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许明远多想,黑色小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从车子钻了出来。
虽然有些日子没见了,许明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干爹孙为民的秘书小王。
紧接着,后面的车门也被推开,干爹孙为民和干妈黄玉兰也跟着走了出来。
许明远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干爹、干妈!”
“你们怎么来了?”
孙为民闻言回头一看,见是许明远,脸上露出笑意。
“怎么?不欢迎啊?”
“你不是说家里大门随时给我们敞开着吗?”
“嗨,哪里的话,我正盼着你们来呢。”
“你们提前说,我好去接你们啊。”许明远摆摆手,笑道。
“我跟你干妈商量了一下,还是我们自己过来吧,省得你还得再折腾。”
黄玉兰也笑着附和道,“前天你们走了之后,我跟你干爹琢磨了一下。”
“乡下这路上不好走,还是让小车班的同志送我们过来,方便些。”
说话间,赵素素听到动静,也从院里迎了出来。
黄玉兰一看到赵素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拉住她的手,关心道。
“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还出来迎了。快进屋快进屋。”
“没事干妈,我这日子还早呢,不碍事。”
说着,她拉着黄玉兰往屋里去。
许明远赶忙招呼着众人进屋,随后帮着小王一起搬车上的东西。
“王哥,辛苦你了,这大过年的,还得让你专门跑一趟。”
“小远,客气了不是。”
“这是我的工作,辛苦啥。”
“来,帮忙搭把手,咱们把东西搬进去。”说罢,打开了后备箱。
许明媚这丫头也跟着凑了过来,看着后备箱小声嘀咕道。
“哥,你干爹是干什么的啊?怎么带了这么多年货,还坐着小汽车?”
“嘿,什么叫我干爹?”
许明远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是我干爹,也是你干爹。等会儿见了人,记得叫人,听见没有?”
“好了,赶紧帮忙搬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
许明媚捂着脑门,吐了吐舌头,麻溜地提起一个小网兜,跟着往屋里搬东西。
众人进了堂屋,许明远一边安排孙文民和黄玉兰坐下,一边朝着素素招呼道。
“素素,端些花生瓜子出来。”
“干爹、干妈,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点热水暖暖身子。”
“好,你们别忙活了,我们又不是外人。”黄玉兰笑着说道。
“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不能亏待了不是。”
许明远说着,转身走到柜子前,顺手按开了那台新买的彩电。
随着屏幕亮起,屋里顿时传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原本还在打量屋里摆设的孙为民,目光立刻被电视机吸引了过去,顿时有些惊讶。
“嚯,你小子可以啊,连彩电都有了。”
“这可是稀罕玩意,我们县委家属院都没几台,这玩意光有钱不行,票可不好弄。”
许明远端了两杯热茶过来,笑着解释道。
“嘿嘿,干爹,我这也是赶巧了。”
“前阵子我给李叔帮了个小忙,他心里过意不去,就送我了一张彩电票。”
“我琢磨着,等过些日子素素身子重了不方便出门,家里有台电视,也能给她解解闷。”
孙为民有些疑惑,“李叔?哪个李叔?”
“李启荣。”
孙为民顿时恍然,笑着点了点头。
“那倒是不奇怪了,别人不好说,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黄玉兰凑到电视机前看了看,笑着说道。
“这颜色看着就是比黑白电视鲜亮,素素,小远这孩子对你是真的没的说。”
赵素素闻言,心里甜甜的,面上却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装着花生、瓜子的盘子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笑道。
“干妈,你喜欢就多看一会儿。”
一家人围着电视闲聊了一会儿,小王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领导,小远,我还要回车队交车,就先回去了。”
许明远挽留道,“王哥,马上就到饭点了,一起留下来吃点再回去呗。”
“不了不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过年了。”
听到这话,许明远也不强留,从家里挑了两条大些的冻鱼,又从年货里拿了两包糕点塞给他。
他本来说什么也不收,还是孙为民发了话。
“小王,这大过年的还麻烦你送我过来,这点东西不值啥钱,你就收着吧。”
听到领导发话了,小王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东西。
许明远将小王送到院门口,目送小车离开后,才转身回了堂屋。
刚进门,便听孙为民问开口问道,“小远,我听你干妈说,你最近还经常去河边抓鱼?”
“嗯,前些日子发现了个鱼多的地方。”
“现在结了冰,河里鱼还多吗?”孙为民顿时来了兴趣。
“多啊。”
“怎么,干爹想吃鱼?我等会儿去给你抓两条新鲜的。”
“那感情好。”
孙为民放下茶杯,直接站了起来。
“坐在屋里也没什么事,走,正好你带我过去瞧瞧。”
许明远有些迟疑,“干爹,这大过年的,外面冰天雪地的冷的很,你要不是还是在家歇着吧。”
“抓鱼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自己去一趟就行。”
“怎么,你还怕我拖你后腿?”
“想当年我在农场的时候,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凿冰抓鱼这种事,我比你熟。”
听到这话,许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看向黄玉兰,想让她帮忙劝劝。
黄玉兰也有些犹豫,“老孙,要不你就在家里歇着吧,外头冰天雪地的,别再摔着了。”
“放心吧,我就去看看,不下水。”
“真要是累了,我马上回来。”
黄玉兰在家里一向不是拿主意的那个,见他兴致这么高,又做了保证,也就松了口。
“行,那你可得听小远的,别逞强。”
“放心吧。”
许明远见状,也只能无奈地去仓房取来工具,这才带着他往河湾赶去。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没觉得路远。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许明远之前凿开的那处河湾。
只是刚靠近,许明远便皱起了眉头。
远远看去,自己之前凿开的冰窟窿旁,正蹲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网兜,正往水里捞着什么。
许明远心里一动,走近几步,等看清那人模样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蹲在冰窟窿旁的还是个认识的人,正是前些日子替韩大牛送冰镩,却昧下自己六块钱的李树林。
许明远一时间心思电转,这孙子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不过稍微一想,他也就想明白了。
这里离石岭大队不远,李树林又是韩有福的小舅子,平时就在这附近游手好闲。
多半是碰巧发现了这处现成的冰窟窿,便跑来碰碰运气。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许明远非得上去挤兑这家伙两句不可。
可眼下干爹孙为民就在旁边,大过年的他难得来放松一天,许明远可不想因为这种偷鸡摸狗的货色,搞出什么幺蛾子,坏了干爹的兴致。
“怎么了小远?”
孙为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见他脚步停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道。
“前面那人你认识?”
许明远笑着摇了摇头,“估摸着是附近大队的村民,正好占了这块地方。”
“干爹,既然人家先来了,咱们就不去那边凑热闹了。”
“反正这河面宽的很,咱们顺着往下走,换个地方重新凿一个就是。”
“行,听你的,去哪都一样。”孙为民没有多想,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绕开李树林,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重新找了处背风的河湾。
考虑到孙为民毕竟上了年纪,又养尊处优惯了,许明远本打算把凿冰的活全都包下来。
到时候让孙为民跟着捞两网,意思一下就成。
“干爹,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这活儿挺费力气的。”
许明远说着,操起冰镩便要动手。
谁知孙为民一把握住了冰镩的木柄,佯怒道。
“你小子,少瞧不起人。”
“你干爹我虽然坐了几年办公室,但在农场里那些年,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
说着孙为民搓了搓手,接过冰镩便吭哧吭哧地凿了起来。
别说,孙为民的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
只见河面冰渣子四溅,没一会儿还真让他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孙为民喘了口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神情却很是畅快。
“这一下,倒是让我想起不少老朋友。”
“刚参加工作下放农场那会儿,冬天没东西吃,我们几个年轻人就凿冰抓鱼。”
“一帮人冻得手脚通红,还比谁捞得多。”
许明远笑道,“那你当年捞得怎么样?”
“我啊,倒数第二。”
说到这,孙为民忍不住笑了出来,“倒数第一垫底那个,后来成了食堂的厨子。”
许明远忍不住乐了,“这倒是稀罕事。”
“可不是嘛。”
虽然孙为民兴致不错,可毕竟上了年纪,多年没做过重体力活,许明远也不敢让他一直凿下去,顺势把冰镩接了过来。
“干爹,这剩下的体力活就交给我吧,你拿好这桶,等会鱼冒头了,负责接就成。”
孙为民也没逞强,乐呵呵地接过水桶站在一旁。
许明远拿起冰镩把洞扩大了些,等差不多了,便拿起抄网在水里拨弄了起来。
这地方虽然没有之前那个窟窿底下的鱼群密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有几条鲫鱼和草鱼冒了头。
“哎,快快快,这边有一条大的。”
“小远,往左边兜一下,别让它跑了。”
两人配合着,没多久就捞了四五条肥嘟嘟的活鱼。
“行了干爹,够晚上添个菜了。”
“咱们回去吧,大过年的,别在外面冻着了。”
许明远见好就收,把鱼往水桶里一装,两人提着水桶,心满意足地往江北大队走。
结果,两人提着鱼刚走到自家附近,就看见远远的一群人风风火火地从大队部那边赶了过来。
走近了一看,带头的还是个熟人。
正是公社的刘副书记,当初因为承包荒地的事情,自己还跟他闹了些不愉快。
这会他一马当先,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干部,其中有不少熟悉的身影。
许明远愣神的功夫,这群人已经到了近前。
刘副主任看见孙为民,赶紧快走几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领导,您怎么到咱们公社来了?”
“您下基层视察工作,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咱们好安排接待啊!”
“公社张书记马上就到,您看……”
孙为民的笑容顿时淡了下来,显然对这种排场十分排斥。
“视察什么工作?”
他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刘副主任的话,“今天是大年三十,哪里有什么工作。”
“我今天过来,只是一点私人关系,来我干儿子这过个年。”
“干儿子?”
孙副书记一群人顿时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旁边提着水桶的许明远身上。
他们看着不怒自威的孙主任,又看了看为了抓鱼特意穿了旧袄子的许明远,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行了,你们这群人啊,一天到晚风风火火,大惊小怪的。”
“马上都过年了,一年忙到头还没够?赶紧回家陪老婆孩子包饺子去。”
“我这就在这儿吃顿便饭,不谈工作,散了吧。”
这群人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险些扰了领导的家庭聚会。
带头的刘副书记闹了个大红脸,干笑两声,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
“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听说领导来了,想着过来问候一声。”
“那领导您新年快乐,我们就不打扰了。”
“行了,回吧。”孙为民摆摆手。
刘副主任等人这才讪讪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偷偷看许明远几眼。
许明远趁机拉住落在后面的一个熟人治保主任吴志强,递了根烟过去,低声道。
“吴叔,咋回事啊?”
“我结婚那会儿,你不是来了吗?”
“你知道这是我干爹,今天怎么也跟着他们跑来了?”
吴志强闻言,朝前面刘副主任的背影努了努嘴,没好气道。
“嗨,别提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回事。”
“还不是那个沟槽姓刘的,听说有县里的领导来了公社,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呗。”
“我正在家里包饺子呢,他急匆匆跑来敲门,非要我开车送他过来。”
“要不然,你以为他咋能赶在张书记前面到?”
“这狗东西是想甩开张书记,提前来领导面前混个脸熟。”
许明远这才恍然大悟,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还真是不少。
“嘿,不过嘛,这事细算起来也不是啥坏事。”
吴志强把烟夹到耳朵上,幸灾乐祸道。
“这家伙今天可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这老小子我记得以前跟你就有点不对付,你承包荒地那会,他还为难过你来着?”
许明远点点头,这事他当然记得。
“那就对了。”
“你是不知道,刚才孙主任说你是他干儿子的时候,这家伙看你的眼神,绝了。”
“这家伙脸都绿了。”
“估计现在心里正琢磨,生怕你哪天在孙主任面前给他上眼药呢。”