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没有接茬,只是蹲到装着下水的盆旁边,翻找起来猪的脏器,小心地摸索起来。
摸了片刻,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隔着滑腻的内脏,他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硬块。
许明远心里一喜,伸手攥住那东西,顺着内脏的褶皱一点点将它剥了出来。
没过多久,一块黄绿色的物体便落入他的掌心。
这东西个头比鸡蛋小些,表面沾满污物,还附着着少许粗糙的毛状纤维。
刚一拿出来,一股苦腥味便扑面而来。
许明远皱了皱眉,赶紧把东西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水盆里,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仔细冲洗表面的污物。
清洗干净后,这东西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整体呈不太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凹凸不平,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毛状物。
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凑近之后,依旧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味。
许父刚把猪肉处理的差不多,一转头,便看见儿子不在旁边帮忙,反而蹲在水盆边,捧着个脏兮兮的毛疙瘩反复打量。
“你小子又折腾啥呢?”
许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杀猪刀放到一旁,走过来瞧了一眼。
“不好好收拾下水,捧着这么个东西看什么?也不嫌味儿冲。”
“爹,这可不是普通东西。”
许明远嘿嘿一笑,将手里的硬块往许父面前凑了凑。
“这玩意儿啊,叫猪宝。”
“猪宝?”
许父愣了一下,皱着眉头重新看了两眼。
他在生产队干了大半辈子,帮人杀过不少猪,却从没听说猪肚子里还能长出什么宝来。
“这啥玩意?能干啥用?”
只是话刚出口,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许明远上次杀牛取牛黄的经历。
“等会儿。”
许父狐疑地看向许明远,“你小子,该不会早就知道这猪肚子里有东西吧?”
“我记得你上次杀牛,就弄出来个牛黄?”
“这回杀猪,又掏出来一个猪宝。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明远干咳了两声,没想到老爹这么敏锐。
不过这东西也没啥好隐瞒的,顶多费点嘴皮子功夫而已。
他把之前从情报里看到的说辞搬了出来,解释道。
“爹,上次牛黄的事情,纯属巧合。”
“不过这次,倒是有原因的。”
“我之前去县里打听牛黄,顺嘴问了问人家药房里的老中医,那牛黄到底是个啥。”
“那老中医跟我说,那牛黄啊,说白了就是牛生病了,肚子里长的结石。”
“结石?”
许父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就是结石。”
许明远继续往下编,“我就琢磨啊,既然牛生病了肚子里能长石头。”
“那猪不爱吃食、日渐消瘦,是不是肚子里也长了同样的石头?”
“所以之前我听养猪场说了这头猪的症状,会不会也是肚子里长了东西,影响了进食和消化。”
许明远拍了拍手里的硬块,笑道,“所以我就赌了一把。”
“就算赌输了,大不了咱家留着吃肉嘛,也不亏。”
“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
“这猪肚子里,还真有东西。”
许父听完,觉得这套说法还真有理有据,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他打量了儿子片刻,又忍不住嘀咕道。
“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
“你上学那阵子要有这股钻研劲儿,也不至于连个小学学历都没混上。”
说到这,他越说越来气。
“哎呀,爹,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说这干啥。”
许父白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数落。
知道这头猪肚子里藏着稀罕东西后,他现在是一点也不嫌弃这头猪了。
许父凑近几步,认真端详着许明远手里的猪宝,好奇道。
“小远,这猪宝是不是也跟牛黄一样,能卖不少钱?”
“那也不一定。”
许明远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单论药用价值,它肯定比不上正经的牛黄。”
“而且药铺收不收、能出多少钱,还得让懂行的人看过才知道。”
“不过这东西确实少见。”
“要是碰上专门收稀罕药材,或者喜欢收藏这类东西的人,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估摸着卖上百来块钱,问题不大。”
“百来块也不少了。”
许父顿时高兴起来。
这头猪本来就没花多少钱。
如今不仅得了百十斤猪肉,还从肚子里找出一个可能价值上百元的稀罕东西,怎么算都不亏。
“行了行了,收好,快收好。”
“这大冷天的,别冻坏给糟蹋了。”
“剩下的这些我来收拾。”
许明远点了点头,临走前又想起一件事。
“爹,你切肉的时候帮我分出两份,挑好点的。”
“分出两份干啥?”
“我有点事去趟隔壁队。”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正好给我丈母娘和大姐都送点过去。”
许父闻言点了点头,“这倒是。”
“等我给你挑肥的切,省得让人觉得咱舍不得。”
“行,爹你看着分。”
许明远捧着清洗干净的猪宝,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电视里正放着节目。
午间新闻已经结束,屏幕上换成了一档英语教学节目,节目名称叫《跟我学》。
主持人说一句,画面里的人便跟着重复一句,听起来叽里咕噜的。
许明远看了几眼,觉得这个节目名称有些耳熟,似乎在后世也听说过。
许明媚这丫头也跟着节目学了起来,把自己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几个英语单词拿出来,向许母炫耀。
“古德猫宁!”
“古德拜!”
她的发音虽然不算标准,却学得有模有样。
许母听得一脸懵,忍不住转头问道。
“素素,你是老师,你给我说说,外国人平时说话真就这么叽里咕噜的?”
赵素素笑着点点头,“明媚发音不标准,不过基本是对的。”
许明远也笑着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这年头小学还没有开设英语课,明媚能从老师那里学到几个简单的单词,已经算是不错了。
许明媚闻言,很是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
看到许明远进门,赵素素转头看了一眼,关心道。
“猪肉杀完了?要不要我帮忙?”
许明远摆摆手,“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我割了些肉,你收拾下,咱们去你娘家一趟,正好给你爹娘他们带去。”
赵素素点点头,将猪肉装到篮子里,赶着马车往白山大队去。
……
马车刚到赵家院门外,正在门口玩耍的虎子便看见了他们。
他扔下手里的木棍,转身便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报信。
“爹,娘,小姑和小姑父来了。”
赵大嫂从灶房里探出头,笑着在围裙上擦手,“慢点跑,小心摔着。”
虎子哪管这些,又转了回来,仰着小脸,“小姑,小姑父。”
赵素素弯腰想抱他,结果这小子却直奔许明远而去,赵素素顿时扑了个空。
她忍不住白了虎子一眼。
“这小没良心的。”
许明远看到这一幕,笑着将虎子抱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虎子乐得咯咯直笑,两条小短腿不停乱蹬。
“小姑父,你给我带好吃的没有?”
“我还没问,你倒先惦记上了。”
许明远从衣兜里摸出几块糖,放进他手里。
“先给你几块,剩下的等会儿让你娘收着,不能一次吃光。”
虎子得了糖,高兴得抱住许明远的脸亲了一口。
结果许明远下巴上的胡茬扎得他缩了缩脖子,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逗得赵素素和赵大嫂都笑了起来。
这时,赵母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见到闺女和女婿,她笑着招呼道。
“你们俩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正好今天小年,家里准备了不少菜,你们晚上别着急走。”
“娘,不用麻烦,我们坐坐就走。”赵素素笑着上前挽住赵母的胳膊。
许明远把篮子递过去,“娘,年前杀了头猪,给你们割了块肉。”
“哎呀,你们来就来,还破费啥。”
说着,她掀开篮子上盖的油纸一看,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
“这肉不赖,五花三层,是块好肉。”
她嘴上夸着,转身就往屋里让,“走走走,快进屋暖和。”
“国华,给小远倒水喝。”
赵国华从堂屋里出来,接过许明远手里的东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远,都是自家人,来就来了,还带这么些东西,客气啥。”
“孝敬爹娘,应该的。”许明远笑着进屋坐下。
一行人进了堂屋。
赵父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女婿进来,忙把烟杆往窗台上一磕,笑呵呵道。
“小远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冷不冷?”
“还行,爹,今天风不大,不咋冷。”
许明远在炕边坐下,接过赵国华递来的热水。
赵母和赵素素挨在一起说话,赵大嫂也端了盘花生进来。
虎子倚在许明远腿边吃糖,眼睛亮晶晶的,不时抬头看看许明远,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寒暄了一阵,赵素素将话头引到正事上。
“娘,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母见她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啥事?你说。”
“百货大楼那边又追加了三百个假领子,腊月二十八之前交货。”
赵母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三百个?时间这么紧?”
“今儿都二十三了,距离二十八没几天了。”
“年底大家都忙着准备过年,这人可不好找。”
赵素素笑着解释,“娘,这次是加急订单,百货大楼把收购价提了些。”
“我跟明远哥商量了,每个假领子多给五分钱。”
“每个多五分?”
赵母眼睛微微一亮,心里很快算起了账。
俗话说年关,过年就是一道关。
家家户户都需要添置年货,手里缺现钱的人家也不少。
若能在家里抽空多挣几块钱,愿意接活的人应该不会少。
“要是工钱真能多五分,人手兴许凑得出来。”
“别的不说,你二婶、春兰她娘,还有村东头的桂香就肯定愿意干。”
“等会我去问问她们,再让她们找几个熟手。”
“那就辛苦娘了。”赵素素笑着挽了挽赵母的胳膊。
赵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嘿,你这丫头,跟你娘还客气上了。”
“行了,我这就出去找人。”
赵母说着,已经起身要往外走。
看到这一幕,许明远顿时乐了,忍不住小声对赵素素说。
“你们不愧是娘俩,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一模一样啊。”
赵素素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赵母出去张罗人手,赵素素和大嫂也凑在一起商量起假领子的事。
许明远看这边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和赵父打了声招呼,拎着另一份猪肉出了门。
今天是小年,大姐一家也都在家。
见弟弟专门送肉过来,大姐很是开心。
姐弟俩坐下唠了一会,逗了会儿小外甥,等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告辞离开。
临走的时候,大姐还给许明远装了一兜子酥菜带上。
……
接下来的几天,江北大队沉浸在忙年的热闹氛围中,许家也不例外。
赵素素和许母忙着赶制最后一批假领子。
赵母那边的动作很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腊月二十三当天下午,她便凑齐了第一批人手。
工钱有所提高,愿意接活的人比预想中还多。
与此同时,许明远也没闲着。
除了忙着家里的杂活,准备过年。
他还抽空赶着马车去了一趟河湾,捞了不少鱼,准备留到过年时吃。
期间,他还从刘春生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前些日子刘春生被李启荣接走,李启荣出面安排了个饭局,和刘圆圆的父母正式见了一面。
双方家长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
商量过后,两家干脆将婚事定了下来,只等来年开春,再挑一个合适的日子办酒。
许明远听完,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李启荣前些日子把刘春生接去县里,是为了安排他和刘圆圆一家正式见面。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七。
当天下午,赵国华骑着自行车,将最后一批赶制好的假领子送到了许家。
许明远和赵素素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数量足够没问题,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夫妻俩起了个大早。
简单吃了早饭,夫妻俩便忙碌了起来。
赵素素在家收拾假领子,许明远出去赶车。
等东西装好,许明远往车上盖了一层油布,这才招呼赵素素上车,准备出发。
临出门前,他让赵素素稍等片刻,自己折返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