撂倒从树上摔下来,韩有福又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好配合!”
“就是可惜我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见。”
“韩大哥,这热闹还是少看为好。”
许明远笑着摇摇头,“真到了跟前,可没那么轻松。那畜生一爪子下来,少说也得扯掉二两肉。”
“那倒也是。”
韩有福想起大黄身上的伤,顿时打消了念头,又夹起一大块猪肉放进许明远碗里。
“来,多吃点。你忙活了一上午,肯定早饿坏了。”
许明远也不客气。他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空了,当即埋头吃了个痛快。
吃完饭又寒暄了一阵,他没有继续久留。
跟韩有福道了别,从养猪场里牵出自己的马车,把狗子带上,便赶着马车往家走。
至于猞猁的归属,自然没有什么争议。
虽然这猞猁祸害了只小猪,但猎物是许明远打的,韩有福也是个明白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半句。
回去的路上,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许明远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办,一时间没想起来。
“算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回了江北大队,已经是下午了。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仓房那边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估计是家里几只动物的声音。
许明远把马车停好,先把三只狗子安置回仓房。
大黄因为带了伤,许明远特意给狗窝褥子下面垫了些干草,尽量更软和一些。
随后,他又看了看火狐狸的情况,给家里的动物们喂了点吃的。
从仓房出来,他也没歇着。
趁着午后的光线还好,直接把猞猁尸体从车上搬下来,在院子里支起木案,准备剥皮。
剥皮是个细致活,最考验手上的功夫。
猞猁的皮毛厚实,皮和肉之间的筋膜又韧又黏,稍有不慎就会割破皮子或者留下多余的肉渣。
好在许明远不是第一次了,手艺娴熟的很。
他用刀从后腿下刀,沿着皮肉之间的纹理一点点向前剥离。
忙活了好一阵,一张完整的猞猁皮终于被剥了下来。
许明远把皮子摊在木案上,仔细检查了一遍。
除了脖颈附近的枪眼,以及腹侧先前留下的一处伤口,背部最值钱的那片皮毛基本完好,整体品相相当不错。
虽说算不上毫无瑕疵,但他已经十分满意了。
回头硝好了,拿到县里去卖,估计能卖不少钱。
处理完猞猁,将皮子挂在通风处阴干后,许明远洗了把手,看时间还早,又去了一趟刘春生家。
结果到了刘家,又扑了空,刘春生还没回来。
许明远有些奇怪。
春生这家伙是跟他爹干啥去了,咋去那么久。
春生不在,一个人去河湾捞鱼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想了想,他索性掉头回家,把在仓房里憋了好些天的大青鹞子带了出来。
这只鹞子在他手里养了一段时间,一身青灰色的羽毛越发油亮,体形似乎也比刚来时大了一些。
只是最近许明远一直忙着捞鱼、卖货,始终没顾得上带它出去活动。
这家伙在仓房里憋了这么久,也该放出去透透气了。
大青鹞子一出仓房,便兴奋地抖了抖翅膀,在他手上晃来晃去,时不时还叫一声。
许明远拿手指顺了顺它胸口的羽毛,笑道,“行了行了,别催了,这就带你出去。”
他架着大青鹞子,慢悠悠地来到村外的荒地。
村子的荒地没什么景致可言,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许明远此行目的不为观景,不在意这些,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不多远,前方一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许明远脚步一停,手腕轻轻向上一抬。
大青鹞子立刻振翅而起,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眨眼间便扎进了那丛灌木。
片刻之后,大青鹞子重新飞了回来,爪子下面,已经多了一只肥嘟嘟的沙半鸡。
许明远接过猎物,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还挺肥的,晚上正好加个菜。”
接下来,他又带着大青鹞子在荒地转了大一会,没费多少工夫,便再次逮到一只沙半鸡。
眼看日头渐渐偏西,天边也升起了淡淡的橘红色。
许明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吹了声口哨,将鹞子重新召回手臂上,拎着两只沙半鸡往村里走。
刚进村子,还没走到家,他远远便看见一个陌生青年站在岔路口,正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这青年跟自己年龄相仿,穿着一件蓝棉袄,领口微敞着,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有点歪,看上去有些流里流气的。
这个季节天冷,村里路上没什么人出来。
青年一看见许明远,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凑了过来。
“哎,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儿。”
他朝村里指了指,“你们队有户姓许的人家,你知道住哪儿不?”
姓许的人家?
整个江北大队,姓许的就自己这一户。
许明远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眼。
这人他从没见过,但眼角余光瞥到了对方手里提着的长条物件,他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自己忘了铁匠铺的事,估计是韩大牛让铁匠铺的学徒给自己送冰镩来了。
“你是铁匠铺的?”许明远反道。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许明远,“你咋知道?”
“我姓许,叫许明远。”
那人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嗨,原来就是你啊你可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我叫李树林,是韩师傅的徒弟。”
“这是我师傅给你打的冰镩,你验验货。”
听到这个名字,许明远心里微微一动。
李树林?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没等他细想,李树林已经将手里的长条物件递了过来,嘴上还热络地解释着。
“这是我师傅赶工给你打出来的。他说你急着用,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
“我刚才去过你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只能在村里转悠着问问。”
许明远接过冰镩,拆开外面包裹的旧布,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把冰镩确实打得不错。
前面的镩头厚重锋利,和木柄连接得十分牢固,手握的位置还特意缠了几圈布条,既防滑又趁手。
整体分量也恰到好处,抡起来借着自身的重量便能凿进冰层,比昨天临时凑合用的钢钎强了不知道多少。
“大牛哥这手艺没得说。”
许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冰镩重新用布裹好。
他正想问价钱,李树林已经眼珠一转,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对了,许兄弟,我师傅说了,你这把冰镩用的是好料,成本就不低。”
“再加上要得急,是专门给你赶出来的,手工费自然也得多算一些。”
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六块钱。”
“六块钱?”
许明远闻言一愣。
虽然自己没打算白嫖,可韩大牛之前不说不收他的钱吗?
怎么今天又让徒弟过来收钱了?
难道是后来觉得用料太多,又临时改了主意?
而且这个价钱听起来也有些偏高。
平日里打个锄头,顶天也也就一块多、两块的样子。
这把冰镩虽然块头大、用料足,又是加急赶出来的,可六块钱还是贵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